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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雾尽 雾最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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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最浓的时候,魏东亭走出了林子。
他就站在离坟前十步远的地方,拐棍深深戳进泥里,身子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霜打蔫的枯树。灰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露出来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耸,眼窝陷成两个黑洞,右边脸颊上还有一块没结痂的暗疮,泛着暗紫的光。
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不自然地弯着,指节肿大变形,是常年被咒力反啃,烂了关节又长好,歪歪扭扭拧成一团。
他就那么站着,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每吸一口气都扯着骨头疼。可眼神很亮,亮得发狠,扫过沈归鸿,扫过苏雁音,最后落在沈晓棠身上,像淬了毒的钉子。
“沈家的人,都在这儿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带着痰音,“很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沈归鸿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苏雁音和表妹身前。
“魏东亭。”
“是我。”男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脸上的暗疮跟着扯动,渗出血丝,“二十年了,沈家终于还记得这个名字。”
“当年你三爷爷带人破我家咒坛,按律杀我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今天?”
林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慎带着四个人从两边绕出来,呈半月形围住了他。都是监察署的人,手里没拿武器,个个掌心扣着朱砂符。
“魏东亭,”沈慎开口,声音很稳,“你私用血脉咒害人,犯了幽络铁律。跟我们走,按律处置。”
“律?”魏东亭低笑起来,越笑越厉害,咳着咳着,咳出一口血沫,“什么律?你们沈家定的律?”
“我爹不过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家人赖账不还,死了是活该!凭什么就定我爹的死罪?”
“你们监察署,你们苏家,握着权柄,说正法就正法。有没有想过我娘带着我逃进山里,吃草根啃树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七岁就没爹?”
他越说越激动,左边肩膀不住发抖,夹克上的暗色血印洇得更开了——是暗疮被震裂了,脓血浸透了布料。
“我练了二十年咒术,烂了半条命,就是为了今天。”
“今天我就是死在这儿,也得拉你们沈家垫背。”
他说着,慢慢抬起右手。
枯瘦的手指,指节变形,指尖泛着青黑。
苏雁音脸色微微一变:“别催动咒力!你血脉里的反噬已经到顶了,再强行提力,你自己先炸。”
“炸就炸。”魏东亭笑,眼神疯狂,“我烂了十几年了,早活够了。”
“能拉上沈家一大家子,值。”
他指尖猛地往下一沉。
刹那间,梧桐岗上的风都停了。
沈晓棠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地上滑,脚腕上的朱砂线瞬间黑得像墨。
苏雁音立刻抬手按在碑上,祖荫的气脉像厚重的毯子往下一压,堪堪兜住撞过来的咒力。
碑石微微震颤。
魏东亭身子晃了晃,“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溅在身前的泥土上,黑红黑红的。
他左边袖子里,脓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蚀出小小的坑。
反噬上来了。
咒力撞在祖荫上,十倍反冲回他自己身上。骨头缝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血管里像烧着滚油,浑身的暗疮一齐崩裂,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倒。
右手又往上抬了一分。
“你疯了。”沈慎皱眉,“再提力,你经脉寸断,当场就没了。”
“没就没。”魏东亭喘着粗气,眼神却越来越亮,“我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
“今天……就算破不了你沈家的祖荫,我也得……在你们沈家血脉里,钉上一颗钉子。”
“让你们世世代代,都记得魏家的仇。”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口鼓得老高,就要把全身咒力都砸出去。
苏雁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雾:“当年你爹逼死的那家人,也有个七岁的孩子。”
魏东亭猛地一僵。
“男童,跟你当年一样大。”苏雁音看着他,语气很平,“欠账的是他爹,可他娘和孩子都没做错。你爹用牵丝咒缠了三个月,男人跳了河,女人带着孩子跟着去了。一尸两命,不,一家三口。”
“幽络铁律为什么定死?就是怕冤冤相报。你今天报仇,害了沈家的孩子,明天沈家的后人再找你魏家报仇。子子孙孙,没完没了。”
“最后死的,全是无辜的人。”
魏东亭站在雾里,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还是被这句话戳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七岁的孩子。
他自己就是七岁没的爹。
可他爹当年,也逼死了七岁的孩子。
他晃了晃,拐棍差点没撑住。
就在这一恍惚的瞬间,血脉里的咒力乱了。
本来就绷到极致的经脉,像断了弦的弓,猛地弹回来。
魏东亭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脓血从袖口滚滚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骨头缝里的疼,忽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冷,从四肢百骸往里渗。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后悔”,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身子一软,直挺挺往旁边倒下去。
拐棍滚出去老远,“咚”的一声,撞在梧桐树根上。
雾一下子就散了。
风卷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沈慎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摇了摇头。
“自己把自己经脉烧断了。”
“油尽灯枯,本来就撑不了几天。刚才这一下,把最后那点心气耗没了。”
沈归鸿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枯瘦的尸体。
灰夹克裹着骨头架子,脸上还留着恨意未消的表情,可终究是闭上了眼。
二十年的仇恨,半条命的反噬,最后就这么倒在泥地里。
他没觉得解气,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人是仇人,也是个可怜人。
可可怜,不是害人的理由。
苏雁音走到魏东亭身边,蹲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他也是被仇恨咒住了。”她低声说,“跟牵丝咒一样,缠在血脉里,啃了他二十年。”
“其实他早就死了。七岁那年,他爹死的时候,他就跟着死了。剩下的日子,全是为了报仇活着。”
沈慎让人用白布把尸体裹了,抬走。
按幽络铁律,施术害人者,死罪。
他自己了断,也算落了个了局。
“咒坛都清了,血脉咒的根也断了。”沈慎走过来,看了看沈晓棠,“姑娘没事了,回去养几天就好。”
“李默那边也退了烧,都过去了。”
沈归鸿点点头,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祖坟的石碑。
七代先人,静静埋在土里。
当年三爷爷出手办了魏世坤,是按律办事,是为了止杀。可也留下了仇恨的种子,长出了魏东亭这根毒刺。
是对是错?
说不清楚。
就像这世间的因果,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太阳升起来了,雾彻底散了。
梧桐树叶上的露珠往下滴,落在泥土里。
地上的血痕很快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
一场二十年的恩怨,就这么了了。
可苏雁音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就有仇恨,就有人忍不住动用幽络的力量去害人。
铁律摆在那儿,可总有人觉得自己是例外,觉得自己的仇是天经地义。
就像魏东亭。
就像当年的魏世坤。
“回去吧。”沈归鸿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苏雁音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道暗褐色的血印。
害人者,终害己。
这是幽络最公平的地方。
也是最残忍的地方。
一行人慢慢走下岗子。
晨风吹散了最后一点雾。
梧桐岗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泥土里的残血,和一段二十年的恩怨,都慢慢沉进了岁月里。
而幽络网里,这样的故事,从来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