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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陈晓梅 发大水逃出 ...

  •   张焕楠出了旅馆,在安平县城里走了一整天。
      说是走,其实就是晃。从东街晃到西街,从菜市场晃到汽车站,每一条巷子都进去踩一脚,看看有没有贴招工的红纸。她不敢问人,就光看墙。墙上有治性病的广告、有卖化肥的电话号码、有“此处禁止倒垃圾”的白漆大字,就是没有招工的。走到下午,她在汽车站门口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旁边搁了块纸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招帮工”。她站了五分钟,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干得了不?一天搬两百斤红薯”。她说“我怀孕了”。老头把纸板翻了个面,搁地上踩了一脚,踩进泥里。
      她往回走。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巷子口犹豫了一会儿——是走,还是住。兜里的钱数了三遍,连钢镚儿都算上,还能住四天。她还没想好去哪,至少今晚没想好。她想,再住一晚吧,明天再说。
      她推开旅馆的玻璃门。前台那个烫卷发的大姐正端着搪瓷碗吃饭,碗里是酸豆角肉末米粉,辣味窜了半间屋子。大姐见她回来,把嘴里的米粉嚼了嚼咽下去,拿筷子头往旁边一指:“这个也是跟你一样逃难来的,估计是你老乡咧。”
      张焕楠顺着筷子看过去。前台旁边的长条椅上坐了个小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外套,裤腿卷了两道,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沾着黄泥。她怀里抱了个蛇皮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大字,里面鼓鼓囊囊塞着衣裳。小姑娘听见大姐说话,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就往张焕楠跟前走。
      “姐你也是发大水跑出来的?”小姑娘说话嗓门不小,语气热络得很,像见了熟人,“我叫陈晓梅,湖省长洲镇荣县木桃村的。姐你哪里的?”
      张焕楠嗓子紧了紧。“发大水”三个字砸进耳朵里,她脸上没动,心里头却像被人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她不是发大水跑出来的,她是杀人跑出来的。可她嘴上不能这么说。她看了一眼陈晓梅的蛇皮袋,又看了一眼她那张脸。圆脸,眉毛浓,颧骨上两坨红,像冻的,又像天生就那样。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神干净得跟水洗过似的,里头一点弯都没有。
      “我……”张焕楠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还低,“我也北边的。”
      “我就说嘛!”陈晓梅一拍大腿,那嗓门把前台大姐都逗乐了,“大姐跟我说有个老乡住楼上,我还不信,这地方能碰见老乡,我运气也太好了!”
      她话密。张焕楠还没问,她自己就全倒出来了,跟倒豆子似的,哗啦啦的,拦都拦不住。
      陈晓梅十七岁,家在湖省长洲镇荣县木桃村。她爸叫陈大柱,在村里给人盖房子,她妈叫刘桂香,在家种地养猪。她底下还有个弟弟叫陈晓军,十三岁,上初一。上个月发大水,连着下了十几天雨,河堤漫了,半夜里水就进了村。她家住在村西头,地势高些,水来得慢,她爹把她往房梁上一推,自己没上来。村东头那片地势最低,水来得最快,一夜间塌了十几户。
      “我爸把我往房梁上推,推上去,他自己没上来。”陈晓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念课文似的,但张焕楠注意到她膝盖上搁着的那双手攥紧了,指甲发白,“水冲得房子晃,我趴在梁上,听见我妈喊我弟,喊了两声,后面就听不着了。天亮水退了,我下来,村里房子塌了一多半,我们家那三间砖房,就剩个门框立着。我爸妈,我弟,都找不着了。”
      张焕楠问了一句:“找过吗?”
      “找过。我沿着河往下游找了三天,见人就问,都说没见着。后来村里活下来的那个会计跟我说,‘晓梅啊,你爹妈怕是没了,这水太急,冲下去七十多里地了,捞不上来’。我说那也得找。会计说‘村里现在没人管这事,你得先把自己顾上’。”
      张焕楠听到这儿,心里头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她没让自己往下想。她问:“那你后来咋到了这儿?”
