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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当兵 好哥们的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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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入伍那天,他爸陈建国送他到火车站。老爷子在江城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车工,平时在家话少得像哑巴,那天破天荒多说了几句。火车快进站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五十块钱,塞到陈实上衣口袋里,拍了拍,说:“做人要实,做事要真。别跟人打架,别偷东西,别给家里丢人。”
陈实说:“知道了爸。”
陈建国又说:“你妈让我跟你说,到了部队多写信。”
陈实说:“知道了。”
陈建国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厂里招临时工。”
陈实说:“知道了爸。”
火车来了,陈实背着蛇皮袋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他爸还站在月台上没走,手插在裤兜里,驼着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陈实冲他挥了挥手,他爸也抬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陈实后来跟他妈周惠芳说起这事,他妈说:“你爸回来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没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儿子走了,家里安静了’,然后自己坐在那儿抹眼睛。”
周惠芳在电话那头说:“你爸就那样,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软。你多写信回来,别光写‘我很好’,写细点,你爸爱看。”
陈实说:“知道了妈。”
陈实被分配到某集团军通信连。新兵连在粤省北部一个山沟里,营房背后是座秃山,前面是条水沟,水沟里的水一年到头浑着。班长姓牛,河省人,嗓门大,脾气暴,第一次集合就骂了全班一顿,原因是有人把牙刷搁在牙缸里没朝一个方向摆。牛班长说:“牙刷朝一个方向,这叫纪律!你们这帮新兵蛋子,连个牙刷都摆不利索,上了战场能利索?”
陈实被骂得不敢吭声。他从小在父母跟前长大,挨骂挨得少,他爸虽然管教严,但就是“嗯”一声,从不吼人。牛班长那个骂法,跟打雷似的,陈实头一个礼拜每天晚上躺床上都觉得耳朵嗡嗡的。
新兵连第一次打靶,五发子弹,陈实上了四发。牛班长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有天赋啊”,陈实高兴得当晚就给家里写信,写了两页纸,重点突出“我可能是个神枪手”。他妈回信说“你爸把信看了三遍,还念给楼下老李头听”。结果第二次打靶,陈实脱了三发,上靶那两发也偏得离谱,一发在七环边儿上挂着,一发干脆打在隔壁靶纸上。牛班长把他拎出来骂:“神枪手变神经了是吧?你上次是不是蒙的?”陈实郁闷了三天,给家里的信里写“我可能不是神枪手”,他妈回信说“你爸说没事,他年轻时候打弹弓也打不准”。
就是在新兵连,陈实认识了方远。
方远是花城兵,城里来的,头发比规定长度长了那么一点,刘海耷拉着遮住半边眉毛。牛班长第一回见他,说“你头发长了”,方远说“报告班长我明天就去剪”,第二天头发还是那样,牛班长又说“你头发长了”,方远说“报告班长理发店没开门”,牛班长看了他三秒,说“你小子嘴挺溜啊”。方远嘿嘿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方远会画画。新兵连出板报,指导员正愁没人会画刊头,方远举手说“我会”。指导员把他叫到连部,给了他一盒彩色粉笔和一块黑板。方远花了一下午,画了个天安门,旁边写了“保家卫国”四个美术字,字是立体的,带阴影。指导员看了半天,说“你这字怎么跟印上去似的”,方远说“练过”。从那以后,连里出板报全归方远,连长指导员都喜欢他。牛班长对他也客气了三分,骂他的时候都少两句。
陈实羡慕方远。准确地说,陈实羡慕方远“有一门手艺”。陈实在家的时候啥特长没有,学习一般,体育一般,长相也一般,就是个子还行。新兵连里填特长表,别人填“篮球”“唱歌”“书法”,他填“干活”。牛班长看了一眼说“‘干活’算啥特长”,陈实说“我什么活都能干,不怕累”。牛班长没说话,后来真把他分去干最累的活——掏水沟。通信连营房前面那条水沟一年堵八回,陈实掏了一个月,掏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来没抱怨过。方远有回路过看他蹲在沟边上用手抠淤泥,蹲下来看了半天,说“你这人真行”。陈实说“咋了”。方远说“换我早骂娘了”。陈实嘿嘿一笑,脸上沾着泥点子,左脸颊那个酒窝露出来,方远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
陈实跟方远熟起来,是因为一幅画。
新兵连搞文体活动,方远在俱乐部画画,陈实蹲旁边看。方远画的是连队门口那棵老榕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气根垂下来一嘟噜一嘟噜的。方远用炭笔画,先勾树干轮廓,再一根一根添气根。陈实看得入迷,说“你这手真巧”。方远说“画着玩的”。陈实说“我也想学”。方远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学啥”。陈实说“我想学画人像”。方远说“画人像难,你得会抓特征”。陈实问“啥叫特征”。方远把炭笔搁下来,指着旁边路过的牛班长说:“你看牛班长,脸黑,颧骨高,眉毛粗,嘴巴大,脖子短,这几个点抓住,画出来就是他。你要是光画个圆脸两条眉毛一张嘴,那是个人,但不是牛班长。”
陈实想了想,说:“那你的意思是,画人得画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方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眯着眼看他:“你脑子挺好使啊。”
陈实说:“我就是顺着你说的想。”
方远说:“顺着想也是想。我跟你说,我们新兵连七十多号人,能顺着我想的没几个。大部分人你跟他说半天,他还在问‘为啥要画牛班长不画猪’。”
陈实乐了:“那为啥不画猪?”
