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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追求 张丹青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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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在青禾画室泡了快两个月,周姐后来见了他连“来啦”都懒得说,直接拿嘴努一下靠门口那张桌子:“老位置,苹果自己买。”陈实每天两点到,比周姐开门还早,蹲在骑楼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线,画到周姐来开门。他上午去安置办转一圈,问“姐,通知下来没”,人家说“没”,他就走。安置办那个烫卷发的女的后来见他就摆手:“没没没,赶紧走。”陈实说“好嘞”,转头就去菜市场买苹果,挑最便宜的那种,有点磕碰的,一买一兜子,拎到画室往桌上一搁。
张丹青头一个月不怎么搭理他。小孩班上课她就出来教小孩,下课就进里间备课,陈实在外头画石膏,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周姐有时候进去跟她说话,出来跟陈实说:“你别急,张老师这人慢热,熟了就好了。”陈实说“我不急”,低头接着画他的正方体。
转机是个礼拜四下午。那天小孩班没课,周姐出去进货了,画室里就陈实和张丹青两个人。陈实在外头画阿格里巴的侧脸,画到一半听见里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他放下铅笔走到里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张老师?”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推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张丹青蹲在墙角,右手攥着左手腕,地上摔了个搪瓷盘,颜料洒了一摊,红的蓝的混在一起,顺着地砖缝往外洇。她抬头看了陈实一眼,脸色发白,说:“没事,手滑了。”
陈实蹲下去帮她捡搪瓷盘碎片。张丹青把右手往身后缩了一下,袖口往下拽了拽。陈实没在意,捡完碎片又拿抹布把地上的颜料擦了,说:“你手腕没事吧?”张丹青说:“老毛病,手腕使不上劲,偶尔会脱力。”陈实说:“那你还搬这么重的东西,周姐呢?”张丹青说:“周姐出去进货了,我不搬谁搬。”陈实说:“以后这种活你叫我,我天天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张丹青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起来把搪瓷盘碎片倒进垃圾桶,说:“你那个侧脸画得怎么样了?”陈实说:“画完了,你要看吗?”她说:“拿来我看看。”
陈实把画拿过来。张丹青接过去看了半天,拿铅笔在鼻梁那条线上点了一下:“这儿,你画得太直了。我的鼻梁不是一条直线下来的,山根这儿有个小弯,你仔细看——”她凑近了点,拿铅笔尖在自己的鼻梁上比划了一下,“从山根到鼻尖,这道梁它不是直的,它是弯的,像黄土塬上被雨水冲出来的那道梁,有起伏,有棱。”陈实凑过去看她的侧脸,又看看画,说:“我好像看出来了。”张丹青把画还给他:“你明天接着画,我坐半个钟头。”
这是张丹青头一回主动说“明天接着画”。陈实心里头像大热天喝了口凉水,痛快。他说:“好。”张丹青转身要进里间,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你那个苹果别买了,明天我带两个来,我家里有一箱,吃不完。”陈实说:“好。”她说:“你别光说好。”陈实说:“那我说谢谢。”她推门进去了。
第二天张丹青真带了两个苹果来,搁在陈实桌上。陈实拿起来看了看,个头大,红得均匀,跟他菜市场买的那种磕碰货不一样。他说:“这苹果真好看。”张丹青说:“好吃不好看,你尝尝。”陈实咬了一口,脆的,甜里头带一点酸。他说:“好吃。”张丹青说:“那以后我天天带。”陈实说:“那我天天吃。”张丹青说:“你天天吃我的苹果,你拿什么换?”陈实想了想:“我请你吃米粉。”张丹青说:“上回你请过了。”陈实说:“那再请一回。”张丹青说:“行,等你那个侧脸画得我认得了再说。”陈实嘿嘿笑了两声。
