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张丹青 她对自己说 ...

  •   陈晓梅是第二天一早把张焕楠从床上拽起来的。
      “姐,走,去派出所。”陈晓梅已经穿好了那件红格子外套,头发扎得紧梆梆的,蛇皮袋里翻出来的塑料梳子还沾着水,显然刚在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池子边洗漱过了,“趁早去,去晚了排大队。我昨天听前台大姐说,这几天补办身份证的人多得很,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
      张焕楠其实醒了好一会儿了。她躺在被窝里没动,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那道水渍。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把陈晓梅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十遍,张德贵,王秀兰,张丹林,木桃村东头第三排,门口有棵枣树,三间砖房,大水冲得只剩门框。这些信息码得齐齐整整,像她以前在培训班教小孩画画时摆颜料盒一样,一格一格,分门别类。但她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姐?”陈晓梅凑到床边,低头看她,“你是不是害怕?没事,我陪你去。派出所那帮人我打过交道,他们问啥你答啥就行,别多说话。”
      张焕楠坐起来,把被子拢了拢。“你让我想想。”
      “想啥?”陈晓梅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姐我跟你说,你别再想了,再想下去咱俩连饭都吃不上了。我兜里就剩八十了,旅馆一天二十,咱俩住不了几天就得睡大街。没身份证连活儿都找不着,你那个画画的手艺再好在街上摆摊也得有张证啊。”
      这话戳中了张焕楠。她兜里比陈晓梅还干净,从西省带出来的那点钱,这些天住旅馆吃饭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她得有钱,她得有个身份,她肚子里那团东西也拖不得了,三个多月,再过一阵就显怀了,到时候拿什么去医院?这三件事拧成一股绳,绳头攥在陈晓梅手里,陈晓梅知道怎么跟派出所打交道,知道报谁的名字、说什么话。没有陈晓梅,她连派出所的门都摸不着。
      “行。”她说,“你等我洗把脸。”
      安平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离旅馆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张焕楠跟陈晓梅到的时候,派出所门口已经排了一溜人,从大门里头一直甩到马路上,拐了个弯,尾巴搭在隔壁粮站的门面房上。排队的全是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有几个抱着孩子的,还有一个拄拐棍的老太太。穿制服的民警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搁着一摞表格,扯着嗓子喊:“补办身份证的先领表!填好表再排队!不填表的别往前挤!”
      陈晓梅拉着张焕楠往前凑。她个子小,劲倒大,左拱右拱拱到桌子跟前,跟那民警说:“同志,我俩办身份证,大水冲的,啥都没了。”民警头也不抬,递了两张表格过来:“填。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民族、籍贯、住址、身份证号,不知道的别填,我们查底册。”
      两人领了表退到队伍尾巴上排队。陈晓梅闲不住嘴,东张西望了一圈,凑到张焕楠耳边说:“姐,我想起来了,张丹青跟我同年的,也是九月生的,比我大几个月,具体哪天她没说,反正也是九月。我们村同年生的就那么几个,我妈老拿我跟人家比,说‘你看人家张丹青,画画画得好,学习也好,你咋啥都不行’。”
      张焕楠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那你记得还挺清楚。”
      “那当然,我妈念叨了十几年,我想忘都忘不掉。”陈晓梅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不过张丹青她妈不这样,她妈对她好。我们村重男轻女的多,她妈算是难得的,说她闺女爱画画,就让她画,没硬逼着她回来干活。后来是她自己不忍心看她妈一个人撑着,初中念完就回家了。”
      张焕楠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九月,跟她自己的生日同月。具体日子陈晓梅不知道,那就好办。她填自己的生日就行,九月十二,反正差几天没人较真。
      排了大概半个钟头,轮到她们了。陈晓梅先填,蹲在地上拿膝盖垫着表,一边填一边念:“陈晓梅,女,一九八二年三月生,汉族,湖省长洲镇荣县木桃村……”填完了递给民警。民警扫了一眼,翻手边一个本子,翻了两页,说:“陈晓梅,木桃村三组的,你爸陈大柱,你妈刘桂香,弟弟陈晓军,都对得上。行,去里头排队拍照。”
      轮到张焕楠了。她拿着那张表,蹲在陈晓梅旁边,笔尖戳在纸上没动。表格上头那几栏她都在心里过了几百遍了,可笔真落在纸上,手还是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姓名,张丹青。性别,女。出生年月日,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二。民族,汉族。籍贯,湖省长洲镇荣县。住址,荣县木桃村三组。
      写完了她把表递过去。民警翻本子,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点:“张丹青,木桃村三组的,你爸张德贵,你妈王秀兰,弟弟张丹林,对吧?”