方远也乐了:“猪不用抓特征,画个椭圆四条腿就是猪。”
那天以后,陈实有事没事就去找方远。方远画画,他蹲旁边看;方远出板报,他帮着递粉笔擦黑板;方远晚上在被窝里拿手电筒看素描书,他凑过去看两页。方远说“你又看不懂”,陈实说“我看图就行”。方远翻到一幅人体结构图,陈实指着说“这人不穿衣服”,方远把书合上:“你还是别看了。”
方远有个习惯,晚上熄灯前坐在床沿上拿铅笔画速写。画的是连里的人——打乒乓球的、写信的、蹲在门口抽烟的、跟家里打电话哭的。陈实有一回看他画了一整本,说“你这本子能给我看看不”。方远把本子扔过来。陈实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几页,是方远自己编的顺口溜,用铅笔抄在本子后面:“杀人放火十年起,故意伤害看轻重,抢劫不论抢多少,入户就是十年整。”陈实问“这是啥”。方远说“法律条文,我背不下来,编成顺口溜好记”。陈实说“你还背法律?”方远说“我退伍了要去考刑警队”。
陈实问:“为啥要考刑警队?”
方远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说:“刑警能抓坏人,还能画画,两样我都喜欢。”
陈实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又想了想,说:“那我也去。”
方远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陈实说:“认真的。”
方远把铅笔从耳朵上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跟你说着玩的。”
陈实说:“你说得挺有道理,我就去了。”
方远后来跟他妈打电话说起这事,他妈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说“你交的这是什么朋友,你说啥他信啥”。方远说“他这人实诚得让人不好意思骗他”。
两年部队生活把陈实从一个有点驼背的高中生练成了一个站得笔直的退伍兵。但他那双看什么都新鲜的眼睛没变,笑起来左脸颊的酒窝没变,说话急了会结巴的毛病也没变——这个毛病在部队也没治好,有一回连里搞演讲比赛,他上台讲到一半卡壳了,站在那儿“这个这个这个”了半分钟,底下笑成一片。牛班长后来骂他:“你他娘的又不是没背稿子,你结巴啥?”陈实说“我一看见底下坐着那么多人我就紧张”。牛班长说“那你打仗的时候看见敌人也结巴?”陈实想了半天,说“那不一样,敌人又不笑我”。
方远在部队干了两年文书,连里所有的总结报告都出自他手。陈实问他“你天天写这些不烦吗”,方远说“写材料比掏水沟强”。陈实说“那倒是”。方远又说“而且我练字了,你看我这字是不是比新兵连的时候好看了”。陈实凑过去看了看,说“好看,跟印的似的”。方远把笔搁下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陈实,你有没有发现你夸人特别实在?”
陈实说:“夸人还有不实在的?”
方远说:“有啊,人家说你字写得真好,那是客气。你说我字跟印的似的,那是你真觉得跟印的似的。”
陈实说:“我确实真觉得像。”
方远说:“所以我说你实在。”
1999年11月,退伍命令下来了。陈实和方远同批退伍。走的那天,牛班长破天荒没骂人,挨个跟班里人握手。握到陈实的时候,牛班长说“你小子干活不惜力,到哪儿都饿不死”。握到方远的时候,牛班长说“你脑子好使,别走歪路”。方远说“班长你放心,我去考刑警,走的是正路”。牛班长看了他一眼,说“刑警好,比文书有出息”。
火车是晚上的。方远家在花城,陈实家在江城,同一条线,方远比陈实远两站。上车前俩人在站台上站着,方远说:“江城见,一起考刑警。”
陈实使劲点头:“嗯,一起。”
方远又说:“你先回去把安置手续办了,我回去也办。招考通知下来我告诉你。”
陈实说:“好。”
方远想了想,补了一句:“你法律书先看着,别等通知下来再看,来不及。”
陈实说:“好,我回去就买。”
方远说:“你知道买啥书不?”
