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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师傅请吃饭 他脑子里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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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四,郑海生请刑警家属吃饭,地点定在江边“阿强海鲜大排档”。
那天陈实四点半回来就回来换衣服。他翻出那件他妈硬拉着他买的深灰西装,在镜子前面捣鼓了半天领带。张丹青坐在床边叠衣服,叠一件放一件,放一件又摸了一下肚子。陈实系着领带回过头来:“丹青你不换衣服?”张丹青又摸了摸肚子,说:“陈实,我肚子不太舒服。”
陈实手里领带松了半截,回过头对着张丹青说:“怎么了?吃错东西了?”张丹青说:“可能是中午吃凉了,一阵一阵绞着疼。”陈实扯下了手上的领带,坐到张丹青旁边:“要不我们不去了,我跟师傅说一声。”张丹青说:“你别不去,你才上班几个月,师傅头一回请吃饭,你不去像什么话。”陈实说:“那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张丹青一边推着陈实去镜子前,一边说:“我躺一会儿就好了,你去你的,给我带碗粥回来就行。”
陈实在镜子前面为难了半天,领带系到一半又解下来,解下来又系上去。张丹青走过去把他手拨开,替他把领带结打正了,拍了拍他胸口:“去吧,少喝酒,吃完就回来。”陈实低头看着她:“那我真去了?”张丹青说:“去。”陈实说:“那你疼得厉害给我打电话,画室隔壁小卖部有电话。”张丹青说:“知道了,快走快走,一会儿迟到了你师傅骂你。”
陈实走了。张丹青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出了水井坊巷口,拐上大街,看不见了。
陈实晚上九点多回来,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应该是打包了碗砂锅粥。陈实进门就喊:“丹青你好点没?”张丹青从床上坐起来说:“好多了。”陈实把粥放桌上,扯了把凳子坐下来,嘴就没停过:“今天师傅请了六个人,方远也去了,海叔还夸你了。”张丹青拆粥盒的手停了一下:“夸我什么?”陈实说:“我说你肚子不舒服来不了,海叔说‘下次有机会再见’,然后跟我说‘你那个对象是画画的?’我说是,他说‘画画的人心细,能坐得住,好’。你说海叔这是夸你吧?”张丹青把粥盒盖子揭开:“嗯,夸我。”
陈实又絮絮叨叨说了半晚上,谁是谁的徒弟,谁带了对象来,方远在饭桌上讲了个笑话把一桌人笑岔了气。张丹青一边喝粥一边听,偶尔“嗯”一声。等陈实说累了去洗澡,她把粥碗端到厨房,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郑海生说“下次有机会再见”。下次,什么下次?她得在“下次”来之前想好对策。
陈实洗完澡出来,酒劲上来了,脸更红了,坐在床沿上拿手扇风。张丹青从厨房出来,看他那个样,说:“让你少喝点。”陈实说:“高兴嘛。”张丹青把桌上的空粥盒收了,拿到厨房水池里洗碗。陈实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洗碗,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两声。张丹青没回头,说:“你笑什么。”陈实说:“丹青,我跟你说个事。”张丹青把碗放进水池里冲着水,说:“你说。”陈实说:“我今天跟师傅出警,抓了个小偷,师傅说我上手快。我这辈子就干这个了,抓坏人,保平安,除尽江城恶人。”张丹青手上的动作没停,说:“你才上几天班,口气倒不小。”陈实说:“真的,我跟方远都说好了,以后江城的坏人我们俩包了。”张丹青说:“你包什么包,你先把碗包了。”陈实嘿嘿笑着没动,又说了一句:“丹青,以后你要是犯了什么事,我肯定亲手铐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张丹青手上的碗滑了出去,搪瓷碗磕在水池沿上,“咣”一声,弹了一下,又摔到地上,碎成了几瓣,水溅了一地,碗底那点粥汤撒在地上了。张丹青蹲下去捡碎片,说:“没事,手滑了。”捡第一片的时候碎片刃口划在右手食指上,划出了一道口子。张丹青手上立刻冒出了血珠子,滴到水池沿上,地上也有一点。陈实一个激灵从门框上弹起来:“丹青你划着了!”他蹲下来抓她的手,张丹青把手缩回去,攥着指头,说:“没事,小口子。”