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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新的人 画画老师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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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焕楠打胎那天是正月廿五,安平县城的柳树还没抽芽。
从正月二十拿到身份证算起,到正月底出发,满打满算只剩十来天。陈晓梅第二天就去饭馆试工了,老板让她干到月底结完工钱就走。张焕楠把日子掰着指头算了三遍:引产得住院三五天,做完歇两天才能坐长途车,再拖就赶不上月底了。当天晚上她就跟陈晓梅说,明天去县医院看腰。
陈晓梅说“姐你腰咋了”,张焕楠说“老毛病,阴雨天就酸”,陈晓梅说“那你去,回来我给你捶捶”。张焕楠“嗯”了一声,把被角掖了掖,翻过身去,等陈晓梅那边呼吸匀了,睁眼躺了半宿。
身份证是正月二十领的,临时证,一张硬纸片,上头印着她的照片和“张丹青”三个字。陈晓梅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姐你这照片拍得好看,比我那张强,我那张照得跟偷地雷的似的”。张焕楠把证揣进棉袄内兜,贴着胸口,一路上隔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摸一下。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旅馆厕所里对着镜子把棉袄掀起来看了看。肚子已经鼓了一个小包,穿宽松衣裳勉强遮得住,但手摸上去那道弧清清楚楚。四个多月了,再拖就真盖不住了。陈晓梅敲门问她“姐你干啥呢”,她说“洗脚”。陈晓梅说“你洗脚洗半天”。她说“水凉,重新烧”。
县医院在城北,一栋四层灰楼。张焕楠七点半到的,妇产科在二楼,走廊上已经坐了四五个女的。她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棉袄领子往上竖了竖。挂号的时候护士问她“看什么”,她说“月经不调”,护士给她挂了妇产科。进了诊室医生问了几句,她按路上想好的说了,医生说“先做个B超”。B超单子开出来,她到楼下交了钱,回来躺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往肚子上一搁,她整个人绷了一下。做B超的大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早孕,大概十六周,你要还是不要”。张焕楠说“不要”。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说“去跟门诊大夫说,预约手术”。
门诊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戴眼镜,说话快,说“十六周了,得做引产,药流已经不行了,你家里人呢”。张焕楠说“我一个人”。大夫又看了她一眼,手上开单子的笔没停,说“引产得住院,三五天,你先去办住院手续”。张焕楠问“多少钱”。大夫拿笔头点着单子:“住院押金八百,加上检查、手术、用药,总共下来一千多。”
张焕楠攥着单子从诊室出来,站在走廊上把钱数了一遍。从西省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七百多,这些天住旅馆吃饭花了一百多,手里还剩五百出头。住院押金就要八百。她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下了楼。
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街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看见一家挂着“福康诊所”牌子的小门面,玻璃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妇科、内科、外科,无痛人流”。她推门进去。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白大褂里头穿了件红毛衣,手里端了个搪瓷缸喝茶。张焕楠把B超单子递过去,说“十六周了,能引产不”。那男的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她,说“能,全套下来五百”。张焕楠说“能少不”。男的说“四百八,不能再少了”。
当天下午就做的手术。大夫给她吃了药,等了两个多小时,肚子开始一阵一阵疼。她躺在布帘子后头的木板床上,咬着嘴唇不出声。疼得最厉害那阵,她恍惚听见李金福在门外头说话的声音,说“谁知道是谁的种”。她睁眼看了看,布帘子外头只有那个穿红毛衣的大夫在洗手。她把手攥紧了床单,出了一身汗,等那阵疼过去。
