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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父母登门 “你这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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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惠芳发现陈实不对劲,是从菜篮子开始的。
陈实以前不管买菜的事,家里吃什么全由周惠芳一手操办,他连菜市场门从哪里进去都懒得记。可那阵子他隔三差五往家拎东西,有时候是一兜苹果,有时候是半打蛋挞,有一回还拎了条活鲫鱼回来,拿个塑料袋兜着,鱼尾巴把袋子拍得啪啪响。周惠芳在缝纫摊上给人改裤脚,抬头看他拎着东西从巷子口过来,说:“你买这些做什么?”陈实说:“吃呗。”周惠芳说:“你什么时候管过吃?”陈实没答,把东西放桌面然后上了楼。周惠芳觉得蹊跷,晚上收摊跟他爸嘀咕:“你儿子最近怪得很,又是买苹果又是买鱼,以前连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陈建国从报纸上抬起眼:“谈恋爱了呗。”周惠芳说:“谈恋爱他往家买什么?”陈建国说:“给人家姑娘买的,顺手给家里带一份。”周惠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真正让她确认的是洗衣服。礼拜天她给陈实洗那件灰T恤,从兜里摸出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陈实的笔迹,写着“丹青:明天带蛋挞,六个,江边那家”。纸条底下还画了个小画,画的是个姑娘的侧脸,马尾辫,鼻梁挺直,旁边标注“抓特征:鼻梁有小弯”。周惠芳把纸条捏在手里看了半天,转头跟陈建国说:“姓张,叫丹青。画室老师,外地人。”陈建国说:“你又翻儿子东西。”周惠芳说:“我不翻能知道吗?你儿子嘴焊死了一样。”
礼拜天吃晚饭,周惠芳把一盘蒸排骨放桌上,坐下来,拿筷子点了点陈实的碗边:“把你那个女朋友带回来吃顿饭。”陈实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妈你翻我裤袋了?”周惠芳说:“你裤袋里那张纸条自己没掏干净,怨我?”陈实把排骨扔碗里,扒了两口饭,说:“她……她不太方便。”周惠芳说:“怎么不方便?”陈实说:“她怕见人,不爱跟生人打交道。”周惠芳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把报纸翻了一面。周惠芳说:“怕见人?见男朋友爸妈也算怕见人?”陈实说:“她家里出过事,爸妈都没了,心里头有创伤,一见生人就难受。”周惠芳把筷子搁下来:“陈实,你妈是生人?你爸是生人?”陈实不吭声了。周惠芳说:“我不逼你,你跟她商量商量,吃顿饭又不吃人。”陈实说:“行,我问问她。”
他问了。当天晚上吃完粉,两个人沿着江边遛弯,陈实把话说了。张丹青正拿脚尖踢路上一颗小石子,听了之后踢的动作停了,石子滚到马路牙子底下去了。她抬起头看他,路灯底下那张脸绷得紧紧的,说:“不是说好了不见吗?”陈实说:“我妈就那个脾气,她想见你一面,就见一面,吃顿饭,吃完咱就走。”张丹青说:“你妈怎么知道我的?”陈实说:“我……我妈翻我裤袋翻到了。”张丹青站住了,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那笑听着不太像笑:“翻出什么了?”陈实说:“那张纸条,我写的那张,画你侧脸的。”张丹青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转过身来:“陈实,我跟你说的约法三章,你当放屁是不是?”陈实说:“我没当放屁,我妈翻的,又不是我——”张丹青说:“你妈翻跟你翻有什么区别?你写完了不藏好,让她翻着了,现在她要见我,你让我怎么办?”陈实说:“就见一面,真的就见一面。”张丹青说:“不见。”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很,陈实在后头追:“丹青,丹青你慢点——”张丹青头也不回:“不见就是不见。你跟你妈说,我死了。”
陈实回去跟他妈说:“她最近画室忙,等过了这一阵。”周惠芳没说什么,把碗收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把碗磕得叮当响。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过了三天周惠芳又问:“她忙完了没有?”陈实说:“还没呢。”又过了三天周惠芳再问:“忙完了没?”陈实说:“快了快了。”周惠芳把抹布往桌上一拍:“陈实,你妈不是傻子。你那个女朋友就是不想见我们。”
陈实低着头没说话。周惠芳坐到他旁边,语气软下来:“儿子,你跟妈说实话,那姑娘到底什么情况?你说她家里没人了,怎么没的?她一个人从外地来江城,靠什么生活?她跟你在一块儿,是真心想跟你好,还是——”陈实抬起头:“妈,她是好人。”周惠芳说:“我没说她是坏人,我是说她这个人底细我们不知道。你跟她谈恋爱,谈了半年了,连顿饭都不肯跟我们吃,你让妈怎么想?”陈实说:“她真的是怕见人,她经历过大事,爸妈都在洪水里没了,她心里头有阴影——”周惠芳说:“有阴影就不见人了?那以后结婚呢?生孩子呢?一辈子不见公婆?”陈实不说话了。他确实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张丹青说过不结婚,但他没跟他妈提过这一茬。他打算慢慢磨,磨到张丹青想通为止。