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王城疫影 休整数日过 ...
-
休整数日过后,药农进山采回的草药经过反复甄别,其中数种草木确实能够缓解病患的痛苦。分区隔离的规矩也勉强落地。可房屋、人手、物资处处捉襟见肘,实际执行的时候不断打折扣。局面有微弱好转,但远远达不到压制疫病的程度。
朴大人收到王城送来的加急文书,郊驿留观期限已满,准许队伍进入汉城。
动身之前,苏清愈不动声色打量驿馆仆役与值守差役一张张面孔,想要找出昨夜递送玉佩的人。来来往往众人之中看不出任何异常,唯有胸口囚衣夹层之下那一缕玉石凉意,时刻提醒她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一行人收拾简单行装奔赴汉城。越是靠近王城,街市越是萧条冷清,家家户户门板紧闭,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偶尔只有抬担架、运送棺木的人匆匆奔走。高大厚重的汉城城墙出现在视野,城门守卫森严,入城之人全部要查验身体,一旦显现染病迹象,便直接拦在城外。
朴大人递上朝廷正式文书,说明苏清愈二人是大明借调处置疫乱的人员,守城官吏反复核对卷宗记录,才放行入城。
踏进城门,压抑感扑面而来。往日熙攘的街道死气沉沉,绝大多数商铺闭门歇业。街边角落残留着百姓焚烧驱疫香之后留下的灰白色灰烬。不少百姓腰间挂着驱疫小木牌,三三两两聚在街角低声祷告,巫俗祈福和求医问药并行,已经是汉城民间常态。
马车穿过数条街巷,最终抵达王城外围规模最大的官方疫坊。连片屋舍被高高的木栅栏团团围住,这里收容汉城绝大多数染病的普通百姓。空气当中混杂浓重药味,还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往来医者仆役个个神色疲惫,不少人拿麻布蒙住口鼻。
朴大人领着苏清愈走下马车,眉宇之间满是劳顿。经由译官缓缓道出他的一番话语。“汉城民间病患大多安置在此。王宫之内也已经出现宫人染病。但王宫属于禁地,异国罪徒不能随意踏入,需要王上下特旨才可以准许入内。”
“我明白,先从民间疫坊的病患着手处置。” 苏清愈点头。
疫坊规模远大于郊驿,弊病也成倍放大。名义划分轻症、疑似、重症区域,栅栏却低矮简陋,人员依旧可以随意跨区走动。清扫、烧水、分拣药材处处人手不足,物资供给时断时续。
苏清愈没有一上来就全盘推翻本土沿袭多年的旧例。一个外来的戴罪流徒,贸然否定本国整套医务体系,只会激起集体抵触。她沉下心,一间间屋实地走访,默默记下症候、死亡情况、环境隐患,整整一天都在各个病区不停奔走。晚禾寸步不离跟在身后,朴大人派的两名朝鲜老医官依旧全程跟在一旁监视。
巡查结束,回到分配给她们居住的小院。小院坐落在疫坊边角,围墙修筑得很高,院外有兵丁日夜轮守。名义上是庇护,实则也是看管约束。关好院门,确认墙外没有偷听的缝隙,晚禾才压低声音开口。“小姐,这个疫坊比郊驿还要凶险,到处都有盯着我们的眼睛。之前送玉佩的那个人,会不会也有办法摸到这里?”
苏清愈指尖隔着粗布,轻轻碰了碰胸口。祖父只提起那位朝鲜旧友医术高明,关于对方的家世后人,半个字都没有多说,落在手上的线索少得可怜。“玉佩万万不能被搜出来,一旦被查到,我们百口莫辩,很容易被扣上私通外人的罪名。” 苏清愈郑重叮嘱。晚禾神色凝重,重重应了下来。
天色慢慢暗下,王宫派遣内侍送来口头谕令。王上听说大明来的医者已经抵达疫坊,暂且不召见,令朴大人全力配合苏清愈处置民间疫务;王宫宫人染病一事,要等民间疫务初见成效之后再另行安排。内侍传完口谕便匆匆离去。看得出来,朝鲜王心中满是审慎,不会轻易把王宫安危交到一名异国罪徒手上,一定要看见实实在在的成效才会进一步放权。
小院归于安静,墙外整夜不停的咳嗽与哭嚎顺着晚风飘入院落。苏清愈走到院墙之下望向漆黑夜色。明面上是席卷整座王城的瘟疫;暗处,手握云纹玉佩的神秘知情人;朝鲜朝堂各方的猜忌打压;还有大明荒原、鸭绿江边那些和此地表象相似的死亡。
许许多多零碎的痕迹散落在这座城池之中,她手上却没有半分确凿证据,每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全是看不见的深渊。
夜色寂静之中,院墙外传来两下极轻的敲击砖墙声响,并不是巡逻兵丁沉重的脚步声。敲完两声,外面便再无动静,来人已经悄然退走,没有纸条,没有布包,仅仅是一个无声的警示信号。
苏清愈贴着墙壁静静伫立。墙外的人已经知晓她住进这座小院。
不远处主廊灯火通明,不少疫坊吏员往来穿梭。一道青灰色身影立在廊下,身前摊开厚厚账册,数名属吏围立两侧听候吩咐,正是李锦。他身姿笔挺,指尖点在册页之上,语速平稳,一一敲定药材调拨与病区修缮诸事,偶有属吏提出异议,他也耐心听完,再权衡取舍。廊下灯火映亮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意。苏清愈立在阴影里远远望过几眼,并未上前打扰,将这番行事模样收进心底。
身旁一名属吏躬身开口:“主事,西边病区药材供给若是再削减,病患恐难支撑。”李锦指尖在账册上顿了顿:“我知晓难处。可王城拨下的物料有限,只能优先重症。再去文书那边催问一遍拨款。”
此时的李锦,身居医署,一边要应付朝堂各方势力的拉拢试探,一边暗中比对从边境送回的密报。大明张惟恭心腹陆谦放行的那一批无勘合货物,已经有部分流入朝鲜境内。很多内情不便公之于众,他只能借医署公务,迂回行事,眼底压下诸多权衡,不会轻易向外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