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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账册来客 没过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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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朴大人派人传讯,医署主事李锦会亲自前来疫坊,核对药库案移交过来的药材账册副本。
自渡口那一次遥遥一瞥,再到重症病区的短暂碰面,这将是二人第一次坐下来正式长谈。市井之中关于李锦的传闻真假混杂,褒贬不一,这一回总算可以坐下来,当面印证一部分疑团。
消息传来,晚禾一边擦拭粗陶水杯,一边压着嗓音:“小姐,这位李主事手握医署大权,今日过来,不知会问出何等问题,我们说话还需谨慎。”
苏清愈理了理身上洗旧的粗布衣衫,静立屋内等候。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朴大人先行踏入,身后跟着李锦。一身青灰色官式儒衫,腰间挂牌,面容清峻,眉眼之间带着长久处置疫务熬出来的疲惫,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手中捧着一摞装订整齐的账册副本,身后跟着两名医署小吏。
分宾主落座,译官在一旁交替转述双方的交谈内容。李锦没有多余客套,直接将账册摊放在木桌之上。账册边角有几处页面明显残缺,纸张切口并不规整,是被人直接撕去。
“疫坊这批出事药材,入库记录原本存放在医署。部分页册莫名遗失。” 李锦目光落在残缺的账册上,指尖轻轻抚过参差不齐的纸边,言语平稳,“现存记录,只能查到这批药材由汉城本地商团供货,再往前溯源,条目已经不见。”
苏清愈的视线扫过残缺的切口:“账册被毁,是事发之前便已撕去,还是案发之后才销毁?”
“无从确认。” 李锦抬眼看向苏清愈,二人视线稳稳相撞。他读过全部相关卷宗,知晓她大明罪徒的身份,也听闻郊驿、疫坊推行的隔离防疫之法,朝堂之上毁誉参半的议论,他亦尽数耳闻。诸多调查得来的密情牵扯越境势力,一旦当众吐露,便会打草惊蛇。诸多权衡沉在眼底,不会轻易宣之于口。
朴大人在一旁重重叹气:“如今管事下狱,商人推责,账册残缺,线索到商团便彻底断了。”
李锦指尖拂过账册残缺的边缘:“我此番过来,除核对账册,也想听听你对疫坊防疫的看法。朝鲜沿用数百年汤药古方,你所推行隔离清扫,确有收效,可也遭不少医者非议。”
“汤药可救已病之人,隔离可护未病之人,二者本不该对立。” 苏清愈不卑不亢作答,“只是眼下人手药材皆不足,两套法子同时推行,处处捉襟见肘。”
二人围绕病患安置、药材甄别、疫区秽物处置你来我往交谈。李锦熟稔朝鲜本土医家理论,能够点出这套办法在本国推行会遭遇的现实阻碍;苏清愈结合一路穿越两国乡野的亲眼见闻,摆出实地观察得到的症候、环境实情。理念之上存有分歧,却也不乏彼此认同的部分。
朴大人静坐一旁,本以为会爆发激烈争辩,见到的却是二人摆出现实,交换各自所见局面。李锦并不因为她是异国罪徒便轻视她实地观察得来的判断,苏清愈也不会全盘否定朝鲜沿袭已久的医理传统。
谈话过半,李锦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药库出事前后,疫坊之中,可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小事?哪怕看似微不足道,也可直言。”
苏清愈心念一动,脑海闪过那一张匿名的纸条。可纸条早已烧成灰烬,没有实物凭证,帛书上的字句更是万万不能当众吐露。她只如实讲出自己捡到药材碎屑、寻老药工辨认的全过程,隐去匿名示警的来源。
李锦认真听完,眉头微微蹙起:“也就是说,你是凭借现场实物痕迹,才怀疑药库根茎。并无旁人给你递交的书面凭据?”
“并无可以拿出来示人的凭据。” 苏清愈坦然应答。
李锦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官场与疫场沉浮多年,他懂得人在危局之中,自有不能言说的苦衷,并不步步紧逼。但心底已然存下疑虑,暗处竟还有第三方势力在疫坊搅动局势。
一番交谈结束,李锦收起账册,起身准备告辞。朴大人与两名小吏先行踏出房门,译官也顺着众人移步到廊下等候。
晚禾见状,识趣地垂首开口:“我去后院检视晾晒的草药。” 说罢便轻步退出门外,顺手将木门轻轻合上。
小院之内,彻底只剩下苏清愈与李锦两个人,四下再无旁人。
晚风卷着疫坊远处断续的咳嗽声穿过窗棂,屋内油灯灯焰轻轻摇曳。李锦脚步顿住,没有立刻离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手绘简图,卷在窄木片之上,那是他个人私下整理的王宫疫点布局,标注了药材库房、内侍值守位置与几处容易疏漏的偏僻角隅。这份图纸若是被政敌查获,足以罗织私通异国罪徒的罪名。他身负不能公之于众的重责,行事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他上前半步将简图递过来,指尖捏着画卷一端,神色郑重:“王宫之内鱼龙混杂,各方耳目众多,往后行事,务必万分谨慎。”
苏清愈伸手接过图纸。昏黄灯火底下,能看清他眼底积下的厚厚倦色,想来连日周旋于卷宗与朝堂之间,亦是日夜不得安歇。
“主事身居要职,周旋各方,想来也并不轻松。”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在狭小屋内流转,“往后王宫之内,若有药材方面的疑难,我或许还要多有叨扰。”
李锦闻言,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丝,转瞬便恢复平日的肃穆:“只要合乎医务,尽可传信于我。只是切记,传信渠道务必隐秘。”
一句私语落罢,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迈步走出小院。木门被风轻轻带上,廊上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
苏清愈立在原地,垂眸看向案几上摊开的手绘简图,纸上细墨勾勒出宫院巷道、库房方位,一笔一画都做得极细。这份来自同行的提点,在步步皆险的汉城,弥足珍贵。
院墙外,没有再传来叩墙的声响。那名匿名的示警之人,仿佛在这一刻选择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