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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事 终于能沟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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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祁无愿又去了隔壁。
这几日她没少往那间屋子跑,香也烧了,符也画了,偏偏那只鬼始终不肯露面。
祁无愿提着灯笼,在墙根下蹲了半晌,拨开杂草,又从砖缝里拈出半截残符。
唉,师傅这符咒怎么总是乱丢啊。
她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道长?”
祁无愿回过头。
岑铮立在廊下,身上只披了件外衫,显然是听见院中动静才出来的。
“陈兄还没睡?”
“听见有人走动。”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符纸上:“还是前些日子的事?”
“嗯。”
祁无愿起身,拍去衣摆上的泥土:“我这几日反复琢磨,倒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那东西不是怕我。”她抬手指了指他:“是怕你。”
岑铮微怔。
祁无愿道:“那晚它原本已经现身,你一出来,便跑得无影无踪。后来我独自来过几回,虽未见它露面,却也察觉不出什么恶意,想来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叫它不敢近前。”
“陈兄平日里可佩戴什么符箓、玉佩之类的东西?”
岑铮没有立刻答话,这些日子,他虽不曾将桃木佩悬在外头,却始终随身带着。
原本只是故人旧物,未曾往鬼神之事上想过。如今见祁无愿为此奔忙数日,他略作思忖,终究从怀中取出一枚桃木小佩。
“这个可算?”
祁无愿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待看清他掌中之物,神色却微微一顿。
这不就是她当时以温令升身份送的嘛!岑铮竟然真戴上了?
她接过桃木佩,借着灯火细细端详。
……
是师傅做的。
她指尖微顿:“陈兄,这东西从何处得来?”
“家父一位故人所赠。”
“何时?”
“许多年前了。”
岑铮神色平静,并无再往下说的意思。
她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师傅与岑老将军素有交情,赠他儿子一枚平安佩,倒也说得过去。
既然他现在肯拿出来,应当是之前在茶嗣的暗示早已让对方知道,她已经猜出他的身份。
“可否借我一用?”
“自然。”
祁无愿收起桃木佩,指了指屋门:“那便劳烦陈兄先回屋歇着,待我将这东西问明白,再来还你。”
岑铮看了眼西墙:“道长独自一人,可有妨碍?”
“放心,”祁无愿笑道:“我吃的便是这碗饭,总不能见了鬼还要旁人护着。”
都是假象,要是在没接触岑铮之前,按照她的倒霉程度,十天半个月都召不出来。
岑铮见她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屋。
待房门合上,祁无愿才重新走到西墙下。
她先将那枚桃木佩收入袖中,又取出铜钱,按方位置于墙根,随后以朱砂在黄纸上落了几笔,将符纸压在旧砖之下。
做完这些,她点燃一炷香,插进泥土里。
香烟初时直直升起,片刻后,向西墙斜去,祁无愿垂眼看着,心中已有了数。
她盘膝坐下,低声道:“我今日特意挑了个清净时候,左右也没有旁人,你若有什么冤屈,不妨出来说说。”
墙根寂然无声。
祁无愿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放心,不收你钱。”
仍无动静。
她啧了一声。
“活人找我算卦尚且知道送两枚铜板,你倒好,白白耗了我几夜工夫,连个面都不肯露。”
说着,她伸手便要去拔香。
“罢了,既然不愿说,那我也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墙角传来一声轻响。
笃。
祁无愿动作停下。
紧接着,压在砖下的残符无风自动,墙根阴影渐浓,隐约浮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依旧是身着旧青衫,面色灰白的男子,胸前浸着大片乌黑血迹,他垂首立在墙下,身形时隐时现,似乎随时都会散去。
祁无愿没有贸然上前:“总算肯出来了?”
男子缓缓抬头,声音沙哑:“你……是何人?”
“祁无愿,一介游方道士。”
男子闻言,有些怔然:“祁无愿?”
祁无愿眸光微动:“你认得我?”
男子没有回答,反而上前半步,急急问道:“守拙道人是你什么人?”
祁无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家师。”
男子僵在原地,许久,他才喃喃道:“原来是你……”
祁无愿问:“你见过我师傅?”
“见过。”
男子抬头望她,神情复杂。
“她说过,若有一日你寻到这里,便叫我不必躲着。”
“不必躲着吗?你这不是躲了我那么多天。”
祁无愿吐槽,男子恐怖煞白的鬼脸竟能看出一丝羞涩。
“这不是你左耳没带那个耳坠,我认不出来……”
说罢,男子望向屋门,面露惧色:“那个人……还在?”
