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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假妈妈 “丹青,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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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丹青后来算过,她这辈子跟穿制服的人打交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头一回是梁城小卖部办营业执照,她站在柜台外头递材料,手心里全是汗;第二回是安平县派出所补身份证,她报张德贵名字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但到底撑住了;第三回是水井坊人口普查,胖大姐拿笔敲着表格问她“你跟陈实什么关系”,她答得滴水不漏。三回都过了。她以为这种事,过了三回就算过关了,往后就是熬年头,年头够了,谁还记得谁。
她没算到第四回来得那么快,也没算到这一回根子不在江城,在湖省那头。
事情的开头是一封信。
那天下午张丹青从画室回来,路过水井坊巷口的时候被居委会的林姨叫住了。林姨五十来岁,胖,烫一头小卷,坐在巷口那间铁皮搭的居委会办公室里嗑瓜子看电视,见了她就招手:“小张,小张你进来一下。”
张丹青站住了。她心里头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但脚底下没乱,走过去扒着门框说:“林姨,什么事?”
林姨从桌上翻出一张纸递过来:“湖省那边转过来的,说是有人找张丹青,你看看是不是找你的。”她拿瓜子壳往纸上一指,“湖省长洲镇荣县木桃村,张丹青,女,一九八二年生——这不就是你嘛?”
张丹青把那张纸接过来。是一张协查函,字是打印的,盖了荣县那边一个什么办公室的戳,大概意思是木桃村张德贵之妻王秀兰托亲戚到当地派出所反映,其女张丹青于九八年洪灾后失联,近日听闻人在粤省一带打工,请求协助查找联系方式云云。函底下还附了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歪歪斜斜的:“丹青,我是你妈。你要是还活着,给家里捎个话。”
张丹青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缝里的意思。她面上没动,拿手指头在那行手写字上点了一下,说:“林姨,这上面说的地址跟我身份证上的对得上,应该是找我的。”
林姨把瓜子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赶紧给回个话啊!你妈找你呢,这都快两年了,当妈的得多着急。”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来,你写个联系方式,我给他们回过去。”
张丹青把那支圆珠笔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心里头翻得飞快——回话,怎么回?打电话?她一张嘴就是西省口音,湖省那边来的“妈”一听就听出来了。写信?写信是可以的,可写了信那边再回信,回信要是寄到画室或者家里,陈实看见了怎么说?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圆珠笔放回桌上,说:“林姨,我写不了。”
林姨愣了一下:“写不了?你手怎么了?”
张丹青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到刚好能让人听出那种不好意思开口的难处:“林姨,我不是不认我妈。我是……我那回发大水,脑子受了刺激,好多事记不清了。我连我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我妈的声音我也想不起来。我要是现在写信回去,我妈看了得多难受?她养我一场,我连她是谁都记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桌面,声音越来越小。林姨那人心软,一听这个话头,脸上那点催促的意思就没了,换成了一声长叹:“哎哟……可怜见的。那你这个病,医生怎么说?”