从那天起,张丹青每天给他带苹果,有时候带两个,有时候带三个。陈实每天画她,画完了给她看,她挑毛病,他改。画了半个月,正面、四分之三面、侧脸各画了十来张,攒了一摞。张丹青有一回看他那摞画,说:“你把画拿出来我看看。”陈实全铺在桌上,张丹青一张一张翻,翻到一张侧脸的时候停住了,说:“这张最好。”陈实说:“这张你坐得最松。”张丹青说:“你画得也最松。”她把那张画抽出来,“这张送我。”陈实说:“你要啊?”张丹青说:“我看看你进步了多少。”陈实说:“那你收着。”张丹青把画叠好揣包里,说:“明天换个角度,画四分之三,往左偏。”陈实说:“好。”
画着画着,张丹青开始跟他多说几句话了。有时候画完了不急着进里间,坐那儿问他:“你老家哪儿的?”“你当兵在哪儿当的?”“你那个战友方远是干啥的?”陈实一一答了。问到方远的时候,陈实说:“我战友,花城的,在部队干文书,写字画画都好。”张丹青手里翻绘本的动作停了一下,说:“画画好?”陈实说:“比我强多了,我要是有人家那个本事就好了。”张丹青说:“你也不差,画了两个月能画成这样,挺有灵气的。”陈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真的?”张丹青说:“我夸过谁?”陈实想了想,说:“没见你夸过别人。”张丹青说:“那你还问。”低头继续翻绘本。
四月下旬那天,张丹青坐模特的时候突然问:“陈实,你最想学画什么?”陈实说:“人像啊,我不是说了嘛。”张丹青说:“人像也分,你最想画成什么样?”陈实想了想,说:“我想学那种——人家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谁,不用底下写名字。”张丹青说:“那叫肖像画。肖像画最难的是抓特征。”陈实说:“那你教我抓特征呗。”张丹青说:“结构画好了才能学特征。你结构画得咋样了?”陈实把速写本递过去。张丹青翻了翻,说:“比上个月强,头骨大块面找着了,明暗交界线也不糊了。行吧,今天我教你抓特征。”
她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个鼻子:“你看着啊。这个鼻子,两条线一夹,底下拐个弯——这是鼻子。但你仔细看,它有什么特征?”陈实凑近了看:“鼻梁挺直。”张丹青说:“还有呢?”陈实说:“鼻梁底下这儿有个小弯。”张丹青说:“对了。你看我鼻梁的弧度——从山根到鼻尖,是不是像黄土塬上被雨水冲出的那道梁?你得把那道‘梁’画出来,整张脸的结构就稳了。”陈实愣了一下:“黄土塬?啥是黄土塬?”张丹青手上停了一拍,低下头在纸上继续画,说:“就是西省那边,黄土堆成的高台,被水冲出一条条棱,远远看过去一道一道的,跟人的鼻梁骨一模一样。”陈实说:“你去过西省?”张丹青说:“以前看电视上看的。”陈实“哦”了一声。她拿铅笔在纸上又画了两笔,“你把这个特征抓住了——鼻梁直、鼻尖有小弯——你画出来就像我了。你要是光画两条线夹一个三角,那是鼻子,不是我的鼻子。”
从那天起,张丹青对他明显好了。她给他带自己做的腌萝卜,用一个小玻璃瓶装着,说“我自己做的,你尝尝”。陈实尝了一口,酸酸辣辣的,他说“好吃”,张丹青说“那以后我多腌点”。有一回陈实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是天天去画室。张丹青看他擤鼻涕的纸堆了一桌子,说:“你今天别画了,回去歇着。”陈实说:“不画就看不见你了。”张丹青拿铅笔敲了他手背一下:“你嘴怎么这么贫?”陈实嘿嘿笑,鼻子不通气,笑声闷闷的。张丹青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会儿端了杯热水出来搁他桌上,里头泡了姜片和红枣,说:“喝了。”陈实端起来喝了,烫得直吸气。张丹青说:“慢点,没人跟你抢。”陈实说:“你泡的?”她说:“不然呢?”陈实说:“甜。”她说:“我搁了冰糖。”陈实说:“不是,我说姜。”张丹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里间去了。陈实捧着那杯姜茶喝了一下午,喝完把杯子洗了搁在张丹青桌上,底下压了张纸条:“谢谢丹青。”