      陈晓梅把蛇皮袋往怀里搂了搂,继续说。村里待不下去了,她想起镇上有个远房表舅,姓周,在河口镇开五金店。她走了两天走到河口镇,找到表舅家。表舅倒是收了她,但表舅妈脸色不好看,住了三天,表舅跟她说:“晓梅,镇上要行洪,全城都得撤,我这儿也待不了了,你拿着这点钱,往南走,找个地方先落脚。”表舅给了她两百块钱,她就又走了。
      “走到这儿,钱还剩八十。我寻思找个活儿干,但没身份证,人家都不要我。”陈晓梅说这话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一点愁模样,眉头皱了皱,但马上又松开了,“大姐说这里可以不用身份证先住着,我就来了。今天刚住进来。”
      前台大姐在旁边吃完了米粉,插了一嘴:“这丫头一来就问我有没有老乡,我说楼上住了一个北边的,她坐这儿等了俩钟头了,坐一会儿站起来往楼梯口瞅一眼,坐一会儿站起来瞅一眼。”大姐把碗往桌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你俩还真有缘,一个楼上住三天了,一个刚到,都是北边的,都没身份证。”
      陈晓梅一听“没身份证”三个字,眼睛瞪圆了,看着张焕楠:“姐你也没身份证?”
      张焕楠说:“我的丢了。”
      “我也是!”陈晓梅一拍手,“我们村大水冲的,啥都没了,户口本、身份证,连小学毕业证都没了。我去镇上派出所问了,人家说系统里没照片,要重新拍,还得等上面批,批了才能办,让我先等着。我等了半个月,没信儿,就走了。”
      张焕楠听到“系统里没照片”这几个字,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下。她面上没动,只是“嗯”了一声,在陈晓梅旁边坐下来。她这时候才仔细看了看陈晓梅——圆脸盘,皮肤黑红黑红的,两腮有冻出来的皴,手背粗糙,指头粗短,一看就是从小干农活的。眉毛浓,鼻梁塌,眼睛不大但是黑亮,笑起来露出一排牙,有一颗门牙缺了一小角。
      “姐你叫啥名?”陈晓梅问她。
      张焕楠顿了一拍。她这些天一直在想名字的事——张红这个名字太临时了,一张嘴就露怯,可她又不能把真名亮出来。她想了想,说:“张丹青。”
      “张丹青?”陈晓梅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好名字啊,一听就是文化人。丹青,画画的那个丹青对吧?”
      张焕楠点了点头。
      陈晓梅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说你叫张丹青?”
      张焕楠心里咯噔一声,面上没动:“咋了?”
      “你等等——”陈晓梅歪着脑袋看她,眼睛越瞪越大,“我们村,就我们木桃村,有户人家的闺女也叫张丹青,她爸叫张德贵,她妈叫王秀兰,她底下有个弟弟叫张丹林——对,张丹林,比我弟小一岁,在乡里念初中——你说巧不巧,她也叫张丹青!”
      张焕楠脑子里像被人拧了一下发条,齿轮开始咔咔地转。她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笑了一下,说:“同名同姓吧,这种名字常见。”
      “不是不是,”陈晓梅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可她那压低了的嗓门还是比一般人说话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她家也遭了灾,发大水那天,我们村东头那片地势最低,水来得最快,她家就在村东头第三排,门口有棵枣树那家。她爹她妈她弟弟,全没了。她自己那会儿正好回了娘家住着,也一道没了。人都说,木桃村张家,一家四口,一个没剩。”
      张焕楠端起前台大姐搁在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她含在嘴里没咽,等陈晓梅继续说。
      “她跟我一样,命苦。”陈晓梅叹了口气,表情黯然了一下,但很快又活泛起来,“不过她可比我厉害,我听我们村人说,她在镇上学过画画,画得可好了。我们村小学墙上的黑板报,有一年是她来画的,画了个孙悟空,跟真的一样,我们老师都不舍得擦,留了半个学期。”
      “你跟她熟不熟?”张焕楠问。
      “熟啊,怎么不熟。”陈晓梅掰着手指头说,“她家跟我家隔了五户,中间有个打谷场,小时候我们一帮孩子都在打谷场上玩。我们小学在镇上,全村的孩子都去那儿念书,她比我高两届。她小时候老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扎两个辫子,不爱说话,但谁要是让她帮忙画个啥,她从来不说不行。有一回我们班出板报,我负责画刊头,画了个大公鸡,画得跟鹌鹑似的,她路过看见了,拿粉笔给我改了两笔,那鸡冠子就立起来了。我谢她,她就笑了一下,走了。”
      陈晓梅说到这儿,突然盯着张焕楠看了好几秒,看得张焕楠有点不自在。
      “咋了?”