可现在他妈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周惠芳看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跟你爸过去看看,不吃饭了,就到你住的地方坐坐,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女朋友要是不愿意出来见我们,我们不勉强,行不行?”陈实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办法——他爸妈去他租的房子,张丹青在屋里待着,出来点个头打个招呼,也不算正式见面。他说:“那我问问她。”周惠芳说:“你别问了,你一问她又说不见。你就说你爸妈礼拜天过来给你送点东西,坐一坐就走。”陈实说:“那她不就知道了?”周惠芳说:“她知道就知道,我们又不是来抓她的。”陈实犹豫了半天,点了头。
礼拜天上午,陈实跟他爸妈说了“下午过来”。张丹青上午去画室上了一节课,中午回来做饭,陈实坐在桌边摘菜,摘着摘着说:“丹青,我妈下午过来。”张丹青正在切土豆丝,刀停了:“过来干什么?”陈实说:“送点东西,坐坐就走。”张丹青把刀往砧板上一放:“陈实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说:“你是不是跟你妈说了我住这儿?”陈实说:“她问我住哪儿,我就说了。”张丹青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他面前:“你妈来,我怎么办?”陈实说:“你就在屋里待着,出来打个招呼就行,不用多说话。”张丹青说:“我不打招呼。”陈实说:“打个招呼嘛,我妈又不吃人。”张丹青瞪了他半天,转身进了厨房,把土豆丝切得嘣嘣响。
下午两点多,陈建国和周惠芳到了。陈建国手里提了一兜子水果,周惠芳拎了个保温桶,说是炖了汤。陈实下楼接他们,一路上说“她怕见生人,你们别多问”。周惠芳说“我知道”。上了楼,陈实推开门,喊了一声“丹青,我爸妈来了”。屋里没动静。陈实往里走了两步,厨房门关着,卧室门也关着。他敲了敲卧室门:“丹青?”门开了一条缝,张丹青露出半张脸,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拿手拢过的,脸上挤出一个笑——陈实觉得那笑比哭还难看——她冲着门外点了下头,说了一句“叔叔阿姨好”,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然后门又关上了。前后不到三秒钟。
周惠芳站在门口,水果还提在手里,脸上的笑僵在那里。陈建国在后头咳了一声。陈实赶紧打圆场:“她……她今天不太舒服。”周惠芳把水果放桌上,保温桶也搁下,走到卧室门口,隔着门说:“小张啊,阿姨给你炖了排骨汤,放桌上了,你一会儿出来喝啊。”门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谢谢阿姨”。周惠芳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过身来,看了陈实一眼。那一眼陈实看懂了——他妈不高兴。
陈建国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厨房、看了看天井里晾的衣服。他站在画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画架上夹着张半成品,画的是巷口的骑楼。陈建国不懂画,但他看那线条挺稳当,说了句“画得不错”。周惠芳坐在桌边,把保温桶盖子拧开,排骨汤的香味窜了满屋子。她朝卧室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陈实:“她平时就这样?”陈实说:“她……她怕见生人。”周惠芳说:“我是生人?”陈实说:“不是那个意思——”周惠芳说:“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陈实说:“她跟我挺好的,就是见不得生人。”周惠芳把保温桶盖子又拧上了,站起来说:“走吧。”
陈建国愣了一下:“就走?”周惠芳说:“不走干什么?人家躲着咱们呢。”陈实急了:“妈,你多坐一会儿,她一会儿就出来了——”周惠芳说:“她出来干什么?她出来也是被你逼的。我跟你爸先回去,你回头自己想想。”她拎起包就往门口走。陈建国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拍了拍陈实的肩膀,没说话。陈实送他们下楼,周惠芳走在前面,步子快得很。到了巷子口她站住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陈实很熟悉——他小时候考试不及格,他妈就是这个表情。
“陈实,”周惠芳说,“你跟妈说实话,那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她连出来见一面的胆量都没有,以后怎么跟你过日子?你爸跟我在屋里站了半个钟头,她连杯水都没端出来。她要是真怕见人怕到这份上,那她怎么在画室教小孩的?教小孩不跟人打交道?”陈实说:“她教小孩没问题,她跟小孩处得好,就是跟大人——”周惠芳打断他:“教小孩的家长不是大人?家长来接孩子不跟她说话?她跟你说话怎么没事?”陈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惠芳看他答不上来,语气更重了:“陈实,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你从小就老实,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你说她家里没人了,洪水冲的,她可怜。妈信。可你跟她谈了半年了,她连一顿饭都不肯跟我们吃,你让妈怎么放心?你爸刚才看了,那屋里连张她家里人的照片都没有,连张合影都没有。你跟她谈恋爱,她连张照片都不让你拍?”陈实说:“她不爱拍照。”周惠芳说:“不爱拍照?现在哪个姑娘不爱拍照?你妈我五十了还爱拍照呢。”陈实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建国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行了,先回去吧,让孩子自己想想。”周惠芳看了陈实一眼,叹了口气,跟陈建国走了。陈实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走远,他妈的背影绷得直直的,他爸跟在后头,手插在裤兜里,走了一段回头看了陈实一眼,摆了摆手让他回去。
