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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灶台 她怀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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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砍下去的时候,张换楠听见了一声响——不是骨头的声音,骨头没那么脆,是刀刃磕在牙床上的那种“咔”,像菜刀剁在冻硬的排骨上。
李金福的嘴还张着,血从嘴角往外冒,混着酒气和韭菜味。他右手臂上那道口子翻着白肉,隔了两秒才开始哗哗地涌血,把他那件灰毛衣染成黑红色。他拿左手去捂脖子,手指头缝里往外滋,指头缝太窄了,捂不住。
床头灯没开,就堂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光从门缝里斜进来一道。郝梅花被她砍了脸那一刀之后滚到了地上,捂着左脸往门口爬,指甲抠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的。张换楠跟过去又补了一刀,砍在她大腿根上,郝梅花“嗷”了一嗓子,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然后不动了。头发散在血里,一绺一绺粘在地上,红棉袄的袖子蹭了一道血印子,从床沿拉到门口。
张换楠站在屋子中间喘气。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知了在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刀刃卷了,上面挂着一小块什么——她不敢细看,把刀往灶台上一扔,“咣当”一声。
她以为两个人都死了。
接下来她动作很快,快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先把手洗了,水池子里兑了半瓢凉水,搓了两把肥皂,指甲缝里那点红怎么搓都搓不掉,她就不搓了。然后翻李金福的裤兜——裤子扔在床脚地上,兜里一卷零钱,最大一张五十的,剩下全是十块五块的。她又去柜台底下摸铁皮盒子,盒子没锁,一掀盖全是毛票和钢镚儿,她抓了两把往棉袄内兜里塞,钢镚儿从指头缝漏出去好几个,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她没捡。
翻东西的时候看见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结婚照。她穿红棉袄,他穿灰西装,俩人站照相馆布景前头,背后是假山假水。她盯着照片里自己那张脸看了两秒——嘴角是往上提的,眼睛里头什么也没有。她把照片抽出来,对半撕,叠起来再撕,撕成八瓣往地上一扔。
然后她蹲下来擦地。抹布蘸了水往水泥地上按,血渗进缝里,一擦一洇,越洇越大。她擦了三下就烦了,把抹布一摔,站起来。擦不干净就擦不干净吧,反正她也不打算在这儿过夜了。
脑子里这时候才一帧一帧往回倒——
1996年秋天,李金福第一次打她。那天他丢了五十块钱,非说是她偷着寄回老家了。她说没有,他抄起烟灰缸砸过来,没砸中,又上来一脚踹在她腿弯上。她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肿了三天。那天晚上她也是在灶台前面站着,盯着案板上的菜刀看了很久。后来她把刀放下了,拿凉水敷了敷膝盖,第二天照常看店,给他煮了碗面端到床头。
1998年夏天,郝梅花第一次来家里。李金福说是“生意上的朋友”,张换楠炒了四个菜,有一个还特意多搁了肉。郝梅花吃完拿筷子头点着盘子说“嫂子手艺一般”。李金福在旁边笑,说“她就那样,凑合吃”。那天晚上张换楠在灶台前面站了半宿,把灶台擦了三遍,锅底刷得快露铁了,手指头让钢丝球磨掉一层皮。
腊月二十九,张换楠蹲在小卖部门口吐了第三回。胃里翻上来的是苦水,混着一点早上硬塞进去的馒头渣。她扶着门框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袖口上沾了酱油渍,是搬货时蹭的。李金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骂了一句:“吐远点,别脏了门面。”