礼拜六下午下大雨,画室里一个小孩都没来,周姐说“提前关门”。陈实带了伞,张丹青没带。陈实说:“我送你。”张丹青看了看天,说:“行。”两个人挤一把伞走,陈实把伞往张丹青那边偏,自己右肩膀淋湿了。张丹青走着走着发现了,把伞推回去:“你往你那边遮点。”陈实说:“我没事。”张丹青说:“你感冒了明天谁给我当学生?”陈实说:“那我明天不来了?”张丹青说:“你敢不来。”说完她自己觉得这话不对,把脸别过去看路。陈实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走到张丹青住的那栋楼底下,陈实站住了。张丹青说:“我上去了。”陈实说:“我看着你上去。”张丹青说:“你看啥?”陈实说:“你上去我就走。”张丹青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弯处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陈实。”陈实仰着头:“咋了?”张丹青说:“明天带蛋挞。”陈实说:“好。”她说:“带六个。”陈实说:“好。”她说:“你回去吧。”陈实说:“你先关门。”她说:“你先走。”陈实说:“你先关。”两个人僵了几秒,张丹青笑了一声:“行吧我关了。”把窗户关上了。陈实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听见三楼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才转身走了。
第二天陈实真带了六个蛋挞去。张丹青小孩班下课了出来,看见桌上搁着蛋挞盒子,拿起来看了看,说:“你真买了?”陈实说:“你说的六个。”张丹青打开盒子闻了一下,说:“哪家的?”陈实说:“江边那家,排了二十分钟队。”张丹青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子。她拿手兜着吃,说:“好吃。”陈实说:“你爱吃我天天买。”张丹青说:“天天吃腻了。”陈实说:“那换着买,明天买老婆饼?”张丹青说:“你会不会买啊?老婆饼要去河西市场那家老字号,别买超市的。”陈实说:“行,你告诉我在哪儿,我去。”张丹青说:“明天我带你去吧,正好我下午没课。”陈实愣了一下,说:“你带我?”张丹青说:“你不愿意?”陈实说:“愿意愿意。”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河西市场。张丹青走前头,陈实跟后头,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个菜市场后头的铺面街。老字号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张丹青站到队尾,陈实跟上去站她旁边。排着排着张丹青说:“你吃不吃辣?”陈实说:“吃。”张丹青说:“那待会儿买完饼去前头那家酸辣粉吃一碗,那家也好吃。”陈实说:“你请我啊?”张丹青说:“我请你,你上回请我吃米粉了。”陈实说:“上回那碗米粉才几块钱。”张丹青说:“几块钱也是钱。”陈实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说:“那行,你请我吃酸辣粉,我请你喝汽水。”张丹青说:“成交。”
两个人端着酸辣粉坐在市场旁边的塑料凳上吃,张丹青吃得鼻尖冒汗,拿纸巾擦了擦,说:“你吃粉怎么不放酸笋?”陈实说:“我不吃那个味。”张丹青说:“那你亏了,酸笋是灵魂。”陈实说:“灵魂你自己留着吧。”张丹青拿筷子指他:“你这人嘴越来越贫了。”陈实说:“跟你学的。”张丹青说:“我什么时候贫了?”陈实说:“你说‘你敢不来’的时候。”张丹青拿筷子头戳了一下他手背:“吃你的粉。”
吃完粉两个人往回走,路过一家卖画材的小店,张丹青站住了,进去看了半天。她在颜料架子前面蹲下来,拿起一管赭石色的颜料看了看价签,又放下了。陈实站在旁边看见了,说:“你喜欢这个?”张丹青说:“这个颜色好,画土坡的暗部用得上。”陈实说:“那买呗。”张丹青说:“一管颜料够我吃两顿酸辣粉了。”陈实没说话,等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他落后两步,跟老板说“那管赭石色的,拿一管”,付了钱揣兜里。出了门走了一段,他把颜料掏出来递给张丹青:“给。”张丹青看了一眼,说:“你买的?”陈实说:“我瞅你看了半天。”张丹青说:“你钱多啊?”陈实说:“一管颜料嘛,又吃不穷我。”张丹青把颜料攥在手里,看了他两秒,说:“陈实。”陈实说:“嗯?”张丹青说:“你这个人……”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把颜料揣进兜里,说:“下回别乱花钱。”陈实说:“那你收着没?”她说:“收了。”陈实说:“收了就不算乱花。”张丹青没再说话,但走路的时候肩膀离他近了一点。