      “姐,你别怪我说话直——你跟她长得有点像。”陈晓梅歪着头,把她和张焕楠来回比对,“鼻子有点像,都挺直。脸型也有点像,都是下巴尖一点的那种。不过你眼睛比她大,她眼睛细长细长的,你眉眼比她重。还有你比她好看,她皮肤没你白,也没你洋气。她成天灰扑扑的,跟土里扒出来的似的。”
      张焕楠把搪瓷缸放下来,说:“你这话说的,人家遭了那么大的灾,人都没了,你还在这儿比谁好看。”
      陈晓梅“哎呀”了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说错话了,我这张嘴就是欠。”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她人真的好。我弟那会儿跟她弟张丹林是同学,有一回我弟在学校被高年级的欺负,张丹林帮了我弟,后来我弟回来说‘张丹林的姐姐可好了,给他送饭还多带一个馍,让他分给我吃’。我娘说张家那闺女懂事,可惜命不好,生在那样的家里。”
      “啥样的家里?”张焕楠问。
      “她家条件不好。”陈晓梅撇了撇嘴,“她爸张德贵,成天喝酒,喝了酒就骂人,骂她妈,也骂她。她妈王秀兰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张丹青一个人撑着。她从十来岁就开始做饭、喂猪、下地,啥都干。她弟张丹林比她小几岁,家里也是惯着,要啥给啥,学习不好,成天打架。她爸的意思是让她念完初中就回家干活,攒钱给张丹林盖房娶媳妇。但她妈不同意,说‘闺女爱念书就让她念,念到哪算哪’。她妈身体不行,话不多,但家里头大事她说话还是管用的。张丹青这名字就是她妈取的——她妈娘家以前在镇上开过裁缝铺,识几个字,说闺女打小爱画画,就叫丹青吧。我们那片都重男轻女,但她妈算是难得的。后来张丹青初中念完了,家里实在供不起,她自己也不忍心看她妈一个人撑着,就回了家。但她没撂下画笔,拿个树枝在地上划拉,后来在镇上书店买了几本画画的书自己照着描,也没正经学过,但画啥像啥,我们村小学的黑板报都是她画的。她家就在村东头第三排,门口有棵枣树,那棵枣树还是她爷爷辈种的,每年打下来的枣子她妈都晒干了留着过年。她家三间砖房,大水一冲,就剩个门框立着。”
      张焕楠听到“画啥像啥,黑板报都是她画的”这句,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
      陈晓梅还在说:“那她后来干啥了?”
      “后来就不知道了。”陈晓梅摇了摇头,“我出来打工早,十五岁就出来了,在县城饭馆端盘子,后来又去了汉城,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村里的事我是听我们村人说的,说张丹青后来好像是嫁人了,嫁到外省去了,嫁得不好。再后来就发大水了,我们村没了,她家一个人都没剩下。她那会儿正好回了娘家住着,也一道没了。村里活下来的人都说,木桃村张家,绝户了。”
      陈晓梅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最后到底咋样了。人都说一家四口一个没剩,可没见着尸首,也不好说。她要是还在,知道家里全没了,不知道得多难受。”
      张焕楠低下头,拿手搓了搓膝盖上的灯芯绒裤子。裤子上有一小块油渍,她搓了两下没搓掉,就不搓了。她抬起头说:“你说她也没办身份证?”
      “没有!”陈晓梅一摆手,“我们村跟她家一样,大水一冲,啥都没了。后来县里给补办,我们村是集中办的,我走之前还没轮上。她家比我家还惨,村委的人都没了,谁给他们办?张丹青人又没了,连个信儿都没有,派出所想给她办也找不着人。再说了,人都说她死了,谁还给她办身份证?”
