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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初遇 如此惊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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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江城人民医院。
陈实最怕体检。倒不是怕扎针怕抽血,他当兵三年,胳膊上挨过的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不当回事了。他怕的是憋尿。
方远说“考刑警队要体检”的时候,陈实以为就是量个身高称个体重,顶多再加个视力表。结果方远甩给他一张体检项目单,密密麻麻列了四十多项,其中有一项叫“膀胱充盈度B超”,备注栏写着:需憋尿至膀胱充盈方可检查。
“啥意思?”陈实问。
方远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意思就是你得多喝水,憋着,等膀胱鼓起来才能照B超。”
“那得憋多少?”
“单子上写了,八百毫升以上。你早上起来先灌两瓶矿泉水,憋到实在憋不住了再进去。”
陈实照做了。早上六点半起来灌了一整瓶农夫山泉,出门前又灌了半瓶。到了医院排队排到八点四十,他觉得自己膀胱快炸了,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方远比他早两个号,已经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一脸轻松,拍了拍陈实的肩膀说“你进去吧,医生手轻”。
陈实夹着腿往里走,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水袋子,晃荡晃荡的。检查完出来,他直奔厕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轻了三斤,神清气爽。方远还没做完,剩下的什么心电图、胸透、血常规,方远让他先去把缴费单交了,说一会儿汇合。
缴费窗口在门诊楼一层大厅,七八个窗口排了七八条队。陈实随便挑了个人少的队站过去,手里捏着方远给他的两张单子,一张是方远的,一张是他自己的,叠在一起折了两折。他排了大概五分钟,前面还剩三四个人,正低头看单子上那些项目名称——肝功能、肾功能、血型、HIV抗体——看也看不懂,就是瞎看,打发时间。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撞了上来。
确切地说,是从侧面斜着冲过来的。陈实感觉左边胳膊被什么撞了一下,不重,但是猝不及防,手里那两张缴费单没攥住,“哗啦”一下掉地上了。撞他的人也踉跄了一步,手里攥着的一卷纸单子同样脱了手,两人跟打翻了杂货铺似的,地上散了一小片纸。
“对不起对不起——”陈实先开的口。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先道歉再说。当兵的时候班长骂他“你他娘的能不能先看看是谁的错”,陈实嘿嘿一笑说“反正道个歉又不花钱”。
他蹲下去捡纸。对方也蹲下来捡。四只手在地上划拉,陈实手快,先把自己的两张单子攥着了,又顺手把对方掉的那几张划拉过来,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我的单子也掉了,咱俩混一块了”。
他蹲在地上开始分。对方掉的单子有三张:一张缴费通知单,一张诊疗卡,还有一张也是缴费通知单。陈实把对方那三张叠整齐递过去,递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顶头印着“江城人民医院门诊缴费单”,项目栏第一行写着什么他没细看,好像是什么“激光”什么“痣”之类的,他也没往心里去,手已经把单子伸出去了。
“给,你的。”
递过去的时候他抬了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陈实后来跟方远形容张丹青的长相,说了半天说不到点上,最后方远烦了,说“你就直接说她像谁”。陈实想了半天,说“谁都不像”。方远说“那你形容形容”。陈实又想了半天,说:
“眼睛是杏核那样的,两头尖中间圆,不是特别大,但是黑眼珠特别黑,显得眼白特别白。鼻梁挺直,从山根到鼻尖一条线下来,侧面看有一条很清楚的棱。嘴唇不厚不薄,上嘴唇有颗很小的唇珠,说话的时候那个珠跟着动。下巴有一点点尖,但不是锥子脸那种尖,是鹅蛋脸底下收了个小圆弧。皮肤不算白,是那种浅蜜色的,像核桃仁外面那层薄皮的颜色。头发是天然的大波浪卷,不是烫的,黑得发亮,扎了个马尾,在后脑勺中间偏下那个位置,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肩膀上蹭来蹭去。眉毛没怎么修过,比较自然,眉峰有一点点往上挑,但是不凶。耳朵上没打耳洞,干干净净的。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灯芯绒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
方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他娘的记这么清楚?”
