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雪清愈》地产小兵

11、云纹佩 第二日天刚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夜里又有数名病患没能熬到天明，差役收敛遗体，运到驿馆外空地等候统一掩埋，断断续续的哭嚎撕裂清晨的宁静。
　　朴大人派来的引路差役早已候在门外。苏清愈外出巡查各屋病患，两名朝鲜老医官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目光紧紧锁着她每一个举动，提防她私自施救，译官紧随一旁保障沟通。事前早已约法三章，只做观察，不开药方，绝不私自医治。
　　一行人逐间屋舍缓步穿行。高热咳喘、上吐下泻、浑身酸痛，是绝大多数病患共有的症候。还有几具昨夜来不及运走的遗体，征得管事默许，苏清愈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仔细打量死者皮肤。
　　朝鲜此地死者的青黑色瘀斑，大多自四肢向躯干蔓延开来，和大明荒原上从腰腹始发的斑块看着相像，起病顺序却大有不同。没有解剖查验的条件，单凭肉眼，她无法断定这究竟是同源毒戾，还是地域环境催生的相似表象。这件事万万不能当众提起，她只是大明罪徒，仅凭体表痕迹论断两国疫病，极易被扣上挑拨是非的罪名。
　　巡查完毕回到偏房，朴大人已经在屋内等候，静待她的判断。两名本土老医官率先发表看法，认定这是本土时行瘟毒，应当沿用清瘟泻火古方，只是王城药库药材消耗极快，供给日渐窘迫。说完便看向苏清愈，等待她的见解。
　　苏清愈只讲踏入朝鲜之后亲眼所见的景象，刻意避开大明荒原与杂役司的见闻，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磨破的边角。“疫邪借着接触、秽物四处传播。划分居所、清理污物，隔开病患与健康百姓，才是眼下最该推行的事。只靠汤药，挡不住疫病持续扩散。”
　　花白胡须的老医官当即摇头反驳，手掌重重按在桌沿，木纹桌面被压出浅浅印痕。“只会空谈隔离，拿不出根治的方子，又有何用处？百姓染病，得不到药依旧难逃一死。”
　　“隔离救不回已经染病的人，却可以保全尚且平安的无辜者。” 苏清愈从容回应，“我祖父手记当中记录几味朝鲜本土草药，可以缓解部分症候。只是我从未亲见此地山野出产，务必要本国识药之人仔细甄别，谨防外形相近的毒草混入。”
　　听到她报出的草药名目，两名老医官神色微微一变。这些草木确是朝鲜山野常见之物，原先只当异国女子纸上谈兵，没料到她真的通晓本国草药。朴大人眼中透出一丝光亮，连忙追问：“姑娘所言这些草药，当真能够起效？”
　　苏清愈没有半分夸大，反复强调：“仅能舒缓表象，不能根除疫毒，采药甄别万万不可马虎。”
　　几人商议敲定折中方案：郊驿重新调整病区，尽量把轻症、重症分开；派遣本地药农进山，对照口述名目采集草药核验；本土传统汤药依旧照常分发，两套办法并行试验。商议结束，朴大人处理驿馆公务离去，两名医官敌意有所消减，戒备却分毫未松。
　　屋门闭合，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晚禾满脸后怕，气息压得极低。“小姐，死者身上的斑块，和大明路上看见的那么相像，只是起斑的地方不一样，怎么朝鲜这里也会出现？”
　　苏清愈抬手朝窗墙方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提防墙外有人偷听，嘴唇几乎贴到晚禾耳边。晚禾脸色发白，重重点头。
　　夜色再度笼罩郊驿，驿馆大部分人沉沉睡去。门外传来几下极轻的叩门声响，叩击节奏和驿馆差役报事的规矩完全不同。苏清愈抬手按住晚禾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出声。门外没有任何人高声说话，片刻之后，一块薄布包顺着门缝底下缓缓滑了进来。
　　布包落地，外面响起细碎的脚步轻响，来人迅速退走。
　　苏清愈等到脚步声彻底消散，才缓步上前捡起布包。布包薄薄一层，里面没有书信，也没有字条。解开布层，一枚云纹玉佩静静躺在里面，玉质温润，上面流转的云纹，和祖父手记手绘描摹的信物一模一样。指尖触碰到玉石冰凉的表面，苏清愈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么多年只留存于手记与回忆之中的信物，就这样送到自己手上。送东西的人到底是谁，是祖父那位朝鲜旧友本人，还是他的后人，又或者，是另有图谋的旁人。对方明明可以寻机会当面相见，却执意隐匿行迹。她捏紧布角，指节微微泛白 —— 来人应当深陷种种桎梏，才有这般只敢暗中递送、不敢露面的处境。
　　晚禾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唇瓣微微颤抖，用气音问道：“小姐，要不要直接丢掉？说不定是圈套。一旦被搜出来，我们百口莫辩。”
　　苏清愈指尖摩挲玉佩表面的纹路。此物若是被官吏搜出来，她们身在异国驿馆，一件来历不明的前朝旧信物，便足够罗织私通外人的重罪。
　　她拿起包裹玉佩的粗麻布，凑到油灯火苗，看着麻布一点点燃成黑灰。玉佩不能焚毁，她拆开囚衣内侧的粗布衬里，穿针引线，小心翼翼把玉佩缝进夹层深处，外表看不出半点痕迹。
　　针线刚刚收好，屋外传来朴大人随从的脚步声，前来问询今夜病患情况。苏清愈收敛心神，起身开门，方才那一场秘密递送仿佛从未发生。隔着粗布衣衫，胸口位置传来玉石一缕淡淡的凉意。驿院墙外极远处有脚步掠过，转瞬消散在漆黑夜色。
　　第二日清晨，驿馆仆役送来分拣妥当的草药。一捆野黄芩的捆绳缝隙，夹着一张窄窄麻纸条，没有落款，笔墨清劲，纸上只写几行关于药材的批注，标注哪一类根茎切忌久煎，高热病患应当酌情减量。字迹通篇只谈医事，没有半句涉及朝堂与私交。
　　晚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纸片：“这纸条又是谁送来的？”
　　苏清愈指尖捻起纸条，纸边还沾着淡淡的药屑。“多半是汉城医署那边传出来，李锦人虽未至郊驿，却还记挂这边草药试验。” 看过之后便揉碎，埋进窗下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