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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再遇 “那你有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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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安置办的通知还没下来,陈实已经把那三本法律书翻得起了毛边。方远寄来的两张画他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瞅一眼,一张画的是火车站长椅上打瞌睡的老太太,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个装橘子的网兜;另一张画的是个抱孩子等车的年轻妇女,孩子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她一只手托着孩子后脑勺,另一只手拎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搪瓷缸。陈实瞅着瞅着就琢磨:方远画那老太太,脖子歪的那个角度,下巴颏底下那几道褶子,攥网兜的手指头松松垮垮的劲儿,一看就是真在火车站蹲了半天画出来的。他试着拿铅笔照着画,画完了自己看着乐——他画的老太太,脑袋跟肩膀成直角,褶子画得跟梯田似的,网兜画成了个方盒子。
他把画寄给方远看。方远打电话来,笑得直咳嗽:“你这是画老太太还是画砖头?”陈实说:“我照着你的画的。”方远说:“你照着我的画没用,你得照着真的画。你上街蹲着画,画活人。”陈实说:“我上街蹲着画,人家不得把我当神经病?”方远说:“你找个画室学学去。花城这边有那种成人美术班,江城肯定也有,你打听打听。”
陈实搁了电话就上街打听。他先去了新华书店,问柜台大姐有没有画画的书,大姐给他指了指三楼教辅区,全是高考素描临摹范本。他翻了两页,觉得太难,什么结构素描、明暗交界线、透视原理,字都认识,连一块儿不知道啥意思。大姐看他蹲那儿翻半天,说:“你要找老师教,去文化宫看看,那边有培训班。”
陈实去了文化宫。二楼拐角有间教室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少儿美术班”,底下小字“招收5-12岁学员”。他站门口瞅了半天,里面一个女老师正教小孩画太阳,太阳画成个红圈圈,周围戳几根黄线。小孩画完了举着本子喊“老师我画完了”,女老师接过来看了看说“哇你画的太阳好亮啊”,小孩高兴得直蹦。陈实觉得这老师脾气挺好,但他一个二十六七的大男人,总不能跟五六岁的小孩坐一块儿画太阳。
他问文化宫看门的大爷:“大爷,有没有教大人画画的?”大爷说:“大人学啥画,大人上班去。”陈实说:“我就想学画人像。”大爷拿笤帚指了指门外:“你往西走,过了江桥那边有个巷子,里头好像有个画画的铺子,教不教大人我不知道,你去看看。”
陈实顺着大爷指的方向走,过了江桥,钻进一条叫“槐荫巷”的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些老骑楼,一楼开铺面,二楼住人,电线在头顶上拉得跟蜘蛛网似的。他走了百十来米,看见右手边一间门面,门口挂了块木板,上面用颜料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榕树,树底下写了三个字:“青禾画室”。木板底下搁了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春季班:少儿启蒙班(4-6岁)、少儿提高班(7-12岁)。另有成人兴趣班,时间面议。”
陈实站门口往里张望。铺面不大,摆了四张矮桌子,桌面糊着报纸,上头全是颜料点子。墙上贴了十几张小孩的画,画什么的都有——猫长着六条腿,房子比树矮,太阳戴眼镜。靠里那面墙底下搁了个书架,塞了些画册和绘本,旁边立着个画架,画架上夹了张半成品的水粉画,画的是巷子口的骑楼。