陈实回到屋里,张丹青已经从卧室出来了,坐在桌边,面前搁着那桶排骨汤,盖子没开。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妈生气了?”陈实坐到她对面,说:“有点。”张丹青说:“我说了不见的。”陈实说:“我知道。”张丹青说:“那你怪我吗?”陈实想了想,说:“不怪。但我妈那边……我得跟她说清楚。”张丹青说:“你说什么清楚?”陈实说:“我把你的事跟她说了。洪水的事,你爸妈的事。”张丹青的背挺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说了?”陈实说:“说了。我不说她不理解。”张丹青攥着桌沿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桶排骨汤,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说:“你妈炖的汤?”陈实说:“嗯。”她说:“你热一下,我喝一碗。”陈实站起来去热汤,背对着她的时候听见她说了一句:“陈实,你别跟你妈吵。你妈也是为你好。”陈实转过身看她,她低着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说:“我慢慢来吧。”陈实把汤热好了端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妈手艺挺好。”陈实说:“那当然。”她说:“跟你做的排骨不一样。”陈实说:“我妈做的是汤。”她说:“你妈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礼貌?”陈实说:“没,她就觉得你怕见生人。”张丹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陈实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接起来“喂”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的。陈实说:“妈,丹青喝了你的汤,说好喝。”周惠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喝了?”陈实说:“喝了,喝了一碗。”周惠芳的语气松了一点:“排骨炖烂了没有?”陈实说:“烂了,她说比她做的好吃。”周惠芳哼了一声:“她还会做饭?”陈实说:“会,就是会放醋。”周惠芳说:“放醋?排骨放醋?”陈实说:“她那边做法就这样。”周惠芳没再追问这个,停了一会儿说:“儿子,妈跟你说正经的。那姑娘要是真像你说的,家里遭了那么大的难,一个人跑出来打工,心里头有疙瘩,妈不是不能理解。可你得让她慢慢往人前站。你跟她谈恋爱,总不能一辈子把她藏在屋里。你爸跟我结婚的时候,我头一回见你奶奶也紧张,那也没说不出来见人啊。”陈实说:“她慢慢会好的。”周惠芳说:“行,妈等着。但有一条,她要是真有哪里不对劲,你得跟妈说,别自己闷着。”陈实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陈实坐回桌边。张丹青在里屋收拾,听见他挂了电话,探出半个脑袋:“你妈说什么了?”陈实说:“她说让你慢慢来,不着急。”张丹青把头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陈实脚边,说:“泡脚。”陈实把鞋脱了把脚放进去,热水烫得他嘶了一声。张丹青蹲在旁边拿手试了试水温,说:“烫啊?”陈实说:“烫才舒服。”张丹青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脚背,说:“你这个人真是——”陈实说:“真是什么?”她站起来把擦脚布搭在他膝盖上:“真是好哄。一碗排骨汤就把你妈哄好了。”陈实嘿嘿笑了两声:“我妈那人,嘴硬心软。”张丹青没说话,走到桌边把那桶剩下的排骨汤倒进锅里,放在灶上,说明天热了下面条吃。
那天晚上陈实躺在床上,张丹青背对着他侧躺着。他伸手从背后把她腰搂住了,说:“丹青。”她说:“嗯。”他说:“你今天出来见我妈那一下,虽然就三秒钟,但是我挺高兴的。”张丹青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陈实,你妈今天要是再不走,我就得在屋里憋疯了。”陈实说:“那下回我让他们早点走。”张丹青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陈实说:“我又怎么了?”她说:“你妈骂你你也不还嘴,你爸拍你肩膀你也不吭声,回头还替你妈说好话。你就不能有点脾气?”陈实想了想,说:“我对你也没脾气啊。”张丹青拿手背盖住眼睛,过了一会儿说:“行了睡觉。”陈实说:“好。”把胳膊从她腰上抽回来,翻了个身。张丹青又把他的手拽回去放在自己腰上,说:“搭着吧,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