陈实不依不饶把她手拽过来,看见食指上那道口子翻着白肉,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这还叫小口子?你等着我去找创可贴”张丹青说:“在柜子第二个抽屉里。”陈实翻箱倒柜找着创可贴,撕开包装要给她贴,手抖得贴了两次没贴上。张丹青把创可贴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用牙咬着撕开,拿另一只手按在伤口上缠了两圈。陈实蹲在旁边看,说:“你手怎么这么凉?”张丹青说:“冬天,水凉。”陈实说:“我洗碗我洗碗,你去坐着。”张丹青说:“你喝了酒,别摔我碗。”陈实说:“我保证不摔。”张丹青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自己坐到桌边。
过了两天,腊月二十九,陈实要回机械厂家属区过年了。陈实说:“你真不跟我回去?”张丹青说:“我年后去。”陈实说:“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张丹青说:“你就说画室春节有课,初五之后我才空下来。”陈实说:“那我初五来接你。”张丹青说:“再说吧。”陈实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初三就回来。”张丹青说:“你急什么,在家多待两天。”陈实说:“那我初四回来。”张丹青拿他没办法,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除夕那天张丹青一个人在水井坊,给自己煮了碗面,放了个鸡蛋,坐在天井里吃。巷子里家家户户在炸油角、贴对联,香味窜了一巷子。她吃完面把碗洗了,把门关严实,坐在灯底下画了张画,画的是她小时候在梁城过年的样子,她姐在灶台前头炸麻叶,她蹲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画完了她把画翻过来扣在桌上,没烧。
正月初四陈实真回来了。陈实说接到通知,要去警校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新人封闭培训。走那天张丹青给他收拾了个蛇皮袋,里头塞了些换洗衣服、牙刷毛巾、一双新买的运动鞋。出门的时候张丹青不忘给了陈实一个吻,惹得陈实又不太舍得走了,又回头抱着张丹青腻歪了几下。
前两个礼拜全是理论课和体能,擒拿格斗、现场勘查、审讯技巧。陈实当兵底子还在,三公里跑下来气都不喘的。真正让陈实上心的是第三个礼拜的犯罪心理课。教员姓周,四十来岁,干过十几年预审,讲课不讲课本,全拿案子串。那天讲的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在受害人身上的表现,周教员往黑板上写了三行字:过度警觉、回避刺激、侵入性回忆。
“过度警觉什么意思?门响一下他一激灵,楼道里有脚步声他睡不着,你从背后拍他肩膀他能跳起来。回避刺激呢?他绕开所有让他想起那件事的东西,不碰刀、不看血、听见相关的地名都绕着走。侵入性回忆更简单,白天好好的,晚上做梦回去了,或者正吃着饭脑子里突然过电影一样把当时那场面又放一遍。这三样凑一块儿,这人看着跟正常人没两样,其实心里头一天都没消停过。”
周教员还讲了前年的一个抢劫案。受害人是个开小卖部的女的,晚上被人拿刀架脖子上抢了三百块钱。案子破了,人也抓了,可那女的半年没缓过来。她男人带她来看心理医生,说媳妇到现在不敢一个人看店。天一黑就把卷帘门拉下来,听见摩托车响就往柜台底下躲。她也不让家里买刀,菜刀都不行。她男人有一回买了把西瓜刀回来切西瓜,她看见了当场把刀夺过来扔到门外头去了。第二天自己蹲在门口哭。
陈实听到这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不让家里买刀。菜刀都不行。他脑子里忽然就想起张丹青来。
周教员还在讲:“你们以后办案子,别光盯着嫌疑人。受害人、证人,哪怕跟案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要是发现谁有这三样反应,心里头得先打个问号:这人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这个事跟案子有没有关系?不是说有反应的人就有问题,是说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条线索,它能告诉你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陈实第一天一大早就给张丹青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