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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恋爱 张丹青说“ ...

  •   陈实跟张丹青好上之后,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是他妈周惠芳。
      那段时间陈实每天下午出门前要洗头,拿香皂搓两遍,搓得头发根根支棱着,再拿他爸的剃须刀把下巴颏刮得锃亮。周惠芳在缝纫摊上给人改裤脚,抬头瞅了他一眼:“你天天洗头做什么?”陈实说:“天热。”周惠芳说:“这才四月,热什么?”陈实说:“我火气旺。”周惠芳拿剪子指着他:“你火气旺你刮胡子?”陈实没词了,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就跑,车链子哗啦啦响了一路。
      他跟张丹青的恋爱谈得没什么章法。两个人都不太会。陈实全部的恋爱经验来自当兵时听战友吹牛,以及方远偶尔在电话里冒出来的几句狗头军师建议。张丹青那边更没什么可参考的。陈实唯一会的就是天天去画室,画完了不走,等张丹青收拾完东西,问一句“今天吃什么”。
      一开始张丹青说“各吃各的”,陈实就真各吃各的。后来有一天张丹青收拾完出来,看他还在门口蹲着拿树枝画地,说“你怎么还不走”,陈实说“等你呢”,张丹青说“等我做什么”,陈实说“等你一起吃饭”。张丹青站那里看了他两秒,说“那你请我吃粉”。陈实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
      从那以后就变成了天天一起吃。有时候陈实请,有时候张丹青请。张丹青请的时候陈实就点最便宜的斋粉,张丹青看出来了,拿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给他,说“你装什么装,你那么大个子吃斋粉能饱?”陈实嘿嘿笑,把肉片吃了。有一回陈实抢着付钱,张丹青不让,两个人在柜台前面推来推去,老板娘说“你们到底谁付,后面人等着呢”。张丹青把钱拍柜台上:“我付。”出了门陈实说:“下回我付。”张丹青说:“下回再说。”但下回她还是抢着付。陈实后来学精了,吃到一半假装上厕所,把账先结了。张丹青吃完喊结账,老板娘说“那个靓仔结过了”,张丹青扭头看陈实,陈实端着碗喝汤,假装没看见。出了门张丹青拿包抡了他一下:“你学坏了。”陈实说:“跟你学的。”张丹青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陈实说:“你上回说‘下回再说’,我琢磨着‘下回再说’就是‘不许跟我抢’,那我就不抢了,我提前结。”张丹青被他这套歪理气笑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烦。”陈实说:“烦你还跟我吃饭?”张丹青说:“我乐意。”
      那天张丹青邀请陈实去她住的地方。她在画室后头巷子里租了一间一楼,带个小天井,月租一百五。陈实之前送她回来只到过巷子口,没进去过。那天张丹青收拾完画室,站在门口说:“晚上去我那里吃吧。”陈实愣了一下:“你那里?”张丹青说:“我那里有锅有灶,比在外头吃省钱。”陈实说:“那我去买菜。”张丹青说:“菜我买好了,你人来就行。”
      陈实跟着她穿了两条巷子,拐进一个更窄的巷口,进了一道铁门,一楼左边那户就是。张丹青掏钥匙开了门,陈实跟进去,站在天井里转了一圈。天井不大,靠墙摆了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头顶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灰T恤一件碎花衬衫。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两把塑料凳,桌上放着个搪瓷盆,里头泡着把青菜。墙角支了个简易画架,画架上夹着张半成品,画的是巷口那棵大榕树。
      陈实说:“你住这里挺好。”张丹青说:“小是小了点,一个人够住。”她把菜从搪瓷盆里捞出来,放砧板上切。陈实要帮忙,张丹青把他推出厨房:“你坐着,别添乱。”陈实就坐在天井里那把塑料凳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心里头热乎乎的。
      过了一会儿张丹青喊:“陈实你家吃醋吃得多不多?”陈实说:“我家吃白醋,做猪脚姜吃。”张丹青说:“我问你吃不吃得惯陈醋。”陈实说:“没怎么吃过。”张丹青说:“那我少放点。”她那天做了一个醋溜土豆丝、一个酸辣白菜、一个糖醋排骨。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酸味窜鼻子,辣味在后头等着,吃完了嘴里还麻嗖嗖的。陈实吃了三碗饭,吃到后来张丹青拿筷子敲他碗边:“你别吃了,给我留点。”陈实放下碗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张丹青说:“你妈做的不好吃?”陈实说:“我们这边做排骨喜欢蒸,或者放陈皮。”张丹青说:“那你吃得惯我做的菜不?”陈实想了想:“好吃。”张丹青说:“那以后我做。”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喝茶。