一个女的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短头发,瘦,穿了件深蓝色灯芯绒外套,袖口挽了两道,手里攥着块抹布正在擦手上的颜料。她看见陈实站门口,笑了一下:“接孩子?”陈实说:“不是,我想学画画。”那女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多大?”陈实说:“二十五。”那女的说:“学啥?”陈实说:“人像。”那女的乐了:“人像?素描基础有没有?”陈实说:“没有。”那女的说:“那你得从石膏几何体开始画,画得出来就接着画,画不出来你就回家。”
陈实说:“行,我试试。”那女的伸出手:“我姓周,周建红,你叫啥?”陈实说:“陈实。”周姐说:“诚实的实?”陈实说:“踏实的实。”周姐说:“都一样。一个月一百二,每周三节课,你啥时候有空啥时候来,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她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给陈实,上面印着“青禾画室周建红”,底下一行手机号。陈实把名片揣兜里,说:“那我明天能来吗?”周姐说:“明天周六,小孩多,你要是不嫌吵就来。”
第二天下午陈实去了。一进门就听见小孩叽叽喳喳的声音,四张桌子坐满了,大的十一二,小的四五岁,拿蜡笔的、拿水彩笔的,画得满手都是。周姐在里头给一个小孩改画,看见陈实来了,拿嘴努了努靠门口那张空桌子:“你坐那儿,先拿一张纸,画一条直线我看看。”陈实坐下来,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周姐过来瞅了一眼:“你这线是拿尺子画的?”陈实说:“手画的。”周姐说:“你手够稳的,当兵的吧?”陈实说:“你怎么知道?”周姐说:“只有当兵的画直线画得跟尺子似的。”
陈实画了半个钟头直线,周姐让他画圆,画完圆画椭圆,画完椭圆画正方体。陈实画得倒也认真,就是慢,一个正方体磨了二十分钟,周姐过来看了看说:“你这不是画正方体,你这是砌墙。”陈实嘿嘿笑了笑。周姐叹了口气:“行吧,你先画着,我这边忙完了过来教你。”
陈实就低着头画。画了一会儿听见门口有人进来,周姐喊了一声:“丹青,你帮我把窗户底下那摞画册搬出来,一会儿小班要用。”陈实没抬头,拿橡皮蹭纸上的错线,蹭了两下听见脚步声从身边过去,又听见搬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的说话:“周姐,这摞搁哪儿?”声音不大,有点哑,尾音往下沉。
陈实手里的橡皮停住了。他把橡皮搁下,抬起头来。
张丹青抱着半人高的画册站在窗户底下,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围裙,头发扎了个马尾,鬓角有几根碎发垂下来。她弯着腰把画册往桌上一搁,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抬眼扫了一圈画室——目光扫到陈实这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陈实冲她笑了一下。他这个人笑起来就那样,嘿嘿两声,左脸颊上酒窝一露,看着没什么心眼。但张丹青显然没打算接这个笑。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钟,就收了回去,跟周姐说:“小班今天几个人?”周姐说:“来了八个。”她说:“那够了,我搁这儿了。”说完转身就往里间走,步子比刚才进来的时候快了些,围裙带子在腰后头晃了两下。
陈实站起来说:“你好——”
张丹青的背影僵了一瞬。她停在里间门口,侧了半边脸出来,语气平平的:“什么事?”
陈实本来想好了好几句话,什么“我们在医院见过”“你手没事了吧”“你还记得我吗”——可她那半边脸上写满了“别跟我说话”五个字,他脑子里的词全乱了,嘴里蹦出来一句:“你那个手,手腕上的,好了没?”