天擦黑的时候做完了。大夫给她开了两盒药,说“吃三天,下个月再来复查”。她穿好衣服从诊所出来,腿是软的,扶着墙走了一段,在路边蹲了一会儿。路面上湿漉漉的,有人骑车过去,车轱辘碾在泥上吱吱嘎嘎的。她站起来,慢慢往旅馆走。
回到旅馆,陈晓梅已经下了工,正坐在床上拿扑克牌摆接龙。见她回来,说“姐你腰咋样了”。张焕楠说“好些了”。陈晓梅说“吃饭没,我给你带了馒头”。张焕楠说“吃了”。陈晓梅没怀疑,低头接着摆扑克。张焕楠脱了外套躺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侧过身去。肚子里那种拧着疼的劲已经消了,只剩空落落的一点坠胀。
陈晓梅一边摆牌一边絮叨粤省的事。她那个在饭馆端盘子的姐们儿刘姐,男人在粤省莞城电子厂干了两年,年前回来了一趟,说那边厂子里招女工招得凶,手脚麻利的进流水线,一个月底薪四百,加加班能拿七八百。刘姐男人说他们厂边上就有租房的,一间一个月一百二,自己开火的话一个月伙食费两百打住了,剩下的全落自己兜里。“姐你想想,”陈晓梅把扑克牌往床上一拍,“咱俩在这边洗碗一个月三百,刨掉房租吃饭剩不下啥。去粤省干两年,省着点花,攒个万把块没问题,到时候你开画室我帮你打下手——”
“行。”张焕楠说。
陈晓梅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张焕楠翻过身来看着她,“去粤省。你月底结了工钱咱就走。”
陈晓梅“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差点踩翻了地上的搪瓷盆。“我现在就给刘姐打电话,让她男人帮咱问问厂里还要不要人!”她趿拉着鞋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姐你腰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
“那你脸怎么这么白?”
“路上冻的。”
陈晓梅信了,跑出去打电话。张焕楠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被面是旅馆的,潮乎乎的,有一股太阳晒不透的霉味。她闭着眼,脑子里没想李金福,也没想那个被她砍了脸的女人,想的是一九九八年秋天,她从函授站拿到毕业证那天。
一九九八年八月,西省梁城热得柏油路冒泡。函授站设在城东一所中学里头,暑假期间教室空着,函授站就借了两间办公室办公。张焕楠去领毕业证那天坐了一个小时公交,下车又走了二里地,到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管发证的老师姓周,胖乎乎的中年女的,翻了半天抽屉,把毕业证找出来递给她:“张焕楠,美术专业,本科。恭喜你啊。”张焕楠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证书硬壳,红皮,里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她把毕业证合上,跟周老师说“谢谢”,周老师说“你这三年不容易,边上班边念书,能坚持下来就不简单”。张焕楠说“也没啥”。周老师说“你那个美术功底是真不错,毕业论文写的那个《儿童美术启蒙中的色彩感知训练》,答辩老师都说好”。张焕楠说“谢谢周老师”。
从函授站出来,她没坐公交,沿着马路走了两站地,在一家冷饮店门口花一块五买了瓶冰镇汽水。橘子味的,她站在路边喝完,把瓶子还给老板,然后蹲在马路牙子上,拿着毕业证又翻了一遍。她那时候想的是:行了,本科到手了,回去跟李金福说说,让他出点钱,自己在梁城开个小画室,就教小孩画画。铺面不用大,二十来个平方,摆几张矮桌子,墙上贴点画册,周末开课,平时她还能接点给人画像的活。她蹲在马路牙子上算了半天账,算完觉得行得通。
当天晚上回去她就跟李金福说了。李金福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脚丫子搁在茶几上,听她说完,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说:“开画室?你开画室谁看店?”张焕楠说:“店你看着就行,我白天在画室,晚上回来帮你。”李金福说:“你拉倒吧,你那个画画能挣几个钱?赔了咋办?”张焕楠说:“我算了,租铺子一个月几百,画材第一批进个一两千,招生先从熟人家小孩开始,慢慢来。”李金福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看着她:“我告诉你,你老老实实在家看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挣点钱不容易,你拿去打水漂?”张焕楠说:“我自己攒了点。”李金福说:“你那点钱够干啥?你攒的还不是我给的?”张焕楠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把毕业证塞在枕头套里,一宿没睡。