张丹青拿个小煤炉烧了壶水,泡了壶粗茶,一人倒一杯。巷子里有人家开了电视,传来连续剧的片头曲,听不太清,混着炒菜的滋啦声和小孩哭闹声。陈实说:“你这里热闹。”张丹青说:“吵得很,晚上有时候吵到十一二点。”陈实说:“我家也吵,我爸看电视声音开得大,我妈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邻居说话,两个人比着谁嗓门高。”张丹青说:“那你晚上怎么睡觉?”陈实说:“塞上耳朵。”张丹青说:“你倒能忍。”陈实说:“从小听到大,习惯了。”张丹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天陈实坐到九点多才走。张丹青送他到铁门口,说“明天画室见”。陈实说“明天见”。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张丹青还站在铁门口,天井里透出来的灯光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陈实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抬了抬手。
      那是他头一回去她家。后来就变成隔三差五去。张丹青做饭的手艺确实好,每天换着花样做菜。她做菜有一个特点,什么都放醋,炒青菜放醋,炖豆腐放醋,连做个蛋花汤她都拿筷子头蘸点醋往锅里甩。陈实有一回说:“你放这么多醋?”张丹青说:“我们那边做菜都放醋。”陈实说:“湖省人吃这么酸?”张丹青手上停了一拍,说:“我待的那个地方靠北边,跟湖省南边口味不一样。”陈实说:“哦,我以为湖省人爱吃辣。”张丹青说:“辣的也吃,酸的也吃。”
      还有一回张丹青杀鱼。她从菜市场拎了条活鲫鱼回来,放在厨房水池里。陈实说“我来杀”,张丹青说“你会?”陈实说“我当兵的时候帮厨杀过”。张丹青说“那你杀”。陈实把鱼捞出来,拿刀背一拍鱼头,鱼不动了,然后刮鳞、剖肚、掏内脏,一气呵成。张丹青站旁边看着,看着看着脸白了。陈实把鱼冲干净放盘子里,回头看她:“怎么了?”张丹青扶着灶台站着,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说“没事,你弄得挺利索”。陈实说“你脸色不好”,张丹青说“早上没吃好”。陈实说“那你坐着,我来做”。他那天做了个鲫鱼豆腐汤,炖得白白的。张丹青喝了半碗汤,鱼肉一口没动。陈实说“你怎么不吃鱼”,张丹青说“你吃吧,我看你吃”。陈实说“你不爱吃鱼?”张丹青说“爱吃,今天不想吃”。陈实没多想,把鱼都吃了。后来他注意到张丹青在家从来不碰生肉,买回来的排骨鸡肉都是让摊主剁好了拿回来直接下锅,她连碰都不碰。陈实问她“你是不是怕血”,张丹青说“嗯,看见血难受”。陈实说“那以后这些活我来”。张丹青猛的抱着陈实亲了一口。
      陈实一把张丹青搂住了。张丹青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松下来了。陈实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手开始不老实。张丹青攥住了他的手,说“陈实”。陈实说“怎么了”。张丹青说“你确定?”陈实说“确定”。张丹青松了手。那天晚上陈实留在了她那里。
      可是过程不是太顺利。中间张丹青突然僵住了。陈实感觉她整个人绷得跟石头一样,手攥着床单攥得指头节发白。陈实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张丹青闭着眼没说话,过了一拍才睁开眼,说“没事”。陈实说“你脸都白了”。张丹青说“想起点事”。陈实说“什么事”。张丹青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做梦老梦见发大水那天。刚才有一会儿,感觉又回到那天晚上了。”陈实隐约觉得张丹青以前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大概跟发大水有关?陈实躺下来从背后把她搂住了,说“不做了,我们睡觉”。张丹青说“你没事吧”。陈实说“我有什么事”。张丹青说“男人不都——”陈实说“我又不是畜生”。张丹青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说“陈实你真好”。陈实说“我不好,我要是好就不该让你想起那些事”。张丹青说“不怪你,我自己心里有毛病”。陈实说“那你慢慢治,我不着急”。张丹青翻过身来看着他,看了半天,说“你这人,傻乎乎的”。陈实说“傻人有傻福”。张丹青说“你有什么福”。陈实说“有你啊”。
      第二天张丹青就跟陈实说了她的身世。那天本来挺平常的。陈实下午去画室,张丹青给小孩上完课,两个人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买完菜回她那里做饭,吃到一半,电视里放新闻,播的是南方某省发大水,解放军抗洪抢险的镜头。画面里洪水冲垮了房子,有人抱着门板在水里漂,小孩坐在冲锋舟上哭。陈实扒着饭看了一眼,说“这天灾真吓人”,扭头想跟张丹青说句什么,发现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脸白得跟纸一样。
