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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郊驿初辩 二十余日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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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余日车马奔波,满身尘土。距离汉城王城尚有三十余里,朴大人传令,队伍于城郊官驿休整留观。
依照朝鲜规矩,域外入境之人必须先在郊驿隔离观察,确认没有染上疫邪,才可以放行进入王城。这座驿馆本用来接待各国使臣,如今大半院落征用收纳疑似染病百姓。粗木栅栏简单分区,病患、差役、外来过客分开居住。奈何栅栏低矮简陋,人员很容易跨区走动。
一进院子,草药苦味混着腐朽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朝鲜民间焚烧驱疫香的淡淡烟味。
分给苏清愈与晚禾的是一间狭小偏房,窗纸多处破损,夜风顺着缝隙灌入屋内,仅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掉漆木桌。晚禾关好房门,不停揉搓冰凉手臂。“到处都是病患,待在这里,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
苏清愈捡起地上几块破旧麻布,把窗洞简单封堵。方才入驿,她已经不动声色将周遭情形尽收眼底。本地医者依旧固守旧法,只熬制传统汤药,轻症、疑似、重症病患混居一处,病患秽物随意倾倒墙角,简陋隔断根本挡不住疫邪传播。
但她只是大明借调过来的罪徒,初来乍到人微言轻。一上来全盘推翻本土沿袭旧例,只会激起所有人本能的排斥。
没过多久,朴大人携两名朝鲜老医官登门。两名医官年岁已高,眉宇间戒备深重。本国大难临头,朝廷却要倚重一名异国罪徒,心中本就难以认同,只是王命难违,不得不前来相见。
众人落座。朴大人满脸疲惫,连日处理疫务心力交瘁,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的革带。译官躬身在侧,把双方的话语逐句传述开来。“汉城内外染病之人日日增多。医者接连染病殒命。王上对你抱有期待,还望据实陈述,莫说虚浮大话。”
“我不敢夸口平息瘟疫。” 苏清愈语气平稳,指尖轻轻搭在自己膝盖旧伤之上,“我希望实地看过病患,再商议对策。心中有三点粗浅想法:轻症、疑似、重症严格分区;病患秽物集中处置;健康之人尽量避开病患居所。眼下郊驿的布置,不足以隔绝疫邪传播。”
译官转述完毕,一名花白须发老医官当即摇头,宽大的衣袖重重一甩。“此乃上天降下的时行灾厄。古来唯有汤药疗疾。挪动病患、清扫污秽,岂能抵挡瘟魔?异国女子请勿妄议我国医事。”
晚禾攥紧拳头,险些出言争辩,被苏清愈一个眼神制止。“空谈道理无用。” 苏清愈神色平静,“准许我实地查看各屋病患,是好是坏,眼见为实。”
朴大人夹在朝堂压力与灾情之间进退两难。王城再无更好出路,不愿放弃这一线希望,思忖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你只许观察症候,不许私自下药。但凡用药,必须与本国医官共议。”
这既是现实防备,也是底线。朝鲜朝堂绝不敢把本国百姓性命完全交到异国罪徒手上。
朴大人与医官告辞离开,屋内只剩主仆二人。晚禾依旧愤愤不平,压着嗓音。“他们连亲眼看一看都不肯,便直接否定你的办法。”
苏清愈走到窗边,听栅栏另一边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换作是我,本国深陷大祸,别国送来一名戴罪异国人,我心中一样会提防。争辩无益,要看实实在在的结果。”
夜色笼罩郊驿,院内灯火点点,哭嚎咳嗽顺着夜风飘进屋内。苏清愈倚靠冰凉木板床,脑海反复回放一路所见症候。大明荒原、鸭绿江边杂役司、朝鲜沿途村落,三处,皆出现长有青黑色瘀斑的死者。
究竟同源祸根,还是表象巧合相似?没有查验遗体的条件,这个念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万万不可当众吐露。她只是大明罪徒,仅凭体表痕迹论断两国疫病,极易被扣上挑拨是非的罪名。
第二日清早,晚禾去驿馆井台打水,回来时手里攥着一片形态奇异的枫叶。叶片红透,并非郊驿周边山野会生出的品类。“小姐,井台石阶边上落的。守井的仆役私下跟旁人念叨,昨夜亥时,见到一道黑影在驿馆外墙底下徘徊,没敢上前盘问,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苏清愈接过那片枫叶,指尖抚过叶片的齿边。没有字条,没有刻印记号,一片不属于此地的红叶,便是来人留下全部讯号。她把红叶收进随身麻布本子的夹层。
隔日,王城下发的医务札子送至郊驿,朴大人拿着札子过来,顺带说起执笔主事李锦。札子之中已经划定王城与郊驿药材调拨的章程。朴大人随口补充几句,谈及此人身处朝堂漩涡之中,不少势力想要拉拢,他行事持重,不轻易偏向任何一派。
朴大人轻叹一声:“医署主事这位置,坐得并不安稳,上下都要周旋。”
苏清愈静静听着,把这些信息收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