      张焕楠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这回咽下去了。
      陈晓梅还在说:“姐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你叫张丹青,我认识的那个也叫张丹青,你们俩还长得有点像,你也从北边来,她老家也是北边的——不对,她老家跟我一个地方,湖省的。姐你到底是哪儿的?我听你口音不像湖省的。”
      张焕楠把搪瓷缸放下来,看着陈晓梅说:“我西省的。嫁到湖省来的,刚嫁过来没几个月,就发了大水。我婆家是木桃村隔壁村的,我男人姓赵,大水冲的啥都没了,我男人也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语气很稳,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晓梅。陈晓梅一听“男人也没了”,脸上那点笑容全收起来了,嘴张了张,半天说了一句:“姐你比我还惨。”
      “我也没身份证,”张焕楠接着说,“我嫁过来的时候还没办迁入,身份证在老家没带过来。大水一冲,我啥都没了。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揣了几十块钱,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陈晓梅眼眶红了。她从椅子上挪过来,挨着张焕楠坐下,伸手把张焕楠的手攥住了。她手粗,掌心有茧,热乎乎的。
      “姐,你别难受。”陈晓梅攥着她的手说,“咱俩一样,都是没家的人。我本来想着找到表舅能有个依靠,表舅也没法管我。我一个人走到这儿,天天晚上睡不着,想我妈,想我弟,想我们家那头老母猪——我知道想这些没用,可我就是想。今天碰见你,我总算有个说话的人了。”
      张焕楠被她攥着手,心里头翻了一下。她看着陈晓梅那张圆脸,看着她缺了一角的门牙,看着她红格子外套袖口磨出的毛边,突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会儿她刚考上函授,在县城的培训班打零工,住在一间漏雨的小平房里,每天晚上趴床上画素描,画到手指头疼。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整个世界,可好歹那会儿她没有杀过人。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她把手从陈晓梅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手背:“别哭,我也没哭。”
      陈晓梅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我没哭,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说完自己先乐了。
      前台大姐在旁边听了半天,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过来说:“你俩既然这么有缘,要不搭伙过吧。我这旅馆楼上还有一间双人间,两张床,一晚上二十,比你俩一人一间便宜五块。你俩住一块,相互有个照应,出去找活儿也好找,就说姐妹俩。”
      陈晓梅眼睛一亮,扭头看张焕楠:“姐,行不?我睡觉不打呼噜,我也不磨牙,我就是爱说梦话,但我说的都是好话,不骂人。”
      张焕楠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陈晓梅知道真张丹青的一切,父母姓名、弟弟姓名、家庭情况、长相特征、性格脾气,全在她脑子里。这个人如果留在身边,就是一本活的口供。她需要这本口供。
      她点了点头:“行。”
      陈晓梅“嗷”了一嗓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张焕楠的胳膊晃了两下:“太好了!姐我跟你说,我做饭可好吃了,我娘教的,我会做红烧肉、粉蒸排骨、酸菜鱼——不过我现在没钱买肉,等咱俩找着活儿了,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张焕楠被她晃得胳膊疼,说:“你先松开,我这胳膊还要画画呢。”
      “你会画画?”陈晓梅更来劲了,“你跟张丹青一样也会画画!你俩真是——”
      她突然停住了,盯着张焕楠看了三秒,然后一拍巴掌:“姐,你说你叫张丹青,我认识的那个也叫张丹青,你俩都命苦,你俩都会画画,你俩还长得有点像——要不你就当她吧!”
      张焕楠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她面上不动,问:“你啥意思?”
      “我说着玩的,”陈晓梅挠了挠后脑勺,“我的意思是,反正你也没身份证,她也找不着了——人都说她死了,死无对证——你要是用她的名字办个身份证,不就能找活儿干了吗?我们村好几个人都是这么干的,有人大水之后户口本没了,就借了亲戚的名字先办着,等后面再改回来。”
      张焕楠说:“那能行吗?派出所又不傻。”
      “怎么不行?”陈晓梅凑过来,压着嗓门说,“我跟你讲,我们镇上的派出所现在乱得很。发大水之后,全县都乱了,补办身份证的人排大队,派出所临时从别的所抽了人来帮忙,那些人根本不认识我们村的人。你只要报得出姓名、父母名字、家里几口人、家住哪个村,他们查底册对得上,就给办。我们村刘二柱,大水之后拿他哥刘大柱的名字去办身份证,派出所也没看出来——他俩长得一点都不像!刘二柱脸上有颗大黑痣,刘大柱没有,就这样都办下来了。”
      张焕楠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已经翻了好几遍了。她问:“那要是人家问起来张丹青长什么样,村里人一说,不就露馅了?”
      “谁问啊?”陈晓梅一摊手,“我们村都没了,村委的人全死光了,剩下几个活着的都跑外地去了,谁还管这事?派出所的人更不会管,他们忙都忙不过来。再说了,你不是长得有点像她嘛。就算有人问,你说你是张丹青,谁还能把你怎么样?人都当她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站出来说你没死,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这主意好,越说越兴奋:“姐你听我说,你要是办了张丹青的身份证,你就能找工作了,咱俩就能租个房,你画画,我做饭,咱俩把日子过起来。你画画那么好看,赶明儿去街上摆个摊给人画像,一张收五块钱,一天画十张就是五十块,一个月一千五——比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强多了!”