张丹青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说这个。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然后转过来半个身子,看着陈实。这回她看他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眼神里头有一种打量——陈实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她在确认什么事。
“医院里那个?”她说。
陈实使劲点头:“对,医院缴费窗口,咱俩单子掉一块了,我帮你捡起来的那个。”他怕她想不起来,又补了一句,“你手上有纱布,我问你手没事吧。”
张丹青“嗯”了一声,很短,短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把手腕上的袖子又往下拽了拽,说:“好了。谢谢。”说完转过身,推门进了里间,门关上了。
陈实站在那儿,手还半举着,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周姐在旁边看着,等里间门关严实了,凑过来低声说:“你别往心里去。张老师就这样,她不爱跟人打交道,刚来那会儿连我都不怎么搭理,熟了就好了。”陈实说:“她是不是觉得我挺烦的?”周姐说:“那倒不至于,她就是那个性子,跟谁都不热络。你画你的,别老盯着人家看。”
陈实坐下来继续画。没一会儿周姐端了杯水过来,搁在他桌上,低声说:“那是张老师,我这儿唯一的老师,教小孩画画教得好,家长都认她。”陈实说:“她在这儿干多久了?”周姐想了想:“去年秋天来的吧,干了快半年了。人挺好,话不多,就是有点——怎么说呢——跟人隔着一层。除了跟小孩说话,平时不怎么跟人聊天。我这儿就我跟她俩人,她来了以后我才算能歇口气。”
陈实“嗯”了一声。周姐看他一眼:“你打听她干啥?”陈实脸红了:“我没打听,就随便问问。”周姐嘿嘿笑了两声,端着杯子走了。
陈实在青禾画室待了一整个下午。画完了正方体画球体,画完了球体画圆柱体,画到后来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四点钟小班下课,家长来接孩子,画室里乱了一阵,等人都走了,陈实还在那儿跟一个圆柱体的明暗交界线较劲。张丹青从里间出来收拾桌上的颜料盒,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跟没看见他似的。陈实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叫住她。
张丹青收完颜料盒,摞在胳膊上往柜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了——陈实那张画就支在他面前的画架上,她斜眼就能看见。她站在那儿看了两三秒,陈实大气不敢出。然后她把颜料盒搁下,走过来,站在他右边,低头看他的画。
“你这条交界线画歪了。”她说。
陈实抬起头。张丹青没看他,只看画,右手食指在画纸上虚虚点了一下:“明暗交界线在这条棱上,你画到侧面去了。你看这个圆柱体,光从左边过来,最暗的地方不在中间,在靠右边这条棱上,跟光线垂直的那条线。你把这个找准了,再往两边过渡,暗部靠近交界线的地方最黑,越往边上越亮。”她说完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点“说完我就走”的意思,“你画过实物吗?没画过实物先别画石膏,找几个苹果土豆搁桌上摆着看,看明白了再画。”
陈实听得半懂不懂,但把她说的话全记脑子里了。他说:“那我明天买几个苹果去。”张丹青没接话,把颜料盒摞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画的时候别太使劲,铅笔削尖点,用侧锋扫。”陈实说:“好。”她推门出去了,门帘晃了两下。
陈实看着门帘,忽然想起来他忘了问她的名字。他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刚才周姐喊她“丹青”,可她到底姓什么他没听见。他追到门口,巷子里已经没人了。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周姐在后头喊:“小陈你走不走?我要锁门了。”
陈实说:“周姐,那个张老师她叫什么名字?”
周姐一边锁门一边说:“张丹青。丹青不就是画画那个丹青嘛,她爸妈起名字的时候就冲这个起的。”她把锁头咔嗒一扣,钥匙揣兜里,“你问这个干啥?”
陈实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周姐看了他一眼,脸上那表情跟方远有一拼。她拍了拍陈实的肩膀:“小陈啊,张老师人是不错,但人家在这儿干了半年,从来没见她对哪个男的多说过一句话。你要是有想法,先把你那圆柱体画好再说。”陈实脸又红了,说:“我没想法,我就是觉得她教得挺好。”
周姐没说话,拎着包走了。
