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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反噬纹 天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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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梧桐岗上起了雾。
老梧桐的叶子浸在白雾里,湿沉沉的。沈家祖坟的青石碑前摆了五谷碗,三炷香燃着,烟直直往上冒,不散。沈晓棠靠在碑座上,裹着薄毯,脸色已经回了点血色,只是脚踝上的朱砂线依旧泛着青黑,像有活物在底下慢慢拱。
苏雁音单膝跪在碑侧,右掌轻轻贴在碑面上。
冰凉的石头底下,是七代先人的骨血,是沉了上百年的福荫气脉,像一张厚重的网,稳稳兜住沈晓棠身上的咒力。可咒力也凶,一波接一波往血脉里钻,撞得气脉微微发颤。
“怎么样?”沈归鸿蹲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猛,但不稳。”苏雁音指尖微微发麻,那是咒力撞在碑上反震回来的力道,“看着凶,其实发飘,像抽干了底子硬撑着。”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外婆手札里的一行小字,“是反噬。但凡借幽络网施术害人的,从来没有白得的力道。你送出去多少恶气,自身就得受多少反冲。手法再高明,也只能压着,躲不掉。”
“血脉咒更是反噬最重的一种。牵着别人的血脉走,自己的血脉也得跟着烧。先烂骨头,再烂皮肉,最后整个人都耗干。”
沈归鸿心里一沉。
他想起魏东亭隐姓埋名二十年,就为了今天。
这人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来的。
正说着,沈慎的电话打了过来,背景里是风声:“有线索了。顺着咒力往回摸,在城西第三个废弃厂房里找到他用过的咒坛。”
“坛边有团带血的破布,还有半盒治恶疮的药膏。墙角靠着根旧拐棍,磨得发亮,像是常年拄着走。”
“这家伙……身子好像不大好?”
“是反噬熬的。”苏雁音轻声说,“算算年头,他练血脉咒至少十五年了。天天被咒力反啃,能撑到现在,全靠那股恨意顶着。”
“也正因如此,他才急。越急,咒力越猛,反噬就越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慎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几分沉:“我刚调了周边的监控,昨晚后半夜有个穿灰夹克的人从厂房出来,拄着拐,一瘸一拐的,往南走了。看方向,是奔梧桐岗来的。”
“他想亲自过来压阵?”
“是。”苏雁音看向岗下的白雾,“祖荫厚,他在远处咒力渗不进来。要破局,就得往前靠,越近越好。”
“可他越靠近,咒力越强,反噬也越重。等于拿命换力道。”
与此同时,岗子北边的林间小路上。
魏东亭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灰夹克的领子竖得很高,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瘦得锋利,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扯着骨头疼,左胳膊垂在身侧,不太能弯,是常年反噬烧烂了关节。
肩膀上的衣服渗着点暗色的印,是昨夜施法太猛,暗疮又破了,脓血沾在布上,黏糊糊的疼。
可他不在乎。
疼了十几年了,早习惯了。
从七岁那年,看着父亲被监察署的人按在地上,当着他的面按律正法,从母亲带着他连夜逃进山里,从他第一次摸着魏家传下来的旧咒谱,试着引血脉网的力道开始,疼就跟着他了。
骨头缝里像有火在烧,皮肤上的暗疮烂了好,好了烂,手指一点点变形,腿脚一点点不利索。
他都忍了。
忍了二十年,就为了今天。
他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咳出一口血沫,随手抹在袖子上。
抬头望向雾蒙蒙的梧桐岗,眼神亮得吓人。
沈家七代祖荫又怎么样?
他烂了半条命,耗了二十年,就不信啃不破这层老骨头。
大不了一起烂在这儿。
他爹的命,魏家的仇,总得有人偿。
歇了片刻,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拐棍戳在泥土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窝。
越往南走,空气中的血脉气就越浓,像温热的水裹着他。咒力顺着指尖递出去,比在城西时顺了十倍。
代价是左边肋骨里像有刀在绞,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疼才对。
疼说明咒力够劲。
疼说明沈家也不好受。
岗上的苏雁音忽然指尖一紧。
碑石上的气脉猛地晃了一下。
“靠近了。”她低声说,“还有三里地。他咒力提上来了。”
沈归鸿立刻掏出对讲机给沈慎发消息,手指都有点发紧。
埋伏在周边的监察署的人,已经布好了网,就等他钻进来。
可苏雁音却皱着眉,摇了摇头。
“不对。他走得太慢了。按这个力道,他不该走这么慢。”
她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血脉网里的震颤。
咒力很猛,很凶,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
可力道的源头,却在微微发抖。
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看着亮得很,其实风一吹就灭。
“他身子已经垮了。”她睁开眼,语气很轻,“全靠一口气撑着。真要拼到最后,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耗死。”
沈归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吗?当然恨。这人冲着沈家来,拿无辜的表妹下手,阴狠歹毒。
可听着这么个人,烂了半条命,熬了二十年,就为了报仇,又觉得说不出的沉重。
“值得吗。”他低声说。
“在他看来,值得。”苏雁音轻轻叹了口气,“仇恨这东西,跟咒力一样,缠在血脉里,啃着骨头,越熬越深。”
“到最后,早就不是为了报仇了。是为了撑着自己活下去的那口气。”
“气散了,人也就垮了。”
雾渐渐浓了。
远处的林子里,一道瘦高的身影慢慢往前挪。
一步,一步。
像在走人生最后一段路。
他知道前面可能是圈套,可能有埋伏。
他不在乎。
二十年了,他早把这条命赔进去了。
今天就算死在这儿,也得先扯断沈家半根筋。
岗上的香,烧到了一半。
苏雁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准备吧。”她说,“他快到了。”
“等会儿见了面,别逼太急。”
“他撑不了多久的。”
风穿过梧桐林,沙沙响。
白雾里,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带着二十年的恨意,带着满身的疮痍,一步步,走进早已布好的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