      张焕楠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她这次笑是真的,虽然只笑了一下,就一下,陈晓梅看见了。
      “姐你笑起来好看。”陈晓梅说,“你以后多笑笑。”
      张焕楠没接这话。她站起来跟前台大姐说:“大姐,那间双人间我们住了。”
      大姐从抽屉里摸出钥匙,往柜台上一搁:“二十,押金二十,明早八点前交房费。”
      陈晓梅赶紧从兜里掏钱,掏出一把毛票和钢镚儿,数了二十块搁柜台上。张焕楠也掏了二十。陈晓梅拦住她:“姐你别掏,我先垫着,等你找着活儿了再给我。”
      张焕楠没跟她争,把钥匙拿过来,两个人拎着陈晓梅的蛇皮袋上了楼。
      双人间在二楼尽头,比张焕楠之前住的那间还小一点,两张单人床靠墙摆着,中间隔了个床头柜,柜上搁了一盏台灯,灯罩缺了个角。窗户朝北,外面是旅馆的后院,堆了些杂物和煤球,再往外是隔壁楼的后墙,墙根下长了一溜青苔。
      陈晓梅一进门就把蛇皮袋往床上一倒,里头滚出来几件旧衣裳、一双布鞋、一个塑料梳子、半包饼干、一本卷了边的《故事会》。她把东西归整好,回头跟张焕楠说:“姐你睡靠窗那张,我看你好像喜欢亮一点。”
      张焕楠把棉袄脱了挂在床头,坐下来。陈晓梅也脱了鞋坐到对面床上,盘着腿,看着她。
      “姐,你跟我说说你的事呗。”陈晓梅说,“你婆家对你咋样?”
      张焕楠靠在床头,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她想了想,说:“不咋样。我男人喝酒,喝了酒就打人。”
      陈晓梅“啊”了一声,眼睛又瞪圆了:“打人?他打你?”
      “打。”张焕楠说,“打了好几回。有一回把我胳膊打脱了臼,我拿布条吊了半个月。”
      陈晓梅气得直拍床板:“这也太不是东西了!那你还跟他过?”
      “不过了。”张焕楠说,“大水来了,他也没了,我就跑出来了。”
      陈晓梅安静了几秒钟。她突然从床上下来,走到张焕楠床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张焕楠低头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一会儿。
      “姐,”陈晓梅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认识的那个张丹青,她也是嫁得不好。我听我们村人说,她嫁了个外省的,那男的成天喝酒打牌,不干活,还打她。她回娘家哭过一回,她爸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她就又回去了。后来就不知道咋样了。发大水之后她家全没了,她也没了。人都说一家四口一个没剩,可没见着尸首,也不好说。”
      张焕楠没说话。
      陈晓梅把她的手又攥住了:“姐,你俩命一样苦。我觉得这是老天爷让你俩换着活的。她找不着了,人都当她死了,你替她活着,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愿意——她肯定不想让‘张丹青’这个名字就这么没了。”
      张焕楠低头看着陈晓梅攥着她的手。小姑娘的手粗,热,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
      “你跟她真挺像的,”陈晓梅仰着脸说,“你比她好看,但你俩眼睛里那股劲儿是一样的。她小时候在黑板报上画孙悟空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个劲儿——又倔又静,看着软,其实里头有根骨头撑着。”
      张焕楠把手抽出来,说:“你这话说得跟写作文似的。”
      陈晓梅嘿嘿乐了:“我小学作文得过奖呢。”
      那天晚上两个人熄了灯躺床上,陈晓梅还在说。她说她娘做的粉蒸排骨要搁豆瓣酱,说她弟陈晓军淘气爬树掏鸟蛋被马蜂蜇了脸肿了三天,说她家那头老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是全村最高纪录。张焕楠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不吭声。陈晓梅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
      张焕楠躺了一会儿,等陈晓梅睡熟了,才伸手去够床头的台灯,拧亮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铅笔头和那张旧报纸。她在报纸空白边上画了几笔,画的是陈晓梅——圆脸,浓眉,缺了一角的门牙。
      画完她把报纸叠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陈晓梅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娘,我找着姐了。”
      张焕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想:陈晓梅说的那个张丹青,父母叫张德贵、王秀兰,弟弟叫张丹林,木桃村人,今年该有二十出头,初中毕业,自学画画,嫁到外省,婆家对她不好,跑回娘家住着,发大水时一道没了。人都当他们一家四口死绝了,死无对证。她没办身份证,派出所底册里没照片,村委的人都死光了,没人能认出来。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在心里头码好,像往抽屉里码衣裳,叠得齐齐整整的。
      她想:张丹青,对不住了。你这名字,我借用了。人都当你死了,你就当自己还活着,我替你活。等我站稳脚跟,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还你。要是还不了——她在心里头顿了顿——要是还不了,那我就替你好好活着。
      窗外传来谁家自行车轧过石板路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张焕楠闭上眼睛。这是她从西省跑出来之后,头一回觉得,明天好像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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