陈实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记住了。”
方远说:“你是真看上人家了。”
陈实说:“你听我说完啊。关键是,你看一眼就觉得很舒服,但是你再仔细看,又觉得她不像是这个医院里应该出现的人。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她跟旁边那些排队交钱的大姐、老太太不是一路人。”
方远说:“行了行了,你写情书呢。”
话说回来,当时陈实把单子递过去,抬头的那个瞬间,他的大脑确实空白了那么零点几秒。他不算没见过世面的人,部队里三年,天南海北的战友都有,好看的女兵也见过,但那些好看跟眼前这个人不是一回事。眼前这个人好看得让他有点不敢多看,就像你走夜路突然看见一盏很亮的灯,第一反应不是凑上去,是眯一下眼睛。
她的脸很小,巴掌大,五官长得特别紧凑,鼻子眼睛嘴都往中间聚,显得脸的两侧留白很多。她蹲在地上抬头看陈实的那一眼,陈实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最后憋出来一句:“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看得见她,但摸不着她。”
她伸手来接单子,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有点哑,尾音往下沉。接单子的时候她右手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陈实余光扫到她手腕内侧好像贴了一小块纱布,但也就是扫了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脸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接过单子站起来就要走。陈实也站起来了,嘴比脑子快,问了一句:“你手没事吧?”
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人家就是撞了你一下,单子掉了捡起来,谢谢也说了,你管人家手有没有事?
那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说:“没事,小问题。”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大但是频率高,马尾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走到门口的时候旁边一个推轮椅的家属挡了她一下,她侧了侧身让过去,侧脸在玻璃门透过来的光里闪了一下。陈实看见她的侧脸轮廓——额头到鼻梁那条线确实干净,跟他刚才脑子里记的一模一样。
她推门出去了。
陈实还站在原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看,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拍了他肩膀一下。
“看什么呢?”方远从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体检单,脸上的表情介于“我什么都知道”和“你最好老实交代”之间。
陈实下意识把缴费单往身后一藏,动作之蠢堪比考试作弊被抓。方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眯着眼看他。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还说没有。”
“医院里人多,闷的。”
“今天才十几度,大厅门开开关关的,哪门子闷?”
陈实不说话了,把缴费单往方远胸口一拍:“你的单子,自己交去。”
方远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陈实,嘴角那个笑就压不住了。他把眼镜戴回去,说:“刚才那姑娘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
“我没盯——”
“你从窗口一直看到门口,人家推门出去了你还在看,你当我瞎?”
陈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索性不说了。方远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往缴费窗口那边带,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说啊,咱这是来体检的,考刑警队呢,你倒好,体检没检完先相了个亲。”
“我真不认识人家——”
“我又没说不让你认识。你要是真看上了,去要个电话啊。”
“人家都走了。”
“那你这不废话吗,走了你不追?”
陈实又被噎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门口,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那个灰蓝色的影子早没了。他转过头来,方远已经在缴费窗口前面站好了,正把单子往柜台里递。递完了回头看他:“你还站那儿干嘛?过来交钱啊。”
陈实磨磨蹭蹭过去,把自己的单子递进窗口,掏钱,接发票。窗口里面那个大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下一位”,陈实让开位置,站到旁边等方远。他靠着墙,眼睛盯着大厅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脸——杏核眼,直鼻梁,上嘴唇那颗小唇珠,灰蓝色高领毛衣,马尾辫上绑着一根黑色皮筋,皮筋上好像有颗银色的小珠子。
方远交完钱走过来,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走了,抽血去。”
两人往二楼走,陈实跟在后面,走了两步突然说了一句:“方远。”
“嗯?”
“你说,我要是还能碰见她,我应该怎么开口?”
方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神情。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想了想说:“你就说,‘你好,我叫陈实,上次在医院咱俩撞一块了,我帮你捡过单子,你还记得吗’。”
“万一她不记得了呢?”