“你说陈兄?”祁无愿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他已歇下了,你为何怕他?”
男子迟疑道:“他身上有一枚桃木佩,与当年杀我的人所佩之物极像。”
祁无愿取出岑铮借她的桃木佩。
“可是这个?”
男子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那人自称奉岑老将军之命而来,身上还有岑家军的腰牌。”
祁无愿眸光微凝:“那人长什么模样?”
“左眉骨有疤,惯使左手。”
与岑铮并不相符。
祁无愿略一思忖,便道:“我师傅身上一样的桃木佩多的是,我也有,你却只怕陈兄身上的,应当是怕那佩染上的气息。”
“既不是同一人,你不必怕他,倒是你,姓甚名谁,又为何遭人杀害?”
男子稍稍定神:“在下谢砚,生前是军粮转运司的书吏。”
他缓缓道出旧事。
五年前,他经手一批运往西北的军粮,核账时发现,其中一批粮草明明记着六月十七已过狼牙谷,可彼时山道早被山洪冲毁,粮车根本无法通行。
他疑心有人伪造账目,便暗中留了原始账册,不料事情泄露,一名自称岑家军中人的男子找上门来,索要账册。
谢砚不肯交,便遭人追杀,负伤逃至村外,恰好被守拙道人所救。
“她将我安置在此,贴了几道符,又说要进京查一处旧粮仓。”谢砚声音渐低,“可她走后便再没回来。”
“几日后,那人寻到这里,逼问账册下落,我不肯说,便……”
他没有再说下去。
祁无愿望着他喉咙的刀伤,已然明白。
“那你死后,为何还留在这里?”
“不知道。”谢砚摇头,“只记得醒来后便出不得院墙,后来才知道自己已死了。”
祁无愿抬眼望向西墙残存的符箓。
师傅当年设符,本是为了替谢砚遮掩行踪,谁知他死后执念未消,魂魄竟阴差阳错留在了此处。
她沉默片刻,问:“我师傅走前,可还留下什么话?”
“她说,待查清此事,便回来接我。”
祁无愿垂下眼。
五年了。
师傅既没有回来接他,也没有回来接自己。
夜风吹过墙头,香灰簌簌落下。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那本账册呢?”
“还在。”
“藏于何处?”
谢砚望向灶房,随即掩盖性地移开视线:“守拙道人临走前曾叮嘱,账册不可轻易交人,若有一日你寻来,也不行。”
“我也不行吗?”
谢研点头:“对。”
祁无愿闻言,咧嘴一笑,她还不懂师傅吗。
“那就是可以。”
“感谢你的消息,过两天我会让你解脱的。”她起身,谢砚却唤住她。
“祁道士。”
“嗯?”
“守拙道人……如今可还安好?”
祁无愿脚步一顿,半晌,她才回头。
“我也在找她。”
谢砚怔住。
祁无愿勉强笑了笑,“她回来过这里,你不知道吗?”
谢砚:“那为何……”
她说:“你死之后,追杀者一定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更不可能帮你安置尸体,更不可能收拾房子。”
说着祁无愿侧身,向他展露整洁的房屋:“她回来过,只是你当时魂魄受损难以凝聚,没有意识到。”
说到这里,祁无愿觉得自己捋顺了某些事情:“最开始的符咒是为了帮你隐匿踪迹,后来则是为了帮你凝魂聚气,我猜,师傅下一步会再次来到这,为你超度。”
说到这,她不愿想最坏的结果,只是定定看着谢砚全白的眼:“隐匿踪迹的阵法失效,被杀后你的魂魄几欲四散,这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谢砚眼中浮现出几分难以置信,良久,才低声道:“她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
祁无愿收回目光,将符纸重新叠好:“你且安心等着,剩下的事交给我。”
谢砚张了张口,最终只郑重地朝她躬身一礼。
待祁无愿收起符纸,墙下的人影也渐渐淡去最终隐没于夜色之中后,她才捂住因为得到有效信息而快速跳动的心脏,深深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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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铮在廊下等了许久。
祁无愿回来时,灯笼里的烛火已燃去大半。
她将桃木佩递还给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散漫。
“多谢陈兄。”
岑铮接过,见她神色有异,便问:“可是查出了什么?”