就在中午,李金福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到脖子根。张换楠端菜上桌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一碟花生米撒了半碟,李金福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说你他妈连个碟子都端不稳,娶你干什么吃的。张换楠没吭声,蹲下去捡花生米,一颗一颗往手里攥。李金福又倒了一杯。郝梅花坐在他腿上,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往他嘴里送,说“金福哥你少说两句”。李金福说“我说她你心疼啥”,郝梅花就笑。
后来他们进了里屋。门没关严,张换楠站在门缝外头听见郝梅花说“你媳妇肚子里揣着你的种呢”,李金福说“谁知道是谁的种”。她在门外头站了大概一根烟的时间,然后去灶台拿了刀。
李金福到底还是醒了。她举刀站在床前头的时候他睁开眼,眯了两秒,看清是菜刀之后嘴角还咧了一下,说“你倒敢砍我?”——“我”字还没说完,第一刀就下去了。他伸手夺刀,她往后撤了一步,第二刀砍在脖子上。这一刀她没算好距离,砍偏了,砍在脖子根靠肩膀那块,但血还是喷出来了,喷得她右边袖子上全是。他喉咙里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像水泵抽不上水,手往枕头底下摸。张换楠知道他枕头底下压着弹簧刀,第三刀她使了全身的劲,砍在他手背上,把他那只手钉在床垫上,弹簧刀“啪”地掉在地上了。
郝梅花是被血滋到脸上才醒的。她睁眼看见张换楠站在床头,脸上溅着血点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把滴血的菜刀——郝梅花尖叫了半声,被一刀砍在脸侧。她从床上滚下来往门口爬,张换楠跟上去补了一刀,砍在她大腿上,郝梅花趴在地上不动了。
张换楠蹲下来把李金福的眼皮抹下去。第一下没抹上,他眼睛还瞪着,她又抹了一下,这次合上了。郝梅花趴在地上,后脑勺对着她,张换楠不知道她死没死,也懒得去探鼻息了。她站起来,刀往灶台上一扔,洗了手,翻钱,拿饼干,拿水。
出门之前她对着灶台前头那面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上三四个血点子,她拿袖子蹭,蹭不掉,干脆把整个脸埋水池子里搓了两把。头发挽了个髻,拿皮筋一扎。右手手腕内侧那颗痣露在外面——李金福以前老说这颗痣长跟滴血似的,不吉利。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出了门。
巷子里黑灯瞎火的,没人。大年初二晚上,家家户户都在屋里看电视打牌。她从店面后头那条堆煤渣的窄巷子穿出去,踢翻了一个易拉罐,那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她吓得站住听了半天,没人出来,才继续走。走了二里地上大路,正好来了一辆城乡中巴,她招手,车停了,售票员问去哪,她说“终点”。
终点是省城汽车站。她在候车大厅蹲到后半夜,买了一张最早发车的长途票。窗口上贴的地名她只扫了一眼,看见“陕”字打头就掏了钱。上车之前她把棉袄翻过来穿——外面藏青色,里面碎花,翻过来就是另一件了。在厕所水池里又把脸搓了一遍,搓到脸皮发红。
大巴车出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汽车站大钟,五点半,正月初三。黄土塬在车窗外面一道一道往后退,她看着看着,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画过一幅画,画的就是土坡上那条沟,她爸看了说“画这破玩意儿干啥,不如去把猪喂了”。她把画塞灶膛里烧了。
现在她想起来,那天灶膛里的火苗颜色,跟昨晚上锅里炖肉的蒸汽一个样,白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郝梅花没死。
郝梅花趴在地上装死了快半个钟头,等张换楠走远了才爬着去开门,爬到门口喊“救命”。隔壁烟酒铺的老赵听见了,跑过来一看,吓得腿软,打了120又打110。李金福没撑到救护车来。郝梅花丢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但嘴还能说话。她跟警察说:“要不是我装死,那娘们儿早砍没我了。”警察问她凶手跑哪去了,郝梅花说:“我哪知道,她连身份证都没带走。”
张换楠在车上啃了半包饼干,胃里又翻上来,她捂着嘴咽回去了。车窗外头是西省的地界了,黄土坡一道连着一道。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个三个多月的东西动了一下,也可能只是肠子在响,她说不好。
反正她拍了拍肚子,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