“那你就说‘不记得没关系,现在认识一下,我叫陈实’。”
“然后呢?”
“然后你就看她什么反应啊。人家要是对你笑,你就接着说;人家要是扭头就走,你就别追了。”
陈实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还是有点难为情。他这个人跟男的打交道挺顺溜,跟女的就不知道说什么,一说话就紧张,一紧张就结巴,一结巴就脸红,一红脸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当兵三年治好了他驼背的毛病,没治好他这个一见姑娘就卡壳的毛病。
方远看他那样子,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太刻意。你就当认识个新朋友,大大方方的。你看你平时跟食堂打菜那个大姐怎么说话的,你就那么说。”
“那大姐五十多了。”
“道理是一样的嘛。”
陈实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没再追问,跟着方远上了二楼抽血。撸袖子的时候他还在想:灰蓝色毛衣,马尾辫,杏核眼。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抽完血两人从医院出来,门口有个早餐摊卖肠粉,陈实要了份斋肠,方远要了份加蛋加肉的。坐在塑料凳上等的时候,方远突然又开口了:“你真没要人家电话?”
“没有。”
“你真行。”
“我就问了一句她手怎么了,人家说没事小问题,就走了。我总不能追上去说‘你手没事吧要不咱俩找个地方坐坐’——我又不是流氓。”
方远拿筷子头点着他:“你这辈子就吃亏在嘴笨上。当兵的时候也是,连长问你有什么困难你就说没有,人家隔壁班那个谁,张嘴就是‘报告连长我袜子不够穿’,立马多领两双。”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陈实想了半天:“那姑娘跟连长不是一回事。”
方远乐了:“废话,连长跟姑娘能是一回事吗?我的意思是,你得学会张嘴。你心里想什么你就说,你不说人家姑娘怎么知道你想认识她?”
陈实夹了一筷子肠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算了,有缘再见吧。”
方远看了他一眼:“你这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主意正得很。你是真觉得有缘还能再见?”
陈实嚼着肠粉,腮帮子鼓鼓的,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我觉得还能见。”
“凭啥?”
“不凭啥。就是觉得。”
方远把眼镜摘了擦,边擦边摇头:“行吧,你等着你的缘分。我跟你说正经的,下个月考试,你那几本法律书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
“背了没有?”
“背了。”
“那我考考你——故意杀人罪,情节较轻的,处几年以上几年以下?”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抢劫罪入户抢劫的呢?”
“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
方远点了点头:“还行,没白背。”
陈实说:“你那个顺口溜好使。杀人放火十年起,故意伤害看轻重,抢劫不论抢多少,入户就是十年整。我睡觉前念三遍,做梦都在念。”
方远把眼镜戴回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那当然,我编的。”
陈实吃完最后一口肠粉,拿纸巾抹了抹嘴。一月份的江城不冷,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大口棉花糖,甜的,轻飘飘的,但是又没吃饱。
他想起刚才方远问他“你真看上人家了”,他当时没回答。其实他想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上了,我就是觉得,要是以后见不着了,挺可惜的。
但他没说。这话太酸了,方远听了肯定又要笑话他。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回安置办看看去。我听人说下个月招考通知就下来了,咱俩得盯着点。”
方远站起来跟他并肩走,走了两步突然问:“哎,你真觉得还能碰见她?”
陈实想了想:“能。”
“为什么?”
“我记住她长什么样了。只要再看见,我肯定认得出来。”
方远嗤了一声:“你记这个倒是记得清楚。”
陈实嘿嘿笑了两声,左脸颊上那个酒窝露出来。他没告诉方远,他记住的可不止长相。那姑娘左手拿单子的时候,拇指压在食指上面,压得紧紧的。她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黑皮筋上那颗银色小珠子跟着一晃一晃。她说话尾音往下沉,有点哑,像喊过嗓子之后的那种哑。
这些他全记住了。以后要是碰见了,他就知道,是她。
至于她叫什么名字,他还不知道。缴费单上好像印着,但他当时光顾着看脸了,没顾上看名字。
不过没关系。能再见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