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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多方掣肘 在汉城疫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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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城疫坊的日子一日日向前推移。
苏清愈一步步推行改良后的防疫举措:细化病区划分,严格管控人员往来;督促差役每日清扫秽物垃圾;沿用郊驿验证有效的本土草药配伍,配合本国传统古方,依据病情轻重分发给病患。可每往前推进一步,处处都会遭遇到阻碍。
最大的难处在于人和钱粮。疫坊本身差役数量本就不足,新增的清扫、轮守、药材分拣,全部要额外消耗人力。朴大人手上能够调派的人手十分有限,朝堂之上反对的声音源源不断。
不少大臣心底不能接受,本国的瘟疫,要依靠一名来自大明的罪徒。苏清愈提出那些耗人耗钱的举措,奏章递交上去,调人、拨款的请求屡屡被推诿搁置。
一日,朴大人来到小院,满脸疲惫,眼下乌青深重。经由译官把朝堂上的种种情由转述过来。“朝堂非议不断。很多大臣认为改动旧制劳民伤财。若是最后不能止住瘟疫,便是劳民无功。我数次上书请求增派人手,迟迟得不到批复。还有人上奏,说你身为大明罪徒,有可能窥探我国内情,请求加派监视你的人手。”
晚禾站在一旁,听完这话,心头骤然一紧,小声说道:“这般提防,往后做事岂不处处束手束脚?”
苏清愈指尖无意识摩挲腕上旧镣留下的疤痕。身在异国又是罪徒身份,遭受监视本就在情理之中,她只求监视不会干涉救治病患的事务。
除去朝堂施加的压力,疫坊内部也并非一团和气。一部分原本就在疫坊当差的老医者,固守旧有的行医思路。表面遵从朴大人的命令配合行事,私底下却消极应付。隔离清扫的指令打折扣执行,分发草药之时,偶尔还会出现克扣分量的情况。
苏清愈全部看在眼里。她没有当众撕破脸皮去检举揭发,自己终究是外来者,一旦和大批本土医者对立,整个疫坊的运转,都会直接陷入瘫痪。
她选择迂回处置。每日亲自下到各个病区巡查,亲手核对草药分发记录。遇到敷衍懈怠的人和事,不当场斥责,把自己亲眼看见的事实,如实告知朴大人,由朴大人出面敲打、调换人手。
避开正面冲突的同时,也招来了一部分人更深的敌意。
民间这边,麻烦同样不曾断绝。不断有百姓不愿意和生病的骨肉亲人分隔隔离,爆发小规模的争执。只要有空,苏清愈便会亲自前去调解,不讲空洞大道理,只摆眼前生死取舍的现实。这件事耗费掉她大量的心神。
白日忙完一堆繁杂事务,夜里,她才能得到片刻喘息。油灯微光之下,她在麻布本子上记录症候,反复对比荒原、鸭绿江边、朝鲜郊驿、汉城疫坊死者身上的青黑色瘀斑,仔细记下每一处起斑位置、发作快慢的细微差别。
夜深,墙外巡逻兵丁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晚禾做完简单收拾,低声开口。“小姐,处处都在受限。明明有法子,却因为朝堂争执、人心抵触,没法全部铺开。再这样耗下去,疫坊依旧会不停死人。”
苏清愈吹了吹油灯晃动的火苗,灯芯爆出一点细碎火星。想要改动积习已久的旧规矩,从来不会一帆风顺。眼下能做的,是尽可能救下尚能救活的人,同时保全自身。一旦自己这边出一点错处,所有努力,都会被全盘否定。
院墙外传来轻微响动,一片枫叶顺着墙根缝隙飘进院内。没有别的物件,也没有字条。苏清愈拈起枫叶,指尖抚过枫叶的齿边,叶面上没有刻字,没有记号,仅仅是一件无声的提示。她把枫叶捏在掌心,关上窗,将叶片悄悄压进自己记录症候的麻布本子夹层。
晚禾望着那片枫叶,呼吸放得很轻。“外面到处都是兵丁,来人还能靠近院墙,实在太过凶险。”
苏清愈垂眸看向书页间的枫叶,来人只能传递这般无关痛痒的讯号,想来身上束缚重重,拿不出能够定案的凭据。
胸口内衬下,那枚云纹玉佩散发着淡淡的凉意。她站在漆黑夜色的小院之中,满城瘟疫肆虐,朝堂处处掣肘猜忌,暗处藏着那个来去自如、手握故人信物的神秘人。
院墙外有两名值守差役路过闲聊,又一次聊起医署主事李锦。“你说咱们主事究竟是何等人物?前几日听闻领相派人拉拢于他。”“听闻他拒了领相的示好,可又有人说他私下收权贵馈赠,真真假假,谁分得清。”
两类截然相反的说法在坊间流转。苏清愈静静听着这些话语,不少流言应当是政敌刻意散播。李锦身处漩涡中心,既要追查越境货物,又要把持疫务,还要周旋各方朝臣,很多时候不得不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