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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刑警家属 “你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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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丹青手里的画纸撒了一地,她没去捡。
“丹青?”陈实弯腰替她把画纸一张张拢起来,拿手压住,“你脸色咋这么白?你妈要来你不高兴?”
张丹青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来一声:“……高兴。”
她蹲下去把陈实手里的画纸接过来,一张一张码好,边角对得严丝合缝。她心里头翻江倒海——她妈?她妈在梁城,这会儿不知道她死活。要来看她的是王秀兰,张德贵的媳妇,真张丹青的亲妈。上回表姑来那一趟她糊弄过去了,这回当妈的要亲自来。
她蹲在地上,脑子里头飞快地翻:上回表姑说“你说话咋这个味”,她拿失忆糊弄过去了。表姑回去肯定跟王秀兰学了。一个当妈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长得再变,说话再改,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她装得了张丹青的名字、张丹青的爹妈、张丹青的弟弟,装不了张丹青从王秀兰肚子里爬出来那十个月的骨血。
陈实还在旁边站着,手里提着她刚才掉的那摞画纸,一脸“你怎么了”的憨相。张丹青把画纸从他手里接过来放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妈身体不好,长途车坐过来,我怕她吃不消。”
陈实说:“那咱跟莲姐说,让你妈别来了,我们回去看她。”
张丹青心里头“咯噔”一下。回去?回木桃村?她一个冒牌货,往人堆里一站,三句话就露馅。
“不行,”她说,话说出口觉得太硬,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我这边画室忙,走不开。我妈来了,我照顾不了她,她身体不好,路上再折腾出毛病来,我担不起。”
陈实想了想,说:“那要不我请两天假,陪你回去一趟?师傅那边我去说,反正我刚去,还没上手什么大案子……”
“不用。”张丹青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她自己也觉出来了,放缓了语气说,“你才上班几天?请假像什么话。”
陈实挠了挠后脑勺:“那你说咋办?”
张丹青心里头其实已经转了好几圈了。她得把这事按下去。按下去的法子只有一个——她不能见王秀兰。可她不能明说“我不想见我妈”,这话说出去,陈实再憨也得起疑。她得想个由头,一个陈实能接受、居委会那边也挑不出毛病的由头。
“我一会去找莲姐”她说,“我自己处理,你忙你的吧”
张丹青慢慢挪到莲姐那,跟莲姐说:“下回我妈再打过来,就帮我跟她说我写封信回去。我的病真没好,怕见着人了俩人都受不了。”
莲姐说好,让张丹青赶紧把信写了寄回去,别让老人家担心了。
张丹青松了口气。但她知道这只是按下去了,没解决。王秀兰这回没来,下回呢?下下回呢?她总不能一辈子拿“身体不好”当挡箭牌。她得想个更彻底的招。可眼下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那天晚上陈实睡熟了,她爬起来坐在天井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完了她发现一个更要命的事:陈实是刑警了。陈实天天回来跟她讲队里的事,今天跟师傅去哪了、见了什么人、师傅教了他什么。她每次都听着,听着听着就开始冒冷汗——陈实讲的每一条,都是她需要知道的:师傅查案的路数、队里最近在盯什么、哪个案子跟西省那边有牵扯。可她不能问,一问就显得太关心。她只能从陈实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闲话里头,自己捡有用的拼。
比如陈实说“师傅今天带我去查暂住证”,她就知道队里在搞流动人口排查,她那张临时身份证得藏好。比如陈实说“方远今天画了个嫌疑人画像,师傅说像”,她就知道方远那支笔有多毒,往后见了方远得躲远点。再比如陈实说“师傅讲了个案子,说有个男的杀了人,今天被抓了”,她手里那双筷子差点掉地上。她问了一句“啥案子”,陈实说“师傅随口提的,没说细”,她才把心放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绷着,绷久了早晚要断。可她又不能不绷着。以前陈实是个等安置的退伍兵,她绷不绷的,大不了分手跑路。现在陈实是刑警了,她跑了,陈实一报案,满江城警察都来追她。她跑不掉,只能待着,待着就得把自己变成一个刑警家属该有的样子。
打那天起,她每天趁陈实上班去了,对着天井里那面小镜子练。
先练脸。她把镜子支在桌上,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琢磨:一个普通人是什么表情?她观察巷子里那些邻居大姐,卖肠粉的老黄媳妇见人就笑;小卖部老板娘一天到晚嗑瓜子看电视;居委会莲姐走路带风,见谁都先拿眼把你从头扫到脚。她把这些脸挨个往镜子里安,安哪个都觉得不是自己的。后来她想明白了,普通人的脸不是“演”出来的,是松的:眉毛是松的,嘴角是松的,下巴颏也是松的。她以前在梁城挨打那会儿,脸上的肉天天绷得跟鼓皮似的,时间长了,松不回去了。她就对着镜子练松,练到腮帮子发酸,练到能一边择菜一边跟陈实说话的时候脸上不带一点防备。
再练声音。她口音是西省的,跟湖省那边差着几百里地,糊弄陈实这种没出过粤省的傻小子够用,糊弄不了真从湖省来的人。上回表姑一句“你说话咋这个味”差点没把她魂吓掉,她得改。可她改不了根儿,只能把那些太扎耳朵的西省腔往回收。她对着镜子念:“你好,我叫张丹青。”念一遍,觉得“我”字太重,西省那边“我”是往下沉的,湖省那边往上挑。她练了三天,把“我”字练得不上不下,卡在中间,听着像外地人学湖省话没学像,但也挑不出大毛病。又念:“妈,我在这儿挺好的。”这句最难,她练了快一个礼拜,每次念到“妈”字嗓子都发紧。她自己那个妈在梁城,她跑出来之后没叫过一声妈。她得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那个紧的地方挪到舌头尖上,轻飘飘地送出去。练到后来她能一边炒菜一边喊“陈实吃饭了”,那声调跟巷子里有一家湖省媳妇喊男人吃饭一个味。
最要命的是练睡觉。她睡觉浅,楼道里有脚步声她立马就醒,醒了心跳咚咚的,得躺半天才能再睡着。陈实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她正睁着眼瞪着天花板,陈实说“你咋了”,她说“做了个噩梦”。陈实说“啥梦”,她说“梦见发大水了”。陈实就躺下来搂着她,说“不怕,有我在”。她窝在他怀里,心说:我怕的就是你。
她以为这就算把日子稳住了。结果那天陈实下班回来,进门就嚷嚷:“丹青,师傅说下周请刑警家属吃饭!”
张丹青正在灶台前头炒菜,铲子停在锅里。
“什么?”
陈实把包往桌上一扔,笑嘻嘻地说:“海叔说的,队里新来的几个,把家属带上,一块儿吃顿饭。师傅请客,在江边那个大排档。方远也去,他还没对象,说正好蹭一顿。”
张丹青把铲子放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师傅……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