      张焕楠嗓子眼紧了一下,说:“对。”
      “行,去里头拍照。”
      拍照在二楼,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排队的女人们挤在楼梯间里,嗡嗡嗡的说话声震耳朵。轮到张焕楠了,拍照的是个年轻警察,看着比陈晓梅大不了几岁,脖子上挂了个相机,一脸倦色。他问:“姓名?”张焕楠报了。他翻手边本子,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拿手指头点着:“张丹青,你爸张德贵,你妈王秀兰,弟弟张丹林,都对得上。行,坐下拍。”
      张焕楠坐下来,年轻警察把相机举起来:“头正一点,别笑。”她坐直了,没笑。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年轻警察说:“好了,下一个。”
      张焕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年轻警察在后面喊了一声:“张丹青!”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年轻警察头也没抬,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说:“你那个身份证,得等荣县那边把底册送过来比对,大概一个多月。你要是急用,去荣县公安局问问能不能开个临时身份证明,拿着那个也能找活儿。”张焕楠说:“好,谢谢。”她转过身继续往外走,心跳得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刚才回头的那一下,脸没红,手没抖,说话声音也没变。她心里头给自己记了一笔:派出所的人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得跟叫别人一样,慢半拍再回头,不能跟条件反射似的。
      出了派出所大门,陈晓梅挽着她胳膊蹦了一下:“姐,办成了!”张焕楠说:“才交了表,还没拿到证呢。”陈晓梅说:“交了表就等于办成了,派出所都问了,你爸叫张德贵,你妈叫王秀兰,你弟叫张丹林,都对上了,还能有啥岔子?”她越说越兴奋,开始盘算起来:“姐,咱俩现在有盼头了。你先等临时身份证明,我听说开了那个就能找活儿。我认识一个在饭馆端盘子的姐们儿,她说她们饭馆后厨要人洗碗,一个月三百,管两顿饭。我先去干着,攒点钱,咱俩租个房搬出去,旅馆一天二十太贵了。”
      张焕楠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头却飘到另一件事上去了。她心里头又过了一遍今天在派出所的每一个环节,领表、填表、出生年月、民警翻底册、问父母兄弟名字、拍照。每一个环节她都过了,每一个问题她都答了,没露馅。老天爷都在帮她。
      回到旅馆,陈晓梅把前台大姐的座机借了,给她那个在饭馆端盘子的姐们儿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说:“成了,明天去试工,后厨洗碗,一个月三百,管两顿,干得好月底有五十块奖金。”她拍着巴掌乐:“姐,咱俩有钱了!”
      张焕楠靠在床头看她乐,嘴角也提了一下。陈晓梅这个人有一点好,她乐的时候是真乐,不掺假,像那种大太阳底下晒得暖烘烘的棉被,你往上一躺,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忘掉。
      陈晓梅乐完了,凑过来问:“姐,你以前在婆家到底过的啥日子?你跟我说的那个姓赵的,他咋对你的?”
      张焕楠脸上那点笑收了收。她跟陈晓梅说过,自己是从西省嫁到湖省来的,男人姓赵,大水冲的男人没了。这套说辞是她这些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打磨过的,每个细节都跟“湖省本地媳妇”对得上。陈晓梅问过她好几回以前的事,她每次都挑着说,说得不多,但每次说的都一致。
      “不咋样。”张焕楠靠在床头,语气淡淡的,“喝酒,喝了酒就骂人。有时候动手。”
      陈晓梅撇了撇嘴:“跟我爸一个德行。”
      “你爸也打你妈?”
      “打。我妈忍着。”陈晓梅盘着腿坐在床上,“我弟看不过去,有一回我爸喝多了拿扁担打我妈,我弟拿石头把我爸腿砸了。我妈回来抱着我弟哭,说‘你别管你爹,让他打’。我弟说‘他打你就不行’。”
      张焕楠听着,没接话。她心里头想的跟嘴上说的不是一回事。她跟陈晓梅说的那个“姓赵的”是个虚构的人,可李金福打她那些事是真的。她想起李金福第一次打她那天晚上,她也是在灶台前面站着,盯着案板上的菜刀看了很久,后来把刀放下了,拿凉水敷了敷膝盖,第二天照常看店,给他煮了碗面端到床头。她那时候还想着忍,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事忍不过去。
      但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跟陈晓梅说。她跟陈晓梅编的身份是“嫁到湖省的西省媳妇,男人姓赵,发大水没了”。要是嘴一秃噜说出来“我男人叫李金福,在梁城开小卖部,我把他砍了跑的”,陈晓梅再单纯也听得出不对,梁城跟湖省隔着几百里地呢,这谎就兜不住了。
      “姐,”陈晓梅凑过来,把她的手攥住了,“你别难受了。那个姓赵的没了就没了,反正他对你也不好。你现在有我呢。咱俩把日子过起来。”
      张焕楠低头看着陈晓梅攥着她的手。小姑娘的手粗,热,指甲缝里还藏着灰。她心里头动了动,没把手抽回来。
      “晓梅,”她说,“我跟你说的那些事,你别跟别人说。我男人打我的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陈晓梅使劲点头:“你放心,我嘴严着呢。我连前台大姐都不说。”