她没死心,过了几天又说了一回,这回说的是去别人画室打工:“我不开画室了,我去给别人干,人家画室招助教,教小孩画画,一个月也能挣几百。”李金福正在跟人打电话,挂了电话扭头说:“你去打工,店里谁管?我一天到晚应酬,你走了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张焕楠说:“你雇个人看店也行,或者咱俩轮着。”李金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地上一摔:“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吧?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烟灰缸没碎,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张焕楠蹲下去捡,李金福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把她踹坐在地上。
那是她头一回觉得,这个人可能不会改了。
后来郝梅花就来了。头一回是李金福领家里来吃饭,说是“进货认识的,做化妆品生意”。张焕楠炒了四个菜,郝梅花嘴甜,一口一个“嫂子”叫着,夸她手艺好。张焕楠那时候还觉得这人挺热络。过了半个月,郝梅花又来了,这回是晚上来的,李金福说“她路过,进来坐坐”。张焕楠给他们倒了茶,自己在柜台后面理货。那俩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声音不大,但是张焕楠耳朵尖,听见郝梅花说“你那个店一个月能出多少货”,李金福说“万把块吧”,郝梅花说“那还行,养得起我”。张焕楠手上一顿,把货箱搁下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李金福没看她,郝梅花冲她笑了笑。
再后来郝梅花就常驻了。有时候张焕楠早上起来开店,郝梅花从里屋出来,头发散着,穿李金福的衬衫。张焕楠一开始还问李金福“她咋住这儿了”,李金福说“她帮我跑业务,有时候晚了就住下了”。张焕楠说“那让她睡沙发”。李金福说“你管得着吗”。
十一月份张焕楠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算了一下日子,应该是李金福有一回喝多了回来、把她按床上的那次。她跟李金福说“我怀孕了”,李金福正拿牙签剔牙,听了之后“哦”了一声,说“那你注意点,别老搬重东西”。当天晚上他还是带郝梅花回来吃饭,郝梅花坐他腿上,他也没让起来。
那之后张焕楠开始睡不着觉。一开始是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有只苍蝇在转。后来白天也开始出岔子,有一回给顾客找钱,人家给十块,她找了八十二。还有一回她在灶上烧水,水开了溢出来把火浇灭了,煤气漏了半屋子,隔壁烟酒铺的老赵闻到味过来敲门,她才反应过来。
最厉害的是耳边开始有声音。有时候是李金福的声音,在她耳朵边上说“谁知道是谁的种”;有时候是她妈的声音,说“换楠你吃饭没”;有一回她听见她姐张招娣在叫她,喊“换楠换楠”,她答应了一声,抬起头来屋里就她一个人。她拿凉水洗了把脸,对着灶台前头那面小镜子看自己。镜子里那个人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嘴唇干得起皮,颧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青了一块,她拿手按了按,疼,是李金福前一晚推她的时候磕在柜台角上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她蹲在小卖部门口吐了第三回。李金福从柜台后头探出头骂了一句,郝梅花坐在里头嗑瓜子,说“金福哥你媳妇又吐了”。李金福说“她天天吐,也不知道吐给谁看”。张焕楠扶着门框站起来,走进灶间,把菜刀拿起来了。那天没砍成,是因为隔壁老赵来借酱油,她听见敲门声把刀放下了。第二天大年初一,李金福喝了一天酒,晚上搂着郝梅花进里屋,门没关严,张焕楠站在门缝外头,手里攥着刀。她听见郝梅花说“你媳妇肚子里揣着你的种呢”,李金福说“谁知道是谁的种”。她攥着刀在门口站了一根烟的时间,把刀放下了。
初二晚上,她把刀拿起来了,这回没放下。
陈晓梅在饭馆干到正月底结工钱。老板多给了她五十,说她手脚勤快。陈晓梅拿着钱跑到街上给张焕楠买了条红围巾,说“姐你围上,喜庆”。张焕楠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是化纤的,扎脖子,她说“挺好看”。
二月初二,俩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安平县没有直达粤省的车,得先坐大巴到汉城,再从汉城坐火车。陈晓梅扛着蛇皮袋挤在大巴上,兴奋得一路没合眼,把刘姐男人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讲。张焕楠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偶尔“嗯”一声。大巴出了安平县往南走,路两边的黄土坡渐渐变成了灰扑扑的丘陵。她看着窗外,想起她从西省逃出来那天也是坐在大巴上,车窗外头是黄土塬,一道一道的。她那时候想的是“得跑远点”,这回她想的是“得跑得更远点”。