礼拜天画室不开门,陈实约张丹青去江边画画。张丹青说:“江边有啥好画的?”陈实说:“画船,画水,画钓鱼的老头。”张丹青说:“不去,晒。”陈实说:“我给你打伞。”张丹青说:“你打伞我画画?那像什么样子。”陈实想了想,说:“那去公园,公园有树荫。”张丹青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想画画还是想出去玩?”陈实嘿嘿笑了两声,说:“都想。”张丹青说:“那去吧,我带两个馒头,你带瓶水。”陈实说:“我带汽水。”张丹青说:“汽水也行。”
礼拜天下午两个人去了江城公园。陈实背了个画架,张丹青挎了个布包,里头装了两个馒头、一瓶腌萝卜、一壶水。找了棵大榕树底下的石凳坐下来,陈实支画架,张丹青在旁边坐着翻他带的速写本。翻了一会儿她说:“陈实,你画个我看看。”陈实说:“画啥?”张丹青说:“画那个钓鱼的老头。”陈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湖边上坐了个老头,草帽戴得歪歪的,手里擎着根鱼竿。陈实拿铅笔勾了几笔,勾完了给张丹青看。张丹青说:“你把老头画年轻了。”陈实说:“没有吧。”张丹青说:“他脸上褶子呢?”陈实说:“我画了。”张丹青说:“你画了三条,人家脸上起码三十条。”陈实说:“那你也太夸张了。”张丹青拿过铅笔,在他画上添了几笔,老头的脸立刻生动了,一道道褶子排得密密匝匝的。陈实说:“你这么会画,怎么不自己开画室?”张丹青把铅笔还给他,说:“没钱。”陈实说:“那等我有钱了给你开一个。”张丹青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把你自己安顿好了再说吧。”陈实说:“我安顿好了啊。”张丹青说:“你那安置通知下来了?”陈实说:“还没呢。”张丹青说:“那不就得了。”陈实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那天下午画到五点多,公园里人少了,张丹青靠在石凳靠背上眯了一会儿。陈实画她眯觉的样子,画到一半她醒了,说:“你画我睡觉?”陈实说:“你睡着的样子挺好看的。”张丹青说:“你成天就知道画我。”陈实说:“谁让你长得好。”张丹青把布包里的馒头拿出来掰了一半递给他:“吃。”陈实接过来就着腌萝卜吃了,说:“你腌的萝卜真好吃。”张丹青说:“我还会腌黄瓜。”陈实说:“那下回腌黄瓜。”张丹青说:“你倒不客气。”陈实说:“跟你还用客气?”张丹青没说话,把剩下半个馒头也掰了一半给他。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音像店,门口大喇叭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张丹青走着走着跟着哼了两句,陈实说:“你喜欢这歌?”张丹青说:“听多了就会了。”陈实说:“我喜欢《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张丹青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俗。”陈实说:“俗的好听。”张丹青说:“行吧,你俗你有理。”陈实说:“那我明天唱给你听。”张丹青说:“你别,你唱了我就不跟你吃粉了。”陈实说:“那我不唱了。”
后来陈实跟方远打电话说起这事,方远问他:“你俩到底算不算在一起?”陈实说:“算吧。”方远说:“什么叫算吧?”陈实说:“就是……天天见面,一起吃饭,我画她,她指点我,她给我带苹果,我给她买蛋挞。”方远在电话那头乐了:“你这不叫在一起,你这叫上班。”陈实说:“那在一起该啥样?”方远说:“你得跟人家说明白啊,你俩是什么关系。”陈实说:“我说不出口。”方远说:“你就说‘丹青,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陈实在电话这头脸红了,说:“我再想想。”方远说:“你想吧,想到明年去。”
陈实想了三天。第四天下午画完画,他跟张丹青一块儿往家走,走到楼底下,他说:“丹青。”张丹青说:“嗯?”陈实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张丹青站住了,看着他。陈实觉得自己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嘴上还在往下说:“我知道我没啥本事,安置通知还没下来,画画也画得一般,但我肯定对你好,天天给你买蛋挞,天天画你,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张丹青看着他,过了好几秒,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陈实说:“我笨?”张丹青说:“你笨死了。”