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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七魄牵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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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下了半宿,黏腻的寒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凌晨两点,敲门声响起,很急,三下重,两下轻。
沈归鸿披衣开门,沈慎站在廊下,半边肩膀都湿了,脸上的雨水混着凝重,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档案袋。
“又出事了。”他进门就说,连伞都忘了收,“三起,全是怪病。”
三个人,分别住在城南、城西、城北,各行各业,素不相识。
有中学老师,有机械厂工人,还有开杂货店的老板。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身体素来硬朗,没灾没病。前后三天,先后僵在家里。
不是瘫,是呆。就坐在那儿,眼睛睁着,盯着半空,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跟丢了魂似的。家人送医院,脑CT、血检全做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醒不过神。
“一开始以为是中风,或是癔病。”沈慎把档案袋扔在桌上,倒出几张照片,“直到第三个人出事,我去看了,眉心有气。”
“不是咒力,没有外人下手的痕迹。更像是……他们自己的魂,顺着什么东西,飘走了。”
苏雁音拿起照片,对着台灯看。
照片上的人眼神空洞,眉心处隐隐浮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气,不是浮在皮肤上,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像气脉自己往外冒。
“是被勾走的。”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上的眉心,“不是强拉,是引。幽络里有什么东西勾着他们的魄,一点点往外抽。”
“抽得很慢,很稳,所以没有外伤,没有咒痕,像自己慢慢失了神。”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人去了医院。
最严重的是那个机械厂工人,已经躺了三天,靠输营养液活着。苏雁音站在床边,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
冰凉的气顺着指尖往上飘,细得像蚕丝,牵着人的神志,往窗外某个方向去。
她闭上眼睛,顺着那丝气脉往前摸。
穿过走廊,穿过街道,穿过层层叠叠的房屋与人流,气脉的尽头,沉在老城的东北角。
“在东北边。”她睁开眼,指尖微微发麻,“老城区,以前的刑场旧址那片。”
沈慎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那地方。清末的时候是法场,民国改成了民居,后来拆迁,剩了几座废院子,荒了快三十年了。
“那儿当年死的人多,怨气重。”他边走边说,“难道是怨气冲了人?”
“不像。”苏雁音摇头,“怨气是散的,这股气是活的,有章法,像个阵。”
雨停了,天阴沉沉的。
三人绕到废宅区,青砖墙塌了大半,墙头上长着蒿草。最里面一座四合院,黑漆大门斑驳,锁着生锈的大锁。沈慎抬手掰断锁梁,“吱呀”一声,大门推开。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正屋的窗棂烂了一半,黑洞洞的,像睁着的眼。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陈腐的纸张味和泥土味。
正屋大堂的地上,摆着七个木牌位。
半尺高,原木色,没有名字,从上到下依次刻着“一、二、三、四、五、六、七”。
牌位排成北斗的形状,前三个牌位前面,各摆着一样小东西。
沈归鸿蹲下来看。
第一个前面是半支钢笔,笔帽掉了,笔杆上刻着个“李”字——第一个病人姓李,是中学老师,家属说他年轻时丢过一支一模一样的钢笔,丢了快二十年了。
第二个前面是颗铜纽扣,五角星的纹路,是老式军服上的——第二个病人当过兵,退伍的时候丢了一颗扣子,还念叨了好几年。
第三个前面是块旧手表,表盘都黄了,表带断了——第三个杂货店老板,早年丢过一块父亲传的旧手表,心疼了好久。
三样东西,丢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旧物件,凭空出现在这座荒废了三十年的宅子里,摆在对应的牌位前面。
沈归鸿后背有点发毛。
就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一点点把人的旧物收集过来,一个个摆好,等着勾人的魂。
苏雁音蹲在牌位中间,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
冰凉的地气顺着指尖往上窜,带着沉沉的怨气,却被什么东西稳稳压着,散不出来。
她伸手掀起最边上的牌位,底下压着一张黄纸,边角都蛀了,上面用毛笔画着阵图,七个点连成北斗形,旁边写着小字。
“七魄牵……”她轻声念,“借七人之阳魄,镇地阴之怨。”
纸尾落款:光绪七年,刘墨轩。
“刘墨轩?”沈慎愣了一下,“我知道这个人,清末的秀才,懂歧黄之术,也会些旁门。光绪年间老城东北闹瘟疫,死了好几百人,刘墨轩在这一带设坛做法,后来瘟疫就慢慢停了。他自己没多久也病死了,当地人都说他是积劳成疾,舍命救人。”
“原来他不是做法驱瘟疫。”苏雁音轻轻摇头,“是摆了七魄牵阵。”
“这底下不是疫气,是屠城留下的怨气。明初、清末,这儿都杀过人,几百年的怨气沉在地底,冲上来就成了瘟疫。他借七个人的一缕阳魄,压在地底,把怨气压住。瘟疫自然就退了。”
“他自己是反噬死的。借魄镇怨,施术的人首当其冲,折寿折福,熬不了多久。”
沈归鸿看着七个牌位,心里沉甸甸的。
一百多年前,有人用自己的命,摆了这么个阵,镇住了地底的怨气,保了一方平安。
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那现在怎么又启动了?”他问,“都一百多年了,当年的七个人早就死了,阵不应该早就废了吗?”
“城锚。”苏雁音低声说,“前阵子移城锚,往西边偏了半丈。东北这边本来就偏,镇力覆盖不到位,压不住阵了。”
“地底的怨气要冲上来,阵就自动启动,自己找新的七个人,借他们的魄接着镇。”
“前三个,已经被勾走半缕魄了。再这么下去,最多半个月,七魄抽干,人就成了活死人。”
沈慎皱紧了眉。
“能不能毁了阵?”
“毁了阵,怨气冲上来,这片城区的人都要受影响。小病不断,灾祸频发,跟当年的瘟疫似的。”苏雁音摇头,“刘墨轩当年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是没办法,才用了七魄牵。”
“现在要么重新找七个人,自愿借魄镇怨;要么,就得想别的法子,把怨气重新封回去。”
正说着,沈归鸿忽然盯着第四个牌位,脸色变了。
“你们看。”
第四个牌位前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青砖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撮头发。
黑色的,带着几根白梢,整整齐齐断在那儿,像是被谁轻轻放在上面的。
苏雁音走过去,蹲下来,指尖轻轻拈起那撮头发。
发丝微凉,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是她的头发。
她最近梳头掉的,都随手扔在卫生间的纸篓里。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心里猛地一沉。
第四个被阵选中的人,
是她。
风从破窗洞里吹进来,卷着荒草的碎屑,打在牌位上。
七个木牌静静立在那儿,像七只沉默的眼睛,盯着屋里的人。
而地底下,沉了几百年的怨气,正一点点,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