陈实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自己的那张缴费单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名字栏印着“陈实”,项目栏底下是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那些,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她那张单子上的字。他递给她的时候扫了一眼,名字栏印着“张丹青”,项目栏第一行写的是“激光去痣”。当时没细看,现在越想越清楚。他又想起来在医院的时候她把手腕往袖子里藏,想起来了她接单子时拇指压在食指上的习惯动作,想起来她说话尾音往下沉的那个哑法。他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脸上,心说:陈实啊陈实,你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就惦记上了,真行。
第二天他去菜市场买了五个苹果,挑的是最便宜的,有点磕碰的那种。回到青禾画室摆桌上,照着画了一天。张丹青下午来上班的时候看见他桌上那五个苹果,拿起来一个看了看:“你买的苹果太小了,下次买大点的,好观察结构。”陈实说:“大的贵。”她看了他一眼,把苹果放回去,没再说话。
接下来一个礼拜陈实天天去。周姐说“你来得比我都勤”,陈实说“反正安置期没事干”。他每天下午两点到,画到五点走。张丹青三点来,给小孩上课上到四点半,剩下半个钟头收拾东西,有时候会过来看一眼他的画。她话少,指点也不多,每次就说一两句,说完就走。陈实把她说的每一句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回去琢磨。他注意到她每次过来看他画的时候都站在他右后方,隔了一臂远,绝不再近一步。指点完了转身就走,从来不跟他多聊。
礼拜四那天下午,小孩班上来个新学生,五岁的小男孩,叫豆豆,头一回来,他妈送到门口就走了。豆豆在门口站着不进来,他妈一走就开始抹眼泪,声音越来越大,坐地上蹬腿。周姐蹲下来哄:“豆豆不哭,你看别的小朋友都画画呢。”豆豆哭得更响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周姐没招了,抬头找张丹青:“丹青你来一下。”
张丹青从画架那边过来。她没蹲下去哄,先到柜子那边翻了翻,翻出来一张大纸和一盒蜡笔,拿到豆豆跟前,自己先坐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拿红蜡笔画了个圈,又画了两个小圈当眼睛,底下画了条弯线当嘴,然后说:“豆豆你看,老师画了个什么?”豆豆抽抽搭搭地看了一眼,说:“……脸。”张丹青说:“对,是个脸。但是它没有头发,你帮老师画上头发行不行?”豆豆不哭了,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接过蓝蜡笔在那张脸上画了五根竖线。张丹青说:“你这头发画得好,跟刺猬似的。你再给它画个身子。”豆豆趴地上画了个圆圈当身子,越画越来劲,最后画了满满一张纸,全是刺猬头发的小人。
陈实在旁边看着。张丹青从头到尾没说过“你别哭了”这种话,也没抱豆豆,也没给他擦鼻涕。她就是坐在那儿,拿一张纸、一根蜡笔,把小孩的注意力从哭上挪开了。豆豆画完了举着纸喊:“张老师你看!”张丹青接过纸看了看说:“你这刺猬头发画得比老师好,老师画不出这么多根。”豆豆乐了,鼻涕泡又冒出来一个。
陈实心里头像被人拿手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他小时候,有一回在机械厂门口摔了,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嗷嗷叫。他妈在缝纫摊上忙,没空管他,他爸路过看见了,把他拎起来搁自行车后座上,说“哭啥,回家抹点红药水”。他爸不会哄人,但把他搁后座那一下,他就觉得没事了。张丹青对豆豆那个劲,跟他爸对他那个劲有点像,都不是热络人,但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搭把手,搭完了也不邀功,该干啥干啥去。
礼拜六下午,他正画一个苹果,张丹青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苹果你画了三节课了,再画下去苹果该烂了。”陈实说:“我觉得还没画好。”张丹青说:“你画得再好,它也是个苹果。你换个东西画。”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石膏像,是个老头,秃顶,大胡子,搁在陈实桌上:“你画这个,阿格里巴,画完了再回去画苹果。”