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说:“行吧。”陈实说:“行吧是啥意思?”张丹青说:“行吧就是行吧。”陈实说:“那就是答应了?”张丹青说:“你再问一遍我不答应了啊。”陈实说:“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张丹青看着他那个手足无措的样儿,笑了一声,说:“明天别带蛋挞了。”陈实说:“那带啥?”张丹青说:“带两杯豆浆,我早上想喝豆浆。”陈实说:“好,热的凉的?”张丹青说:“热的,加糖。”陈实说:“好。”张丹青说:“你上楼喝口水不?”陈实说:“你让我上去?”张丹青说:“楼下小卖部买瓶水,我请你。”陈实说:“行。”
两个人又坐回台阶上。张丹青买了两瓶水,递给陈实一瓶。陈实拧开喝了一口,觉得这水比汽水还甜。张丹青说:“你笑啥?”陈实说:“我笑了吗?”张丹青说:“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陈实说:“我高兴。”张丹青说:“有什么好高兴的。”陈实说:“有女朋友了还不高兴?”张丹青拿水瓶碰了一下他手里的瓶子,说:“碰一个。”陈实跟她碰了一下,说:“丹青。”她说:“嗯?”陈实说:“明天我早点来。”她说:“多早?”陈实说:“你几点来我几点来。”她说:“我三点。”陈实说:“那我两点半来。”她说:“你来那么早干啥?”陈实说:“等你。”张丹青低下头喝了一口水,说:“行吧。”
那天晚上陈实回家,他妈看他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笑,说:“你今天咋了?”陈实说:“妈,我谈恋爱了。”他妈手上缝纫机的活停了,抬头看他:“谁家的女孩子?”陈实说:“画室的老师,叫张丹青。”他妈说:“干啥的?”陈实说:“教小孩画画的。”他妈说:“人品怎么样?”陈实说:“好。”他妈说:“啥时候带回来看看?”陈实说:“我问问她。”他妈说:“你问归问,别催人家,慢慢来。”陈实说:“知道了妈。”他爸在里屋听见了,出来倒了杯水,没说话,拍了拍陈实肩膀,回屋了。陈实后来跟他妈说:“我爸拍我那一下,比说十句话都管用。”他妈说:“你爸就那样,心里高兴着呢。”
第二天下午陈实两点半就到了画室,带了豆浆,热的加糖。张丹青三点来,看见桌上搁着两杯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说:“糖放多了。”陈实说:“那我下回少放点。”她说:“多了好喝。”陈实嘿嘿笑了两声。那天画了四分之三面,画完了张丹青过来看了一眼,说:“下巴画短了。”陈实说:“那我改。”张丹青说:“不用改,明天重画一张。”陈实说:“好。”她转身要走,陈实说:“丹青。”她说:“又咋了?”陈实说:“我妈问我啥时候带你回家。”张丹青的脚步停了一下,说:“再说吧。”陈实说:“不急。”她说:“嗯。”推门进了里间。
陈实坐在画架前面,把那张画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周姐从外头进来,看他坐在那儿傻乐,说:“小陈,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笑?”陈实说:“我笑了吗?”周姐说:“你从下午笑到现在。”陈实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绷着的。周姐说:“你跟张老师谈恋爱了?”陈实说:“你怎么知道?”周姐说:“我眼睛又不瞎,你俩天天一块儿走,张老师还给你带苹果,她以前连话都不跟男的说。”陈实说:“周姐,那我以后天天来,行不行?”周姐说:“你交钱就行。”陈实说:“那我交下个月的。”他从兜里掏钱,周姐接过去数了数,揣兜里,说:“小陈,我看你这劲头,比考美院那帮学生足多了。”陈实说:“我练手。”周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晚上陈实回去,把今天画的那张翻出来看了一遍。画的是张丹青坐在窗边喝豆浆的样子,手里捧着杯子,嘴角微微弯着。他在画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她答应我了。”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太直白了,拿橡皮擦了,重新写:“继续努力。”又看了一遍,觉得太装了,拿橡皮又擦了,最后写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