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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刑警队? “我考上刑 ...

  •   陈实接到安置办电话那天,是个礼拜三。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他妈接的,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实——电话——安置办的——”,喊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陈实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下楼,接过话筒的时候手有点抖。
      “陈实是吧?通知你一下,下周一去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报到,带身份证、退伍证、一寸照片四张,八点半之前到。”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说完就挂了。
      陈实攥着话筒站了三秒钟没动。周惠芳在旁边缝纫机上都停下了,抬头看他:“咋说?”陈实把话筒放回去,转过身来,脸上那个笑憋都憋不住:“妈,考上了。”周惠芳一拍缝纫机台面:“真的?”陈实说:“下周一报到,刑警支队。”周惠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楼梯口冲楼上喊:“老陈——你儿子考上了——”楼上传来陈建国闷闷的声音:“听见了。”周惠芳回过头来看着陈实,眼圈有点红,嘴上却说:“行了行了,别傻站着了,给你爸买瓶酒去。”
      陈实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方远。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方远说:“我也接到了,昨天下午。咱俩应该是一批。”陈实说:“那咱俩是不是分一个队?”方远说:“那得看报到那天怎么分。找师傅带的话,估计得分。”陈实说:“希望能分一块儿。”方远说:“分不了一块儿也在一个支队,跑不了。”
      挂了电话,陈实又拨了个号码打给安置办,确认了一下报到要带的材料,问清楚了地址和报到时间。放下电话,周惠芳从厨房探出头来:“中午想吃什么?”陈实说:“随便。”周惠芳说:“随便没有,说一个。”陈实说:“那蒸排骨。”周惠芳说:“行。”陈实说:“妈,我下午去画室跟丹青说这事。”
      下午两点半陈实到了青禾画室。巷子里静悄悄的,画室门口的小黑板翻到了背面,上面拿粉笔写了几个字:“下午体验课,欢迎试听。”他推门进去,画室里没开大灯,只有靠窗那边亮着一盏台灯。张丹青坐在靠门口那张矮桌旁边,对面坐了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脚上一双旧凉鞋,脚趾头在外面露着,其中一只凉鞋的搭扣断了,拿白线缠了两圈凑合系着。小女孩手里攥着半截蜡笔,趴在一张纸上涂色,涂得特别认真,舌尖从嘴角露出来一点。
      张丹青没注意到陈实进来,她侧对着门口,身子微微往前倾,手指头在纸上点着,轻声说:“这边,你涂到线外面去了,不着急,慢慢来,贴着线走。”小女孩嗯了一声,把蜡笔换了个手重新涂。张丹青又说:“你这条线画得真好,你看这个弧线,拐弯的地方一点都不抖,比上回强多了。”小女孩抬起头来,缺了颗门牙,咧嘴笑了。
      旁边站了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点子。她站在小女孩后面,脸上有点局促,两只手来回搓着布袋子的带子,小声说:“张老师,真的不用了,我们就来上上体验课就行,不用专门……”张丹青转过头去,说:“嫂子,这孩子有天赋,不学可惜了。”那女人说:“我们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她爸在工地上,我一个人带她,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哪交得起学费。”张丹青说:“不收学费。我免费教她。”那女人愣住了:“免费?”张丹青说:“免费。每周三节课,跟别的孩子一块儿上。画材我这儿有多的,你不用买。”那女人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小女孩仰着头看她妈,又看看张丹青,说:“张老师,我真的可以来吗?”张丹青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说:“可以,以后每周三下午四点,你妈把你送过来,画到五点半,我教你画。”小女孩咧嘴笑了,笑得特别响。她妈在旁边拿袖子抹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张丹青站起来说:“嫂子你别客气,这孩子画得好,我看她上回试课画的那张,线条比别的孩子稳,是个苗子。”那女人拉着小女孩给张丹青鞠了个躬,小女孩鞠得特别深,脑袋差点磕到膝盖上。张丹青赶紧把她扶起来,说:“行了行了,下周三来就行了。”那女人又谢了好几遍,牵着小女孩走了。小女孩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冲张丹青挥手,张丹青也冲她挥了挥手。
      等那母女俩出了门,陈实才从门口走过去。张丹青正弯腰收拾桌上散落的蜡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点了一下头:“你来了?今天来得早。”陈实站在桌边,说:“丹青,刚才那个小女孩……”张丹青把蜡笔一根一根收进铁盒里,说:“家里穷,她妈在街上摆摊卖菜的,她爸在工地。上回带她来试课,孩子画得挺好的,她妈说交不起学费,就不来了。”陈实说:“你就免费教了?”张丹青说:“嗯。周姐说从我工资里扣,我说你别扣,画材我自己出。”她把铁盒盖好,放回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小时候家里也不让画画,拿树枝在地上画,我姐从学校捡旧作业本给我。见着这样的孩子,我不管,心里头过不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别人的事一样。
      陈实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头软得跟什么似的。他走上前一步,说:“丹青,我有个事跟你说。”张丹青转过身来,说:“什么事?”陈实嘴咧得压不住:“我考上刑警队了,下周一报到。”
      张丹青手上正把桌上那摞画纸整理齐,听了这话,手停在半空。她转过头来看着陈实,看了两三秒,说:“你考上什么了?”陈实说:“刑警队。市局刑警支队。今天上午安置办打的电话。”张丹青把手里的画纸放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表情有点怪——不是不高兴,陈实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反正不是他预想的那种高兴。她说:“你要当刑警?”陈实说:“对,下周一报到。”张丹青说:“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陈实愣了一下:“我……我没说过吗?”张丹青说:“你跟我说你高中毕业,本地人,在等安置。你没说你要考刑警。”陈实说:“我以为我跟你说过——我跟方远一块儿考的,我跟你说过方远——”张丹青说:“你说方远在花城等你一块儿等安置通知。你没说你等的是刑警队。”陈实张了张嘴,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明说过。他跟她聊当兵的事,聊方远,聊安置办那个烫卷发的女的,但他好像确实没说过“我要考刑警”这句话。他以为这是明摆着的。