张丹青说:“医生说要慢慢养,不能受刺激。我现在跟人说话多了就头疼,晚上还老做噩梦。”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林姨,您帮我回个话吧,就说我还在,让家里别惦记。等我好点了,我自己回去看她。”
林姨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掸,说:“行,我替你回。不过你可记着啊,病好了得回去看看,你妈不容易。”张丹青说:“记着了,谢谢林姨。”
出了居委会的门,张丹青拐进巷子,走了十几步才把攥在兜里的手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她刚才那番话,真假掺着说——发大水受刺激是真的,记不清爹妈长什么样是假的。她连张德贵和王秀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谈何记不清。
回到屋里她把门反锁了,坐在床边想了半个钟头。湖省那边能通过派出所和居委会找过来,就说明有人一直在找。这个“王秀兰”是真张丹青的亲妈。陈晓梅跟她说过,张丹青她妈身体不好,家里大事说话还管用。一个身体不好的老太太,托亲戚、找派出所、发协查函,快两年了没撂下。这劲头让她心里头堵了一下——她自己的妈在梁城,她跑出来之后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她妈要是知道她砍了人,得吓成什么样。这么一想,她对那个没见过面的王秀兰有了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像欠了什么,又像怕了什么。
好在陈晓梅说过,真张丹青的弟弟张丹林也在那场大水里没了,一家四口就剩她一个。没有腿脚便利的兄弟会突然跑来找姐姐,这一点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把这件事按在心底,面上照常过日子。陈实那几天没看出什么来,她还跟平时一样做饭、画画、去画室上课。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居委会林姨那边没再来人,她以为这茬过去了。
方远来那天是个礼拜天。陈实前一天晚上就跟张丹青说了:“明天方远过来坐坐,他还没来过咱这儿。”张丹青当时正在洗碗,手上一顿,说:“他来干什么?”陈实说:“认认门呗,老说过来老没空,明天正好他上这边办事。”张丹青把碗摞在沥水架上,说:“明天画室有事,我可能得出去。”陈实说:“那你办你的事,我跟方远在家坐坐就行。”张丹青“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礼拜天上午,陈实出去买了两瓶汽水一兜橘子回来,进门看见张丹青已经换好衣服了,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手里攥着个布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陈实说:“你这就走?”张丹青说:“周姐让我去趟她家拿点画材,急用。”陈实说:“那方远马上就到了,你等两分钟,打个招呼再走。”张丹青说:“我等不了,周姐在家等着呢。”她走到天井里,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跟方远说一声,下回我请他吃饭。”说完拉开铁门就出去了。
陈实在后头喊了一声:“你中午回来吃饭不?”巷子里传来张丹青的声音:“再说吧。”
张丹青前脚出巷口,方远后脚就到了。两个人其实在巷子里擦肩了——水井坊就一条直巷,张丹青低着头快步往外走,方远背着个帆布包往里走,巷子不宽,两人侧身让了一下。方远往旁边让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侧脸在他视线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方远走进去几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张丹青的背影已经拐出巷口了,步子小,频率快,马尾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
陈实开了门,说:“来了?进来坐。刚丹青出去了,你没碰见?”方远说:“巷子里过去一个女的,是她?”陈实说:“灰外套那个,就是她。”方远说:“碰见了,没来得及说话。”陈实说:“她画室有事,急急忙忙走了,说下回请你吃饭。”方远“哦”了一声,没再问。
又过了十来天,林姨第二次找上门。这回不是巷口截住了,是直接敲的门。那天下午张丹青一个人在家,听见铁门响,从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林姨站在天井里,手里捏着张纸条,后头还跟了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脚上一双黑布鞋,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张丹青的心沉了一下。
她把门开了。林姨进门就说:“小张,这是你表姑,从湖省来的,专程看你来了。”那女的上前一步,盯着张丹青的脸看了好几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丹青?你是丹青?我是你表姑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张丹青站在门口没动。她脸上做出茫然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说:“表姑?”
表姑伸手想拉她的手,拉到一半停住了,歪着头又打量了她一遍,嘴里嘀咕了一句:“你说话……咋这个味?”
张丹青心里头咯噔一声。她面上没动,问了一句:“什么味?”