      晚上两人熄了灯躺床上,陈晓梅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明天试工的事,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张焕楠等她睡熟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铅笔头和那张旧报纸,在报纸空白边上画了几笔。画的还是陈晓梅,圆脸,浓眉,缺了一角的门牙。
      画完了她把报纸叠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盘算明天的事,陈晓梅去饭馆试工,她得趁那个空档去趟县医院。三个多月了,不能再拖。她算了算手里的钱,打胎大概要几十块,做完歇两天,等陈晓梅结了第一个月工钱,她们就能换个稍微像样的地方住。这些事她没打算跟陈晓梅说。陈晓梅才十七,嘴又碎,知道了准得问东问西,孩子谁的、为啥不要、疼不疼。她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她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把事办了,办完了回来就说去街上转了转。陈晓梅不会多问。
      第二天一早陈晓梅出门上工,张焕楠洗了把脸也跟着出了旅馆。走到半路经过一个报刊亭,亭子外头挂了张新到的省报,头版底下有个豆腐块,标题她扫了一眼就钉在原地了,“西省梁城‘1·29’凶杀案侦破工作取得进展,警方确认一死一伤”。
      她站在报刊亭前面,把那条新闻看了三遍。一死。李金福死了。一伤。郝梅花没死。她攥着手里那卷零钱,指头尖冰凉。郝梅花没死。郝梅花见过她的脸,跟她在一个屋檐底下见了快两年。郝梅花知道她右手腕内侧有颗痣,知道她做饭爱放醋,知道她走路步子小频率快。郝梅花只要跟警察一说,全西省都知道了。西省那边发了协查通告没有?通告上有没有她的照片?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转过身,没往医院走,回了旅馆。坐在床上想了半个钟头,把手里那点钱数了三遍。打胎的事不能再拖了,可她不敢在安平县做,安平县离汉城太近,汉城火车站有警察查身份证,万一西省的协查通告发到这边来呢?她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晚上陈晓梅回来,带了一兜子饭馆剩的馒头,一进门就嚷嚷:“姐,我跟你说个事!”
      张焕楠从床上坐起来:“啥事?”
      “我们饭馆后厨那个洗碗的刘姐,她男人在粤省那边的电子厂干活,她说那边厂子多得很,招女工招得厉害,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加班多的话七八百都有!”陈晓梅把馒头往桌上一搁,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姐,咱俩去粤省吧!安平这地方太小了,洗碗一个月才三百,攒到啥时候是个头。粤省那边工资高,咱俩干两年就能攒下钱,到时候你开画室我帮你打下手,咱俩就发了!”
      张焕楠心里头像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她正愁怎么开口说往南走的事,陈晓梅自己把话递过来了。
      “粤省远不远?”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
      “远啥,刘姐说她男人坐火车一天一夜就到了。姐你想想,咱俩现在有身份证了,虽然是临时的,但坐火车能买票,到了那边进厂人家也认。总比在这儿洗碗强啊。”
      张焕楠装作想了想,说:“那你这边的活儿呢?”
      “我跟老板说一声,干到这个月底结了工钱就走。反正我这才干了几天,老板巴不得我早点说,人家好招新人。”陈晓梅一屁股坐到张焕楠旁边,“姐,你咋想的?”
      张焕楠看着她:“行,听你的。往南走。”
      陈晓梅“嗷”一嗓子蹦起来,差点把桌上的馒头兜子碰地上:“太好了!姐我跟你说,刘姐说她男人那个厂子旁边就有租房的,一个月一百来块,咱俩一人一间都租得起。到时候你找个培训班教画画,我去电子厂上班,咱俩——”
      “你先别蹦,”张焕楠拉住她胳膊,“你月底才走呢,这几天先安心干活。我也得把医院那边的事办了。”
      “医院?你咋了?”陈晓梅立刻紧张起来。
      “没啥大事,身上不干净,老毛病了,去开点药。”张焕楠说得轻描淡写,“你先别管我,你忙你的。”
      陈晓梅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两眼,见她脸色确实没什么大碍,就信了,又开始絮叨粤省的事。
      张焕楠由着她絮叨,心里头盘算的是另一回事。月底走,她还有十来天。这十来天里她得去趟县医院把胎打了,回来歇两天,然后跟陈晓梅坐火车南下。到了粤省人生地不熟的,打胎更不好办。安平县虽然离汉城近,但县医院这种地方,人来人往的,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她做完就走,不在这儿多待。
      从今天起,她叫张丹青。湖省长洲镇荣县木桃村三组,张德贵和王秀兰的闺女,张丹林的姐姐。门口有棵枣树,家里三间砖房被水冲了,一家四口只剩了她一个。男人姓赵,大水冲的没了,婆家也没人了。她跟陈晓梅搭伴过日子,月底往南走,去粤省打工。
      她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你好,我叫张丹青。”
      玻璃里的那个人也张了张嘴,没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张丹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