      陈实说:“丹青?”张丹青没应。陈实又说了一声,她像被吓了一跳,筷子掉在桌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放在碗边,说“我吃饱了”。站起来要收碗,手有点抖。陈实站起来说“我来收”,张丹青说“不用”,端着碗进了厨房。陈实跟进去,看她把碗放在水池里,手撑着水池边站着,背对着他。陈实说:“丹青,你怎么了?”张丹青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缓过来一点了,但眼睛里还有没退干净的慌。她说:“陈实,我跟你说个事。”
      陈实说:“你说。”
      张丹青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自己脚尖,说:“我老家湖省那边的,长洲镇,一个叫木桃村的地方。九八年发大水,我们村在河边上,半夜水就来了。我爸把我弟往房梁上推,我妈拽着我往高处跑,水太快了,我妈把我往前一推,说‘快跑’,我一回头,她跟房子一块儿没了。我爸也没上来。我弟在房梁上趴了一宿,天亮水退了,人找不着了。村里塌了十几户,我家三间砖房冲得就剩个门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手抹了把脸,没哭,就是嗓子有点紧,“我顺着河找了三天,没找着尸首。人都说一家四口一个没剩,我算是命大的,活着爬出来了。可我爬出来又有什么用,家没了,爹娘没了,弟弟也没了。”
      陈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整个人僵在那里。他见过死人,当兵的时候参加过驻地的抗洪抢险,大水退下去之后河滩上什么都有,泡胀的猪、冲散的家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他知道那种场面有多瘆人,知道从那种场面里活下来的人得有多不容易。他张了半天嘴,说了一句:“那你后来怎么办的?”张丹青说:“我出来打工了。湖省待不下去,看见水就难受,听见人喊就心慌。我一路往南走,走到江城,找了个画室教小孩。挣得不多,够活。”陈实说:“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张丹青说:“有什么好说的。人都没了,说一回难受一回。我平时不太想这个事。”陈实说:“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张丹青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问我以前怎么没处过对象吗。我这样子怎么处?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陈实紧紧地把张丹青抱在怀里,心里想我要好好对你,一辈子的那种。
      过了几天张丹青跟他说了约法三章。那天吃完晚饭,张丹青放下筷子说:“陈实,我跟你商量个事。”陈实说:“你说。”张丹青说:“咱俩在一起归在一起,我有三条得跟你说清楚。头一条,不结婚。”陈实嘴里还有口饭,嚼了两下没咽下去:“为什么?”张丹青说:“我那个情况你知道了,家里人都没了,我不想再成家。成家就得生孩子,我一想到生孩子就想起我妈推我那一把,心里头受不了。”陈实把饭咽下去,想了想,说:“行。”张丹青说:“你答应得这么快?”陈实说:“你现在不想结就不结呗,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张丹青说:“以后也不结。”陈实说:“那就不结。第二条呢?”张丹青说:“第二条,不公开。我不爱跟人打交道,你那些朋友、同事、家里人,我先不见。咱俩的事咱俩自己知道就行。”陈实说:“我爸妈那边——”张丹青说:“你跟他们说你有对象了,别提我名字,别带我回去。等哪天我想通了再说。”陈实说:“行。”张丹青说:“第三条,不接触。你那些朋友叫你出去吃饭喝酒什么的,你别带我去,我去了也不自在。”陈实说:“行。”张丹青看了他半天:“你怎么什么都行?”陈实说:“你说的这些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不就是不结婚不见人不吃饭嘛,我们两个自己过自己的,挺好。”张丹青低头扒拉了两口饭,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她给陈实夹了一筷子醋溜土豆丝,说:“你这人真是——”陈实说:“真是什么?”张丹青说:“真是没脾气。”陈实说:“我对你有什么好发脾气的。”
      他躺在床上想:现在跟张丹青的日子过得挺舒服的,等安置通知下来,要是考上了刑警队,怎么跟张丹青说?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翻了个身又想:考不上呢?考不上就找个厂上班,白天上班晚上去画室,天天能见着丹青。这么一想,考上考不上好像也没那么要命了。他把被子蒙在脸上,在黑暗里嘿嘿笑了两声。笑完了又想:方远那家伙不知道复习得怎么样了,明天打电话得问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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