汉城火车站人挤人,陈晓梅排了快一个钟头队,回来说“姐,只有站票了,得站十几个小时”。张焕楠说“站就站吧”。俩人挤上车,找了车厢连接处靠墙的地方把蛇皮袋搁在地上坐着。陈晓梅靠着车壁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脑袋歪在张焕楠肩膀上。张焕楠没睡,她看着车厢里来来往往的人,每一双从她身上扫过去的眼睛她都盯回去。
她兜里揣着张丹青的临时身份证,硬的。她把那张证掏出来看了几遍,又揣回去。这证是真的,派出所发的,底册上有,谁也查不出问题来。她这么跟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到莞城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陈晓梅拉着张焕楠在广场上转了两圈,找了个举着“电子厂招工”纸牌子的男人,问是不是刘姐男人那个厂。那人说周大强今天没来,但他们厂也招人,挨着的。陈晓梅回头看了张焕楠一眼,张焕楠微微摇了摇头。陈晓梅就跟那男的说“我们再转转”。
俩人在火车站旁边吃了碗粥,拿着地址问了三个人,坐了一趟公交倒了一趟中巴,到了下午才摸到工业区。电子厂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招女工,18-35岁,熟手优先,月薪四百起”。陈晓梅拉着张焕楠进去,管招工的女的问她“以前干过没”,陈晓梅说“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那女的说“明天来上班,试用三天”。陈晓梅说“我姐也干活”,那女的看了看张焕楠,张焕楠说“我学得快”。那女的想了想,说“后头仓库缺个理货的,一个月三百五,干不干”。张焕楠说“干”。
陈晓梅当天就上了流水线。张焕楠在仓库理货,活不重,就是杂。仓库主管是个本地老头,说粤语,张焕楠听不懂,他说了三遍“呢批货放左边”,张焕楠才反应过来。老头拿手指头点了点她:“你,学粤语。”张焕楠说“好”。干了三天,流程摸熟了,老头就不盯着她了。
干了半个月,张焕楠在厂子后头一条巷子里租了间房。十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后墙,白天也得开灯。一个月一百二。她把从西省带出来的那截铅笔头和一本速写本搁在桌上,又把陈晓梅送的红围巾叠好塞在枕头底下。窗户关不严,隔壁厨房炒菜的油烟味从缝里钻进来。她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头看了看。巷子里晾着密密麻麻的衣裳,对面楼有个男的蹲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她探头,冲她吹了声口哨。她把窗户关上了。
她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头一条,不拍照。厂里五一办联欢会,有人拿相机拍照,她躲到仓库里点货。第二条,不跟人深交。仓库里几个女的下了班约着去逛街,叫她,她说“有事”。叫了三回她不去,人家就不叫了。第三条,不联系任何人。她把陈晓梅的手机号写在纸上搁在抽屉最里头,没打过。她姐张招娣的号码她记在脑子里,也没打过。
她开始画画了。仓库后头有个废料堆,她捡了几块硬纸板回来,拿铅笔头在上头画。头几天画的是仓库的货架、巷子口的杂货铺。画了两礼拜,手顺了,她开始画记忆里的东西。画梁城小卖部柜台底下那个装毛票的铁皮盒子,画灶台前头那面小镜子,画黄土塬上一道一道的沟。有一回她画完一幅,拿起来看了半天,撕了。那幅画的是李金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侧脸。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拿火柴点了,灰倒进厕所冲掉了。
她在莞城待了四个多月。陈晓梅在流水线上干得不错,调去了检查岗,工资涨到四百二。六月底张焕楠跟陈晓梅说想换个地方。陈晓梅说“为啥”。张焕楠说“我想找个画画的地方”。陈晓梅说“那你去哪”。张焕楠说“江城,那边有个画室招人,我去试试”。陈晓梅说“姐你别又一个人跑了不吭声”。张焕楠说“不会”。
她走那天陈晓梅请了半天假送她到汽车站,塞给她一个红布包,里头是一百五十块钱。张焕楠不要,陈晓梅硬塞:“你跟我客气啥。”张焕楠把红布包攥在手里,看了陈晓梅一眼。小姑娘还是那张圆脸,缺了一角的门牙笑起来还是豁的。张焕楠说“晓梅,我到了给你写信”。陈晓梅说“你别光写,有空回来看我”。大巴来了,她上了车,陈晓梅在站台上冲她挥手,手举过头顶晃。