陈实说:“不知道。”
方远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个本子撕了一页,在上面写了三本书名:《刑法》《刑事诉讼法》《公安基础知识》。写完递给陈实:“就这三本,你先看着。看不懂的地方标记号,回头我跟你讲。”
陈实把纸叠好揣兜里,说:“方远。”
“嗯?”
“谢谢你。”
方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谢啥,你要是考不上我还少个搭子呢。”
陈实嘿嘿笑了两声,左脸颊酒窝露出来。方远拍了拍他肩膀,俩人各自上了车厢。
陈实回到江城是11月底。江城在粤省西部,是个四线城市,城区不大,从东头骑自行车到西头也就半个钟头。他爸陈建国还在机械厂上班,不过厂子效益不行了,一个月上不了几天班。他妈周惠芳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去年下了岗,在家属区楼下摆了个缝纫摊,帮人改裤脚换拉链,一个月挣个三五百的。陈实到家那天,他妈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他爸破例开了一瓶米酒,给陈实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举着杯子说:“回来了就好。”
陈实喝了那半杯米酒,脸红了半宿。
第二天他去安置部门报到。安置办在市政府大院旁边一栋旧楼里,二楼,走廊上贴了一溜红纸标语,写着“欢迎退伍军人回家”。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烫着短卷发,说话快得像打快板。她翻了翻陈实的档案,说:“通信兵?会修电话不?”陈实说“会”。那女的说“邮电局要人不,你去不去?”陈实说“我想考刑警队”。那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刑警队?今年不一定有名额,你先等着吧。安置招考一般过完年三四月份,到时候通知你。”
陈实问:“那我这段时间干啥?”
那女的说:“等着呗。有临时活我通知你。”
陈实从安置办出来,站在市政府大院门口发了会儿呆。天有点阴,风里带着潮气,远处江面上有船在鸣笛。他摸了摸兜里方远写的那张纸条,去新华书店买了那三本书。书店在江边,三层楼,一楼卖文具,二楼卖社科,三楼卖教辅。陈实蹲在二楼法律书架前面翻了半天,三本书找齐了,又顺手买了本《新华字典》——他怕有不认识的字。
书买回家,他妈问他“这啥书”,他说“法律,考刑警队用的”。他妈说“刑警队好啊,铁饭碗”。他爸在旁边翻了两页《刑法》,说“这书你能看懂?”陈实说“慢慢看呗”。他爸没再说话,把书合上还给他,但陈实注意到他爸后来跟他妈嘀咕了一句“儿子有正事了”。
安置期头一个月,陈实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六点半起床,帮他妈把缝纫摊从楼下杂物间推出来摆好,然后上楼看两个小时法律书。看不懂的地方就拿铅笔在页边画个圈,攒够十个圈就给方远打电话。方远那时候已经回花城了,也在等安置,俩人隔三差五通电话。
电话里方远问他:“你看到哪儿了?”
陈实说:“故意伤害罪那章。”
方远说:“那章简单。你记住,轻伤三年以下,重伤三年到十年,致死或者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
陈实说:“你等会儿我拿笔记一下。”
方远说:“你记啥,你拿脑子记。轻伤三下,重伤三到十,致死十以上。你念三遍。”
陈实念了三遍。
方远说:“背一遍。”
陈实背了一遍。
方远说:“行,过了。明天看抢劫罪。”
挂了电话陈实把书合上,拿了个本子把方远说的顺口溜抄下来,在底下注了四个字:“方远口诀”。后来这个本子抄了三十多页,全是方远编的顺口溜——盗窃罪、诈骗罪、抢夺罪、寻衅滋事罪,一门一门往下捋。陈实考试那天真用上了,回来跟方远说“你那顺口溜救了我半条命”。
除了看书,陈实还隔三差五去安置办问问招考通知。去了几回那个烫卷发的女的都烦了,说“小伙子你别天天来,通知下来我们肯定通知你”。陈实说“那我隔三天来一回”。那女的说“行行行”。陈实就真隔三天来一回,来了也不闹,站门口问一句“姐,通知下来没”,人家说“没”,他说“好,那我下回再来”。后来那女的见他来了直接摆手:“没没没,赶紧走。”
方远那边也没闲着。他回了花城之后在街上画速写练手。他给陈实打电话说:“我天天蹲火车站画等车的人,画完了拿回家给我爸看,我爸说‘你这手没生’。”陈实说“你画了给我寄两张看看”。方远过了几天真寄了两张过来,一张画的是个挑扁担的老头,一张画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陈实在电话里说“画得真好,跟照片似的”。方远说“你又来了,你就不能换个词夸”。陈实想了半天,说“画得跟活的似的”。
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你这人夸人就是实在”。
方远还说了一件让陈实印象很深的事。他说他在火车站画速写的时候,有一回被一个便衣盯上了,以为他是小偷踩点的——拿着本子在人群里转悠,画来画去,看着确实可疑。便衣把他叫住问“你干啥的”,方远说“画画的”,把本子给便衣看。便衣翻了翻,说“画得还挺像”,然后又说“你别在这儿画了,我们正布控呢”。方远说“那我换个地方”。回家之后他跟他爸说了这事,他爸说“你以后真当了刑警,就知道便衣有多不容易了”。
陈实听了说:“你还没考上呢就被便衣盯上了。”
方远说:“这说明我画得像。”
