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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蒙 助力孩子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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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初亮,村中便响起一阵鸡鸣,祁无愿被吵醒时,窗外尚笼着一层薄雾。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再睡一会儿,谁知才闭上眼,院门便被人敲响了。
“祁道长!祁道长可起了?”
祁无愿没动。
门外的人又唤了两声,见无人应答,声音里便带上了几分迟疑:“莫不是出门了?”
祁无愿在被窝里闭着眼,心道:对,出门了,出得老远,今日都不回来了。
谁知那人紧接着又道:“那我去找找陈兄。”
祁无愿倏地睁眼:“来了来了!”
她认命地爬起来,随手拢好头发,披上外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妇人,姓赵,是村中教书先生的妻子,妇人手里还提着一篮鸡蛋,见她出来,忙笑着迎上前。
“祁道长,实在对不住,这么早来叨扰。”
“赵婶子?”祁无愿打了个哈欠,“这是怎么了?”
“我家那口子昨夜受了凉,半夜便烧起来了,今早连床都下不来,我本想着来请道长帮忙瞧瞧,顺便问问您可认得什么识文断字的人,能替他照看一日学堂。”
祁无愿闻言,睡意散了几分:“赵先生病了?”
“可不是么,”赵婶叹气,“偏偏今日有几个孩子要开蒙,日子是早就定好的,家里人连笔墨纸砚都备齐了。”
“若是临时改期,我家那口子又不肯,烧得迷迷糊糊还念叨着不能耽误孩子。”
祁无愿想了想:“我先去替他瞧瞧吧。”
赵婶连忙道谢。
二人正说着,隔壁院门开了,岑铮端着一只木盆出来,袖口挽起一截,似乎正打算去井边打水。
他今日穿了身寻常的青灰色衣裳,头发束得利落,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肃。
祁无愿瞧见他,眼睛顿时一亮。
“陈兄!”
岑铮循声望来,他一眼看出祁无愿的心思:“道长有事直说。”
祁无愿将赵婶的难处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记得陈兄读过书?”
“读过一些。”
“那便好办了。”她转向赵婶,“婶子,这位陈公子虽不是什么正经教书先生,学问却是极好的,莫说几个开蒙的孩子,便是再多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岑铮看向她,他何时说过自己学问极好?
赵婶闻言,喜出望外:“当真?陈公子若肯帮忙,那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赵先生的病不算严重。
祁无愿替他看过,又问了几句昨夜的症状,开了张方子,嘱咐赵婶先让他好生歇着。
赵先生躺在床上,烧得脸颊泛红,仍不忘叮嘱今日开蒙的几个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赵婶替他掖好被角,“你安心养病,陈公子瞧着就是个有学问的,祁道长也在,出不了岔子。”
祁无愿站在一旁,听得心虚。
她虽识字,却不曾正经上过几日学堂,小时候师傅教她读书,常是走到哪里便教到哪里。
山间石壁可以当纸,树枝可以当笔,兴致来了,守拙道人便从《千字文》讲到星宿方位,再从阴阳五行讲到田间哪种野菜能吃。
至于礼数规矩么……
祁无愿想了想。
礼数规矩全在温家学了。
她不由转头看了眼岑铮。
岑铮正站在书案前,低头翻看赵先生留下的课本,神情认真。
祁无愿则搬了张凳子坐在窗边,替赵先生整理今日要用的纸笔。
她方才答应得痛快,真到了教书的时候,却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句:
“我会认字但不会教,陈兄能者多劳。”
好在岑铮并未与她计较。
他幼时受过正经的经史教导,后来入军中,偶尔也会教身边年纪小的亲兵识字,现在给几个孩子开蒙,倒算不得难事。
只是村里的孩子与军中那些少年终究不同。
军中识字的,多半是为了看懂军令、辨认舆图,知道自己学的东西有何用处,眼前这群孩子却不一样,年纪小的连笔都握不稳,年纪稍大的也未必肯老老实实坐着。
岑铮才教了半个时辰,便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偷偷将纸揉成团,趁前头的人不注意,往他后领里扔。
没扔中。
纸团落在了岑铮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拾起,展开。
纸上画着只乌龟。
岑铮抬眼望向底下:“谁画的?”
学堂里鸦雀无声。那小姑娘低着头,耳朵红了。
岑铮也不恼,将纸放到案上,道:“画得不错。”
小姑娘悄悄抬头。
岑铮将纸叠好,还给她,“先把今日的字写完再画也不迟。”
小姑娘接过纸,果然安分下来。
祁无愿在旁边瞧着,心想这人倒比她预料的有耐性。
几个刚开蒙的孩子学会了第一个字,便觉得自己已是满腹经纶,纷纷吵着要学更难的,等岑铮写下第二个,又嫌笔画太多,写了几遍便不肯再动。
有个孩子索性将笔往桌上一搁:“先生,认字有什么用?”
岑铮道:“能读书明理。”
“明理有什么用?”
“知是非,辨善恶。”
“那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岑铮看着他,那孩子还等着答案,旁边几个也眼巴巴地望过来。
祁无愿见状,放下手中的纸,起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们觉得认字没意思,是不是?”
孩子们纷纷点头。
“那我给你们变个戏法。”
说着,她从案上取了张裁剩的纸,撕下一小片,揉成团,放在左手掌心。
“瞧好了。”
众人立刻伸长脖子,祁无愿将右手覆上去,轻轻吹了口气,再摊开掌心。
纸团不见了。
“咦?”
几个孩子顿时围上来。
“哪儿去了?”
“道长藏起来了!”