表姑说:“你小时候说话不是这个调调啊。你妈是木桃村的,你爸是木桃村的,你打小在村里长大,说话该带我们那边的尾音。你这说话……咋有点北边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张丹青耳朵里。她脑子里“嗡”了一下,眼前晃过李金福那张脸,晃过灶台上的菜刀,晃过派出所民警翻底册的手指头。她手心一下子潮了,心跳猛地往上蹿,耳朵里开始嗡嗡响——那种声音她太熟了,在梁城小卖部挨完打之后有过,在安平县旅馆那个晚上有过,在莞城仓库里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的时候也有过。她牙关开始发紧,舌头底下泛酸水。她知道自己得说话,得赶紧说点什么把这事遮过去,可嗓子里像被人掐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拿手扶住了门框。表姑看她脸色不对,说:“丹青你咋了?”张丹青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表姑,我……我不记得了。”表姑说:“不记得啥?”张丹青说:“我不记得我小时候说话啥调了。我好多事都不记得了。大夫说我脑子受了刺激,那回发大水的事我记不全,以前的事也缺了好多块。有时候人家问我以前的事,我一想,脑子就疼,疼得跟针扎似的。”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手从门框上滑下来,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下去了,“表姑你别问我了,你再问我脑子要炸了。”
表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扶她:“哎哟哎哟,不问了不问了,你这孩子咋了这是——”林姨也慌了,在旁边说:“小张,小张你缓一缓,别着急。”张丹青蹲在地上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装的。表姑那句“你说话咋这个味”真把她吓着了,她后背到现在还在冒冷汗,手也在抖,蹲下来是因为腿有点软。这些反应她控制不住,但蹲下去之后怎么收场,她心里有数。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眼泪,拿袖子抹了一把:“表姑,对不起,我这病一阵一阵的。大夫说不能受刺激,一受刺激就这样。你刚才问我以前的事,我脑子就跟过电似的,啥也想不起来,光剩下害怕了。”表姑眼圈也红了,拍着她的后背说:“不怪你不怪你,是表姑不好,表姑不该问那些。”林姨在旁边叹了口气:“小张这病看来是真不轻。”
张丹青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缓了缓,说:“表姑,你能来看我,我心里头挺感激的。可我这病,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一见生人脑子就乱,晚上睡不着。今天见了你,我晚上肯定又得做一宿噩梦。你要是不急着走,过两天再来?让我先缓一缓。”
表姑一听“做噩梦”,脸上就慌了,赶紧说:“不急不急,你别着急,我住我住的地方就行,你啥时候方便我啥时候来。”张丹青说:“林姨,麻烦您帮我表姑找个住处,钱我出。”林姨说:“住什么旅馆,居委会后头有间空屋,收拾收拾就能住。”表姑连声道谢。
表姑在江城住了三天。这三天张丹青只跟她见了两面,每回不到一刻钟。第二回见面的时候表姑没再问口音的事,也没问小时候的事,就说了几句家常。张丹青趁她絮叨的时候问了一句:“表姑,我弟丹林……他咋样了?”表姑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丹林啊……那孩子没福气。你弟没捞上来。后来在下游找着的,人都泡得认不出来了。你妈为这事哭了大半年,眼睛差点哭坏了。”张丹青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表姑以为她难受,拍了拍她的手:“不说了不说了,你妈现在好歹熬过来了,村里给点救济,她一个人凑合过。她老念叨你,说丹青要是还在就好了,丹青在的话家里还有个说话的人。”
表姑要走的时候说:“丹青,你要是想起啥来,给家里写封信。你妈不识字,找村委的人给她念。”张丹青说:“记着了表姑。”
表姑走的那天下午,张丹青送她到巷口。表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盯着张丹青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丹青,你长变了。比你小时候好看,就是瘦了。”张丹青笑了一下,说:“表姑路上小心。”
她看着表姑拎着蛇皮袋拐出巷子口,人没了,才转回屋里。坐在床边她把鞋脱了,两只脚叠在一起,手搁在膝盖上,手心还是潮的。刚才表姑说“你说话咋这个味”的时候,她差点没绷住。亏得她反应快,当场把“失忆”这块牌子举起来了。可这一关过得险,她心里清楚,能糊弄一回,糊弄不了第二回。表姑回去跟王秀兰一说“闺女说话口音变了”,王秀兰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犯嘀咕。当妈的认闺女,靠的不光是脸,还有说话的腔调、走路的样子、端碗拿筷子的习惯。这些她全对不上。
陈实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他这回出去是帮安置办跑腿送材料,去了下面一个县,来回两天。进门的时候张丹青正在灶上热饭,他放下包走过来从背后搂了她一下,说:“我回来了。”张丹青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洗手去。”
那天晚上她等陈实睡熟了,爬起来坐在天井里画了张画。画的是一个老太太坐在村口的石头上,腿上放着个一个包袱。她没见过王秀兰,画出来的脸是从陈晓梅嘴里拼凑的——圆脸盘,头发花白,眼角往下耷拉,手粗,一辈子干活的手。画完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撕了,扔在煤炉里烧了。火苗舔上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她自己的妈在梁城,这会儿不知道睡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