“查出了一桩旧事。”
祁无愿抬眼望他,略一思忖道:“陈兄可曾听说过五年前的狼牙谷一役?”
岑铮眸光微凝。
“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当年送往狼牙谷的军粮,兴许出了些差错?”
岑铮看着她,没有立即答话。
廊下灯影昏黄,映得他眉目愈发深邃,面上不见异色:“道长何出此言?”
“方才那只鬼告诉我的。”
祁无愿也不卖关子,将谢砚生前的身份及账册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他说,五年前六月十七,账上记着粮车已过狼牙谷,可那条山道早在数日前便被山洪冲毁,粮车根本无路可走。”
岑铮眉心微蹙:“山道不通,亦可改道而行。”
“我也是这般想的。”祁无愿点头,“可若只是寻常改道,又何至于有人追着一个小小书吏索要账册,甚至杀人灭口?”
岑铮抬眼:“他死于此事?”
“不错。”
祁无愿望向院中那堵旧墙,声音渐低。
“他当年遭人追杀,幸得我师傅搭救,才暂且藏身于此。师傅后来为查粮草之事去了京城,没过几日,追杀他的人便寻到这里,将他杀了。”
说到最后,她唇边惯有的笑意已淡了下去。
岑铮看着她。
灯笼的光落在少女白净的侧脸上,她微垂着眼,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平静,唯有捏着灯柄的指节泛着些许白。
“令师失踪,也与此事有关?”
“眼下看来,多半如此。”
祁无愿抬起头,看向他掌中的桃木佩:“还有一事。”
“你说。”
“谢砚说,当年追杀他的人,自称奉岑老将军之命,身上不仅有岑家军的腰牌,还佩着一枚与你这枚极为相似的桃木佩。”
岑铮眼神骤沉:“可知那人相貌?”
“左眉骨有疤,惯使左手。”
祁无愿顿了顿:“至于那枚桃木佩,谢砚未曾看清背面纹路,尚不能断定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岑铮垂眸,指腹缓缓抚过桃木佩上的字。
五年前,父亲率军死守狼牙谷,援军迟迟未至,最终战死谷中。
他事后也曾查过粮草调拨,却始终未能寻出破绽,所有文书皆称粮草按期送抵,连押运官的签押都一应俱全。
如今看来,倒未必是没有破绽,而是有人早早将破绽掩了过去。
“陈兄?”
祁无愿见他久久不语,轻唤了一声。
岑铮抬眼,眸中已恢复平静。
“道长将此事告知我,是想让我帮忙?”
“正是。”
祁无愿笑了笑,坦然道:“我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的,想查五年前的军粮旧账,怕是连衙门的门槛都摸不着。陈兄既认得赠佩之人,想必也有些门路。”
她歪头打量他,眼中又浮出几分狡黠:“况且,我瞧陈兄也不像寻常走商之人。”
岑铮望着她,两人各自心知肚明:“道长倒是看得起我。”
“那是自然。”祁无愿快速应答。
“道长想查什么?”
“当年那批军粮究竟去了何处,还有那个左眉带疤的人,是否真是岑家军中人。”
祁无愿看了眼他手中的桃木佩。
“若能查清这东西的来历,便更好了。”
“好。”
这些本身他就要查的。
岑铮应得干脆,眉宇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祁无愿望着他,心中稍定。
她原本便料到岑铮不会坐视不理,毕竟此事牵涉他的父亲,若真有人借岑老将军之名行凶,他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追查。
只是眼下她还不能挑明他的身份,有些话便只能说到这里。
“那本账册呢?”岑铮问。
“还藏在屋里,明日再找。”
“找到了,先莫要声张。”
“放心,我又不傻。”
祁无愿笑吟吟地应了,见他神情仍有些凝重,便又道:“陈兄也不必如此忧心,眼下有你相助,说不准我还能转转运呢。”
岑铮闻言,终于笑了:“那便借道长吉言。”
他这一笑冲淡了眉宇间惯有的冷肃,灯火映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祁无愿瞧得一愣,随即弯起眼睛。
夜风渐凉,廊下灯火轻轻摇晃。
岑铮见她只穿着一身单薄道袍,便道:“夜深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我与你一道找账册。”
“那便有劳陈兄了。”
岑铮立在廊下,目送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回屋后,他点亮案头烛火,铺纸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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