“没有。”祁无愿摊开双手,满脸无辜,“你们自己找。”
孩子们将她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果然什么也没有。
祁无愿便伸手往方才那个不肯写字的孩子耳后一探。
“在这儿呢。”
她收回手,指间赫然捏着那团纸。
孩子们顿时惊呼起来,连原本坐得最远的几个也跑了过来。
岑铮站在旁边,将她的动作看得分明,不过是个藏物的手法,胜在动作极快,又会借着言语转移人的注意。
祁无愿将那纸团重新摊开,压在案上,引诱道:“想学么?”
“想!”
“那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一愣。
祁无愿一本正经道:“这门戏法有个规矩,学之前须得留下姓名,否则祖师爷不认人,便不肯传授。”
她神色不变,没有丝毫骗小孩的心虚:“所以今日谁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好,我先教谁。”
方才还嫌笔画多的孩子,立刻跑回座位,抓起笔写了起来。
祁无愿满意地点点头。
她正要回窗边坐着,岑铮状似疑惑问:“道长。”
“嗯?”
“祖师爷当真有这规矩?”
祁无愿脚步一顿,她转头看他,面色诚恳:“陈兄有所不知,我门中规矩甚多。”
“譬如看破不说破。”
岑铮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祁无愿朝他眨了眨眼,施施然回了座位。
临近午时,几个孩子果真把名字写得像模像样。
祁无愿也没食言,当场给他们又表演了一个戏法,看得孩子们顾着拍手叫好。
赵婶正好端着饭食进来,见学堂里热闹得不像话,还当出了什么事,待听完缘由,忍不住笑道:“我家那口子教了这么多年书,倒没想到还能这么哄孩子。”
“也就是图个新鲜。”
祁无愿笑道:“真要学东西,还得赵先生慢慢教。”
午饭过后,赵婶领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去歇息,余下的则在院中玩耍。
祁无愿忙了半日,终于得空,坐在槐树下喝茶。
岑铮在她对面坐下,问起方才的戏法。
“从前跟着师傅游历,遇见个走江湖的老先生,觉得有趣,便跟着学了几手。”祁无愿晃了晃手里的铜钱,“后来发现还挺好用,哄孩子、招揽生意,都比干讲道理来得快。”
岑铮道:“道长似乎什么都学。”
“能用为什么不学?”
“就不怕学得太杂,反倒样样不精?”
祁无愿一乐:“我师傅以前也这么说。”
“然后?”
“然后我没听。”
岑铮并不意外。
祁无愿看出他的神情,顿时不满:“陈兄这是什么表情?”
“只是觉得像道长会做的事。”
“……”
她懒得与他计较,低头拨弄着铜钱。
“不过我师傅后来倒也不怎么管我了。她说学得多未必是坏事,只怕我什么都想顾着,最后反倒什么都顾不好。”
“令师所言有理。”
“陈兄怎么还帮着她说话?”
岑铮笑了笑:“人力终究有限,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祁无愿抬眼看他。
岑铮望向院中,几个孩子正为一只竹球争得面红耳赤,方才最顽皮的那个男孩被挤到一旁,急得直跺脚。
“譬如今日,先生身子不适,学堂里又有这么多孩子,道长若只顾着哄那几个不肯习字的,难免冷落了其余人。”
“所以我请了陈兄来啊。”祁无愿答得理所当然。
岑铮微怔,随即失笑:“若我不肯来呢?”
“那便再想旁的法子。”
“若实在没有呢?”
祁无愿想了想:“那也得先试过才知道。”
岑铮道:“可有些事,未必容得人一试再试。”
他说得平静,祁无愿听出几分认真。
她把手腕上的佛珠拿在手中盘,问岑铮:“陈兄,若有一日,你能救十个人,却有人告诉你,想救第十一个,便可能连前头十个也保不住,你会如何?”
岑铮看向她:“先保住那十人。”
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祁无愿点点头,倒也不觉得意外。
“那我大概会再想想,有没有法子把第十一个也捎上。”
“若没有呢?”
“那便没有。”
祁无愿笑道:“陈兄不会以为,我真能凭一张嘴,便叫阎王爷多放几个人吧?”
她紧接着又道:“只是还没试过,便认定救不了,未免太早。”
岑铮:“有时多犹豫一刻,便会错失良机。”
祁无愿:“有时多想一刻,也能另寻出路。”
两人对视片刻。
谁也没再往下争。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欢呼,原来是那几个孩子终于商量妥当,肯轮流踢球了。
祁无愿循声望去,笑道:“瞧,这不就有法子了?”
岑铮无奈:“道长总不能拿孩子踢球来比。”
“怎么不能?”她振振有词,“都是一群人争一件事,差在哪里?”
“差得远了。”
“那便等遇上差得远的事再说。”
祁无愿端起茶盏,神情悠然,显然不打算再与他辩论。
岑铮望着她,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是不懂得取舍,只是有些天真的顽固,仿佛世上再难的事,只要尚未走到绝路,便总值得多寻一条路。
这样的性子,实在不知是福是祸。
恰在这时,一阵风过,槐树枝叶轻摇,一片叶子悠悠落在祁无愿发间。
岑铮抬手替她取下。
祁无愿原本正低头喝茶,察觉他的动作,下意识抬眼。
岑铮的手停在她鬓边。
两人视线撞在一处。
方才还争得有来有回,到了这一刻,反倒都静了一下。
岑铮先收回手。
“叶子。”
祁无愿看了眼他指间那片槐叶。
“多谢。”
她低头想继续喝茶,才觉杯底已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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