江城比莞城小得多。张焕楠下了大巴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第二天出去找活。她在报纸中缝看到一条招工广告:“青禾画室招美术教师一名,要求有美术基础,有耐心,待遇面议。”地址在槐荫巷。她照着地址找过去,巷子窄,两边是老骑楼,青禾画室门脸不大,门口挂了块木板,上面画了棵歪歪扭扭的榕树。她推门进去,一个短头发的瘦女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系鞋带。那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来问招工的吧”。张焕楠说“是”。那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说“我姓周,周建红,你叫啥”。张焕楠说“张丹青”。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周姐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说“你以前教过小孩没”。张焕楠说“教过,在培训班干过两年”。周姐说“画得咋样”。张焕楠把在莞城画的两张硬纸板速写拿出来。周姐接过去看了看,说“线条挺稳的,你明天来试一天”。张焕楠说“行”。
第二天她试了一节课。六个小孩,四五岁,坐不住。张焕楠没按教案教,给每个小孩发了一张纸,说“你们想画啥画啥,画完了跟老师说说你画的是啥”。小孩们撒了欢地画,画完了举着纸喊“老师我画了个大恐龙”“老师我画了妈妈”。张焕楠一个个接过来看,说“你这恐龙腿画得真长,它跑得快不”。周姐在旁边看着,等小孩下课走了,说“你行,比我强。留下来干吧,一个月四百,小孩班你全带”。张焕楠说“行”。
她在画室干了半个月,又租了间房。这回租在画室后头一条巷子里,一楼,带个小天井,月租一百五。她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拿废画框钉了个简易书架,把《芥子园画谱》搁上去,添了套便宜的颜料和几支画笔。每天下了班在天井里支个画架画两张。她画天井墙角那棵蕨草,画巷子口卖肠粉的老头,画隔壁楼晾出来的花床单。画完了挑几张拿给周姐看,周姐说“你这手可以,以前正经学过吧”。张焕楠说“函授念的”。
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画室在一楼,楼道口有扇铁门,铁门轴缺油,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会“吱嘎”响一声。她听见那声响,拿画笔的手会停一下。有一回周姐出去进货,她一个人在画室里给小孩改画,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来,走到画室门口停住了。她手里的铅笔攥紧了,心跳得能听见耳朵里血流的声音。她等了大概三秒钟,门口的人敲了敲门,说“周姐在不在,我来拿上回落的伞”。她听出来是个家长的声音,上礼拜带孩子来试课那个小男孩的妈妈,孩子叫豆豆,试完课走了,伞落在画室了。她把笔放下,站起来去开门。豆豆他妈接过伞说了声谢谢,走了。张焕楠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去她坐在天井里画了张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提着刀。她画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画撕了,碎片扔在煤炉里烧了。
她在青禾画室干到了年底。日子过得像钟摆,左边晃到右边,右边晃到左边,每一摆都一样。豆豆是过了年才正式来上课的,他妈年前来试过一次课,觉得好,过了正月十五就把孩子送来了。头一回来,他妈送到门口就走了。豆豆在门口站着不进来,他妈一走就开始抹眼泪,坐地上蹬腿。张焕楠从里间出来,去柜子那边翻了翻,翻出来一张大纸和一盒蜡笔,拿到豆豆跟前,自己先坐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拿红蜡笔画了个圈,又画了两个小圈当眼睛,底下画了条弯线当嘴,说:“豆豆你看,老师画了个什么?”豆豆抽抽搭搭地看了一眼,说:“……脸。”张焕楠说:“对,是个脸。但是它没有头发,你帮老师画上头发行不行?”豆豆不哭了,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接过蓝蜡笔在那张脸上画了五根竖线。张焕楠说:“你这头发画得好,跟刺猬似的。你再给它画个身子。”豆豆趴地上画了个圆圈当身子,越画越来劲。
过完年开春,江城的天暖和起来。那天下午小孩班刚下课,家长把孩子接走了,张焕楠在里间收拾颜料盒。外头周姐跟一个人说话,那男的声音不高,说话有点憨,嘿嘿笑了两声。她没在意,接着收拾。过了一会儿她抱着颜料盒出来,看见外头坐了个人,二十来岁,穿件灰T恤,低头拿铅笔在纸上画正方体,画得歪歪扭扭的。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把颜料盒搁在柜子里。
“你好——”
那人站起来了。张焕楠转过身。他个子不矮,浓眉,笑起来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看着没什么心眼。
“我们在医院见过,”他说,“你手没事了吧?”