陈实对着那个石膏像画了一下午,画到后来觉得那老头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方远寄给他的那张火车站打瞌睡老太太的画,他琢磨了半天怎么抓特征。方远画那老太太,头歪的角度、嘴微张的样子、攥网兜的手松垮垮的劲儿,全是“特征”。陈实看着阿格里巴的石膏像,秃顶、大胡子、眉骨高,也是特征。他拿铅笔在纸上勾,心里头默念方远说过的话:“长得好的人不用你画,长得有特征的人才需要你帮他找出来。”他晚上给方远打电话说了这事,方远在电话那头乐:“你终于开窍了?画石膏就是练抓特征,你把阿格里巴的秃顶和大胡子画准了,画真人就不难了。”
陈实画了一个礼拜,画完了给方远寄过去。方远看了打电话来说:“你这阿格里巴画得像你。”陈实说:“哪儿像?”方远说:“憨。”陈实说:“你才憨。”方远笑了两声,又说:“你别光画石膏,你跟那个张老师说说,让她摆个姿势你画真人,画真人比画石膏进步快。”陈实说:“我哪好意思让人家坐那儿让我画。”方远说:“你就说你想练习画真人,问她能不能当一回模特,坐半个钟头就行。”陈实说:“我说不出口。”方远说:“那你就继续画苹果吧,画到苹果树开花。”
陈实搁了电话,坐在床上对着方远寄回来的画发呆。他觉得方远说得有道理,画石膏画一年也就是个石膏,画真人才能学得出来。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跟张丹青开这个口。而且他总觉得张丹青跟他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她指点他画画的时候倒没什么,可只要他一说画画以外的事,她立马就端起来了,话头掐得干干净净。
他想了两天,礼拜一那天下午去画室,正好小孩班下课,张丹青在收拾东西,陈实磨磨蹭蹭凑过去,说:“张老师,我想画真人,你能坐那儿让我画一下不?就半个钟头,我画得慢,你不用一直不动,偶尔动一下也行。”
张丹青正在洗调色盘,手上沾着颜料,听了这话,手停了。她扭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先是意外,然后是一丝——陈实看不太准,好像是警惕?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冲了半天,水哗哗的。冲完了她把水龙头关上,说:“你画石膏画得怎么样了?”陈实把阿格里巴那张拿出来给她看。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说:“比上礼拜好,结构找着了,明暗还有点糊。”她把画还给他,想了想,说:“行,我坐半个钟头。就半个钟头。”
陈实赶紧搬了张凳子搁窗户底下,支好画架。张丹青把围裙解了,坐在凳子上,把马尾重新扎了一下,正了正身子。她坐得有点僵,肩膀端着,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陈实说:“你就正常坐着,不用跟照相似的那么板。”她稍微松了松肩膀,拿了一本绘本搁腿上翻着看。陈实拿起铅笔开始勾轮廓,勾了两笔手就开始抖,他深吸一口气,心想:陈实你有点出息,你打靶的时候手都不抖,画个画手抖什么。
他画了半个钟头,张丹青也没催,翻完了一本绘本又换了一本。到时间了她把书合上,说:“我看看。”陈实把画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陈实心里七上八下的:“是不是画得不像?”她说:“像。”把画还给他,站起来把围裙系回去,“你明天接着画,我还能坐半个钟头。”
陈实心里头像大热天喝了口凉水,痛快。他把那张画拿回家贴在床头,跟方远寄来的两张画并排放着。左边是打瞌睡的老太太,中间是抱孩子的妇女,右边是张丹青翻绘本的样子。他看了半天,拿铅笔在底下写了三个字:“张丹青。”想了想又划掉了,改写成“张老师。”再想了想,又把“张老师”划掉,把那张画翻过来扣在桌上。
第二天他继续画。第三天还画。连画了一个礼拜,周姐在旁边看着,说:“小陈你这是要考美院啊?”陈实说:“我练手。”周姐嘿嘿笑,没再说什么。张丹青每天下午抽半个钟头给他当模特,头两天坐得还是有点僵,到第三天松下来了,有时候翻书,有时候拿铅笔在纸上随手画点什么。陈实画得越来越顺,手不抖了,线条也利索了。有一回他画完了拿给张丹青看,张丹青说:“你这几天进步挺快。”陈实说:“你坐得好。”张丹青说:“我坐得好不好跟你画得好不好没关系,是你自己练的。”
那天下午画完了,张丹青站起来活动脖子,陈实收拾画架。他一边收一边说:“张老师,你老家是哪儿的?”张丹青整理围裙的手停了一下,说:“湖省。”陈实说:“湖省哪儿?”她说:“长洲镇那边,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陈实说:“我知道湖省,长江边上那个嘛。我去过汉城。”张丹青说:“汉城是省会,我们那儿离汉城远。”陈实说:“那你怎么来江城了?”她说:“出来打工,江城这边有个亲戚介绍过来的。”陈实“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亲戚也在江城?”她说:“早走了,就我一个人在这儿。”