1999年12月底,陈实去安置办问通知。那女的翻了翻本子说:“明年三四月份,你急啥。”陈实说“我不急”。那女的说“你不急你隔三天来一趟”。陈实嘿嘿笑了一下说“那我不来了”。那女的说“你爱来不来”。
从安置办出来,陈实在街上晃了一圈。江城不大,电影院门口贴了新海报,放的是《没完没了》,葛优演的。旁边有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了五六个人。陈实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没啥意思,就往回走。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他拐进去翻了翻《公安基础知识》的配套习题,想买又没买——他兜里就剩八十多块钱了,得省着花。
回家路上经过江边,有个摆摊卖旧书的,地上铺了张塑料布,摆着些发黄的杂志和小说。陈实蹲下来翻了翻,有一本旧得没封皮的《福尔摩斯探案集》,问多少钱,老头说两块。陈实掏了两块钱,拿回家搁床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两页。他后来跟方远说“福尔摩斯那套推理太玄了,不适合我”,方远说“你多看看也行,学学人家怎么观察”。
安置期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陈实每天看书、帮他妈摆摊、隔三差五跟方远通电话。日子过得像江里的水,看着是动的,其实流得慢,什么也载不住。他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想:明年三四月份考试,考上了就进刑警队,考不上呢?他爸说过“实在混不下去就回厂里干临时工”,他妈说“考不上就再考一年,妈养你”。陈实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把福尔摩斯翻开,看两页就困了。
他后来回忆那段时间,印象最深的不是书上的字,是江边那个旧书摊老头说的话。他买完书,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是当兵回来的吧?”
陈实说:“您怎么看出来的?”
老头说:“你走路脚后跟先着地,不是当兵的就是干工地的。”
陈实说:“刚退伍。”
老头点点头:“安置还没下来?”
陈实说:“等通知呢。”
老头说:“不急,慢慢等。我儿子当年也是退伍兵,等了半年,后来分到供电局了。”
陈实说:“我想考刑警队。”
老头看了他一眼:“刑警队好啊,就是危险。”
陈实说:“还行吧,我当过兵。”
老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陈实拿着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弯腰把塑料布四个角往砖头底下掖,风大,塑料布被吹得哗啦啦响。
那是1999年12月底的事。陈实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旧书摊前面翻福尔摩斯的那会儿,离江城一千多公里外的湖省某个小县城里,一个叫张丹青的女人刚刚退了旅馆的房间,坐着大巴车往南边走。大巴车上的她攥着一个□□,肚子里揣着三个多月的胎儿,棉袄内兜里藏着一张画了旅馆前台大姐的旧报纸。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自己得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两个人的时间线,像两条平行的河,各流各的,谁也不知道对面那条河在哪。要到过完年开春的时候,这两条河才会在江城人民医院的缴费窗口前面,撞上。
陈实回到家里,他妈正踩着缝纫机改一条裤子,头也不抬地问:“安置办咋说?”
陈实说:“说三四月份考试。”
他妈说:“那你就好好看书,别老出去晃。”
陈实说:“知道了妈。”
他上楼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摸出方远寄来的那两张画,铺在桌上看了半天。又摸出法律书翻开,看到“故意杀人罪”那章,底下画了七个圈。他拿起电话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远,我又攒了十个圈。”
“哪些地方?”
“故意杀人罪那块,啥叫情节较轻。”
方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让我想想怎么编啊……有了。你听好——义愤杀人判得轻,防卫过当也轻,激情杀人看情况,安乐死了一块清。你念三遍。”
陈实念了三遍。
方远说:“背一遍。”
陈实背了一遍。
方远说:“行,过了。明天看绑架罪。”
陈实说:“好。”
挂了电话他趴在桌上,拿铅笔在本子上抄方远新编的顺口溜,抄完了在底下画了个勾。窗外他妈跟邻居说话的声音传上来,说的是粤语,叽里咕噜的。从小听到大,他妈跟街坊聊天就这个调调,谁家媳妇生了、哪家铺子关门了、菜市场明天啥菜便宜,翻来覆去就这些。他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那些话从耳朵里进去又出来,啥也没留下。
他把福尔摩斯翻开,看了三页,眼皮就打架了。合上书关灯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帮他妈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