张焕楠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在江城人民医院缴费窗口,这个人跟她撞了个满怀,缴费单掉了一地,他帮她捡起来,问她手怎么了。当时她穿着棉袄,袖子遮着手腕,他扫了一眼,没看清。那会儿她手腕上还贴着纱布,是刚点完痣。这会儿纱布早揭了,痣也没了,就剩个印子。
“医院里那个?”她说。
“对对对,”他使劲点头,“咱俩单子掉一块了。你手上有纱布,我问你手没事吧。”
张焕楠“嗯”了一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她看了他两三秒,确认这个人就是个愣头青,没什么可担心的。她说:“好了。谢谢。”说完转身要走。
“我叫陈实,”他在后头说,“踏实的实。我以后天天来这儿学画,你教我吗?”
张焕楠没回头,推门进了里间。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外头周姐在跟那个陈实说话,说“你别往心里去,张老师就这样,慢热”。陈实说“没事没事,我就问问”。
张焕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原来长痣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浅褐色的印子,比周围皮肤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拿手指头蹭了蹭那个印子,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
她在里间站了大概两分钟,听见外头陈实又坐回去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把颜料盒放下,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陈实正低头画正方体,画两笔拿橡皮蹭一下,蹭完了再画,眉头皱着,嘴抿着,一脸较劲的样。
张焕楠把门推开了。她走到他桌子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的画。明暗交界线画歪了,歪得离谱,整个正方体像被人从侧面拍了一巴掌。她拿手指头点了点画纸:“明暗交界线在这条棱上,你画到侧面去了。光从左边过来,最暗的地方在靠右边这条棱上。”陈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我改”。张焕楠说:“你画过实物没?没画过先别画石膏,找几个苹果搁桌上摆着看,看明白了再画。”陈实说:“那我明天买几个苹果来。”张焕楠没接话,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拍,说:“你明天还来?”
陈实说:“来。”
张焕楠说:“那你明天带盒粉笔,起稿用。铅笔太粗了。”说完推门进了里间,门关上了。
她靠着门板,听见外头陈实跟周姐说“张老师教得真好”,周姐说“那你好好学”。张焕楠把水杯搁在桌上,坐下来翻了翻明天要用的教案。翻了两页,发现自己在笑。她拿手搓了搓脸,把笑搓掉了,接着看教案。
外头陈实还在画,铅笔沙沙地响。周姐在打电话。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叮叮地响。张焕楠坐在里间,听见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从门缝里挤进来,寻常得很。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截铅笔头,在教案本空白边上画了个小人,灰T恤,后脑勺头发翘着。画完了拿橡皮擦了,把教案本合上,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陈实还在那儿画。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左脸颊上酒窝露出来。
张焕楠点了下头,走到他桌边把粉笔搁下,说:“你那个苹果别买了,明天我家里带几个来,我有一箱,吃不完。”
陈实说:“那谢谢张老师。”
张焕楠说:“别叫张老师。”
陈实愣了一下:“那叫啥?”
张焕楠说:“叫丹青就行。”
陈实嘿嘿笑了两声,说:“丹青。”
张焕楠没应他,转身走了。走到里间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实正低头接着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推门进去,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对着一屋子颜料和画册,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念了一句:
“你好,我叫张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