      “丹青,我真不是故意瞒你,”陈实往前凑了一步,“我以为我跟你说过——”张丹青往后退了一步,手放在桌沿上,攥着桌边:“陈实,你一开始就没跟我说实话。”陈实说:“我那时候还没考上呢,我说我要考刑警万一没考上多丢人——”张丹青说:“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你当兵的事我后来才知道,你考刑警的事我到现在才知道。陈实,我跟你在一块儿快一年了,你连你以后要干什么都不跟我说?”陈实急了:“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考上了第一时间就跑来跟你说了——”张丹青说:“那是因为你考上了。你要是没考上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陈实被这句话堵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张丹青看他答不上来,把手从桌沿上松开,声音反而低下来了,低得跟平时说话不一样,陈实听着心里头发慌:“陈实,我跟你说过我的事。我家里人都没了,我一个人跑到江城来,我什么都没有。我跟你在一块儿,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实在,不会骗我。结果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当兵不说,考刑警不说,你还有什么没说的?你以后要干什么,你心里头怎么想的,你从来不跟我说。我跟你住一个屋,吃一锅饭,我连我男人以后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陈实说:“我没骗你,我就是没说——”张丹青说:“没说就是骗。”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圈红了,但是没掉眼泪,声音还是低低的,稳得很,“陈实,咱俩算了吧。”
      陈实脑子里“嗡”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算了”是什么意思他听懂了,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懂了。他说:“丹青你说什么?”张丹青说:“我说咱俩算了。”陈实说:“你别开玩笑。”张丹青说:“我没开玩笑。”陈实说:“就因为这事?就因为我没跟你说我要考刑警?”张丹青说:“不光因为这个。因为你不交底。你今天能瞒这个,明天就能瞒那个。我跟你在一块儿,天天得猜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累得慌。”陈实说:“我以后改,我什么都跟你说——”张丹青说:“你改不了的。你这个人就这样,你觉得不重要的事你就不说,你觉得是为我好你就不说。可我不需要你替我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需要你把我当个人,当个能跟你一块儿扛事的人。”陈实说:“我错了,我真错了,你给我个机会——”张丹青说:“陈实,你别说了。”她转身就往里间走,陈实跟上去:“丹青——”张丹青站住了,背对着他,说:“你别跟进来。”陈实站在里间门口,看着她进去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可陈实觉得那比摔门还让他难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丹青,你开开门,咱俩好好说。”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丹青。”还是没动静。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他退后两步,坐在外头那张矮桌旁边等着。过了大概十分钟,里间的门开了。张丹青出来了,手里提了个布包,肩上挎着个包,身上那件灰蓝色外套换下来了,穿了件深色的。她没看陈实,径直往门口走。陈实站起来:“丹青你去哪?”张丹青说:“我出去住几天。”陈实说:“你别走,我走,我走行不行?你住这儿,我回我妈那儿去。”张丹青说:“陈实你别拦我。”她拉开门出去了。陈实追到门口:“丹青——”张丹青站在巷子里,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你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待几天。”陈实站住了。张丹青转过身,快步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你下周一报到,好好上班。”说完拐出巷口,人没了。
      陈实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巷子口的方向,整个人是木的。周姐从里间探出头来,见他一个人杵在那儿,说:“小陈,张老师呢?”陈实说:“走了。”周姐说:“走了?去哪了?”陈实说:“她说出去住几天。”周姐说:“你们吵架了?”陈实说:“她说跟我算了。”周姐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算了?分手?”陈实点了点头。周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陈实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巷子口张丹青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说算了。她说算了。
      他想起张丹青蹲在地上跟那个小女孩平视的样子,想起她说“不收学费”的时候那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他想起她刚才说“我连我男人以后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的时候,声音低得他差点听不见。他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带苹果,想起她给他腌萝卜,想起她拿速写本拍他脑袋说“你先把书看完”。他想起她翻窗户跑的样子,布包带子挂在窗框上扯了一下,她拽了两下才拽出来。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下周一报到,好好上班。”人都走了,还惦记着他报到的事。陈实站在画室门口,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来,跟周姐说:“周姐,今天小孩班麻烦你盯一下,我先走了。”周姐说:“你去哪?”陈实说:“我去找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刑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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