陈实想说“那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话到嘴边觉得有点交浅言深,就咽回去了。张丹青把围裙挂墙上,拿了自己的包说:“我走了,明天见。”陈实说:“明天见。”
那天晚上陈实回去想了半天:湖省长洲镇,出来打工,亲戚走了就一个人留在这儿,教小孩画画。他觉得这姑娘挺不容易的,一个人跑这么远,也没个照应。他想起他妈老说“找对象要找实在的”,张丹青实在不实在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她跟他见过的那些姑娘不一样——她话少,不热络,可你跟她待在一块儿不觉得别扭。她指点你画画的时候一句废话没有,该说啥说啥;她给小孩当模特的时候翻着绘本,偶尔抬头看你一眼,那眼神里头没什么戒备,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陈实觉得这种人不会骗人。
礼拜五下午他画完了,没急着走。张丹青收拾好东西要走,陈实跟到门口说:“张老师,我请你吃个饭吧,你天天给我当模特,我总得表示表示。”张丹青站在巷子口,看了看他。天还没黑,巷子里的骑楼亮着灯,有户人家在炒菜,辣椒味窜了半条巷子。她脸上那表情陈实现在已经有点摸出规律了——先是眉头微微皱一下,像是在心里头快速算什么事,算完了才开口。这回她算了大概两三秒,说:“不用,当模特是顺手的事,你画你的。”陈实说:“那要不我请你吃碗粉?就前头路口那家桂林米粉,不贵。”她又看了他两秒,那眼神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说:“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陈实本来想跟她并排走,走了两步觉得自己个高腿长,走得快了,放慢步子等了她一步。她走路步幅不大,频率高,跟医院那次一样。到了米粉店,陈实让她先坐,自己去吧台点单,回头问她:“你吃辣吗?”她说:“吃。”陈实说:“那来两碗招牌米粉,都加辣。”她补了一句:“多加酸笋。”陈实冲柜台喊:“一碗多加酸笋,一碗不加。”他自己吃不来酸笋那个味。
两碗米粉端上来,张丹青拿筷子搅了搅,低头吃。陈实看着她吃,看她先把酸笋挑出来搁在勺子背上,一根一根吃,吃完了再吃粉。陈实说:“你吃酸笋先吃啊?”她说:“酸笋味道重,先吃了再吃粉,不然吃不出粉味。”陈实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两个人吃着,陈实找话说:“你画画这么厉害,怎么不开个画室?”她说:“没钱。”陈实噎了一下,说:“那以后攒够了钱呢?”她说:“以后再说吧。”陈实看她不太想聊这个,就换了话题:“你教小孩画画多久了?”她说:“两年多吧。”陈实实在想不出来其他话了,就埋头默默吃粉。
吃完粉出来天黑了。陈实说送她回去,她说不用,她住得不远,走几步就到。陈实说:“那你路上小心。”她说:“嗯。”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别画阿格里巴了,你换个角度,画侧脸。”陈实说:“好。”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陈实站在米粉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等看不见她了才往家走。路上经过一个电话亭,他拐进去给方远拨了个电话。方远接起来说:“咋了?”陈实说:“我今天跟她一起吃米粉了。”方远说:“谁?”陈实说:“张老师。”方远说:“哦——那个画画的。”陈实说:“我觉得她这人挺好的。”方远说:“你上回也这么说。”陈实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我跟她吃了顿饭。”方远在电话那头乐了:“吃顿饭就确定好了?”陈实说:“我就是觉得跟她在一块儿不别扭。她话不多,我也不用没话找话,就安安静静吃碗粉,挺好。”方远说:“那你打算怎么办?”陈实说:“我打算追她。”方远说:“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还以为你要画到她结婚。”陈实说:“你别贫。你说我怎么追?”方远想了想,说:“你天天去画室就是追啊,你就接着去,接着画,多跟她说话,熟了就好了。”陈实说:“万一她拒绝我呢?”方远说:“她拒绝你再说拒绝的事,你连追都没追就想拒绝的事,你这个人真是——”他停了一下,“陈实,你打靶的时候脱靶了想不想下一枪怎么打?”陈实说:“想啊。”方远说:“那不就完了。接着打。”
陈实把电话挂了,从电话亭出来,江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他往家走,一边走一边想明天画侧脸的事。侧脸比正脸难画,他得先把那个石膏像的侧脸练几遍。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想起来忘了问张丹青有没有对象。他拍了一下脑门,心想:算了,明天问。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画室,张丹青已经在里头了,正给一个小孩改画。陈实支好画架,等小孩班下课了,跟张丹青说:“张老师,今天画侧脸,你往右边转一点。”张丹青把凳子转了个角度,侧对着他坐着。陈实开始画,画到一半说:“张老师,你今年多大?”张丹青没回头,说:“你问这个干啥?”陈实说:“我随便问问。”她说:“比你小。”陈实说:“你咋知道我多大?”她说:“你上次跟周姐说话,说你二十五。”陈实说:“那你是二十四?”她说:“差不多。”陈实说:“那你有对象没?”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陈实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你别多想。”
张丹青看了他两三秒,把脸转回去,说:“没有。”陈实心里头像有人放了个小鞭炮,啪地响了一下。他说:“那我能追你不?”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本来打算拐弯抹角地说,什么“我觉得你挺好的”“你要是没意见咱们处一处”,结果一开口就直通通扔出来了。他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赶紧低下头假装削铅笔。
张丹青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陈实觉得那几秒钟跟几分钟那么长。然后她说:“你先把你这个侧脸画好再说。”陈实抬起头,她已经把脸转回去了,侧对着他坐着,耳朵尖有点红。陈实说:“行,我画。”他低头拿铅笔勾线,手不抖了。
那天下午画完,陈实把画拿给张丹青看。她接过来看了看,说:“侧脸比正脸画得好。”陈实说:“那你明天还坐吗?”她说:“坐。”陈实说:“那我明天还来。”她把画还给他,收拾东西要走。走到门口她站住了,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别天天画一个角度,换着来。”陈实说:“好。”她推门出去了。
陈实站在画室里,把那张画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周姐从里间探出脑袋:“小陈,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笑?”陈实说:“我笑了吗?”周姐说:“你从下午笑到现在。”陈实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绷着的。他说:“周姐,我问你个事——我以后天天来,行不行?”周姐说:“你交钱就行。”陈实说:“那我再交一个月的。”周姐说:“你上个月的交够一个月了。”陈实说:“那我交下个月的。”他从兜里掏钱,周姐接过去,数了数,揣兜里,说:“小陈,我看你这画画的劲头,比考美院那帮学生还足。”陈实说:“我练手。”周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陈实回到家,给方远打电话说:“我跟她说我要追她。”方远说:“她咋说?”陈实说:“她说让我先把侧脸画好。”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那你画呗。你画好了记得寄给我看看,看看你这侧脸画得值不值一个对象。”陈实说:“你等着。”
他把电话挂了,把今天画的那张侧脸摊在桌上,旁边搁着方远寄来的打瞌睡老太太那张画。他对着看了半天,拿铅笔在自己的画底下写了两个字:“有戏。”写完又觉得太直白了,拿橡皮擦了,重新写了四个字:“继续努力。”
然后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说“没有”。对象“没有”。那意思就是他可以追。他把被子蒙在脸上,在黑暗里嘿嘿笑了两声。笑完了想起来明天还得画侧脸,赶紧闭眼睡觉。
第二天下午他两点就到了画室,比周姐开门还早。周姐来开门的时候看他蹲在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线,说:“你这是魔怔了。”陈实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早点来练练。”周姐把门开了,陈实进去支好画架,又去巷子口买了两个大苹果搁桌上。等张丹青三点来的时候,他已经画完了一张苹果的明暗稿。
张丹青进门看见桌上那两个大苹果,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回买大的了?”陈实说:“大的好观察结构。”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把苹果搁回去,系上围裙进了里间。陈实低头画他的侧脸,心里头有数了:明天他还来,后天也来,天天来。方远说得对,接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