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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光之灾 回忆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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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正值冬至。
窗外雪花纷扬,庭中枝头覆着一层白。
温令升侧身看向窗外飘飞的雪花,手里熟练盘着一串佛珠。
她常常偷跑出温府,在城内外行卦盘算之事。
温令升早与随身丫鬟商量妥当,让其戴上特制的人皮面具,扮作另一个她,在府内外应付往来。
丫鬟名叫六六,直从“六六大顺”那取来的好彩头,六六原是祁无愿在外漂泊、未被温家收养时救下的一个小丫头。
她胆大心细,脑子活络,懂得随机应变,跟在温令升身边多年,早已将自家小姐的言行举止学了个七八分,几番乔装下来,竟也不曾露出什么破绽。
于是没有人知道,传闻中体弱温婉、足不出户的温家养女,竟会出现在街头巷尾之地,做个不太入流的算命师父。
而此刻,褪去祁无愿刻意装作朴实的皮囊,温令升原本的容貌显露无疑。
她生得清丽,肤色莹白,眉如远山含黛,若安静垂眸,眉眼间自有一股温婉秀致的气韵,不过此刻家中,她倒也不必掩饰什么,眼珠只要一转,狡黠感便藏不住了,一看就是在想什么不太好的事。
左耳垂坠着一枚细长的朱红耳坠,坠身是一颗以红绳编结固定的赤色小珠,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在乌发雪肤之中,格外醒目。
就在温令升思忖这个冬天什么时候再出去一趟,一旁的六六早已看穿,连忙出声阻止。
“小姐,这几天您可不能让我来假扮您了。”六六无奈劝道。
见温令升眉梢轻佻,六六只好解释道:“岑将军北征大捷,击退敌军,守住了北境疆土,陛下前些日子已在宫中设宴论功。”
“宫中的已办完,而定国公与岑家乃是多年世交,又念着岑将军才从苦寒之地归来,便特意在定国府中设下接风宴,邀了京中不少世家赴席。”
六六说到这里,特意加重了语气:“咱们温府也收到了帖子,老爷夫人都要去的,您若再叫奴婢顶替,万一叫人瞧出端倪可如何是好?”
温令升拨弄佛珠的动作一顿:“既如此,叫大哥随父亲母亲一块去便是,”她眨了眨眼,语气颇为无辜,“何必让我这个养女凑热闹?”
六六摇了摇头:“帖子上写得清楚,邀温府阖家赴宴,出入定国公府均会记录在册,到时如果只有小姐你不去……”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虽说定国公不至于那么小心眼盯上她,但总会让温令升这个名字映入眼帘,不理会还好,若真问起,反倒是让父母为难了。
可若真让她赴宴,按自己这运气,保不齐会出什么糗事。
温令升叹了口气,也没法,只能乖乖应下。
转眼就到了接风宴,天朗气清,就像真的为了给岑将军接风洗尘一般,原本接连好几天飘雪的天气,竟在这一天云开雪霁。
天气是变好了,温令升的心情却不太明媚。
不是因为出门前被头饰缠乱的头发,也不是因为上马车一脚踏空摔得膝盖发青,或是她昨天刚写好的游历札记被庭院猫儿撕烂几张……
这些都是温令升的日常,皆为小事。
真正令她心烦的是她前几日替这场接风宴起了一卦,隐隐推得自己将有一桩血光之灾,温令升真想这次她算的不灵。
拜她命格所致,似乎一切祈愿天命都与她反着来。平日如果卜算准确,她下一秒就会倒霉作代偿,不准确就无事发生。
而那天她一算出结果,立马就被天上的鸟儿拉了坨屎在头上,可见这卦算得很准。
所谓算不自算,并非全然不能推算自身吉凶,只是涉及自身之事,往往容易失了客观,卦中变数也难以尽知。
可若借旁人之事、旁处之局间接推演,倒也未必毫无所得。
得了卦象后,她便依师门所授的禳解之法,在与卦象相冲的方位做了些准备,又特意择了避凶的时辰出门。
可想起以往那些防不胜防的“意外”,温令升对此番布置的成效不敢抱太大指望,今日恐怕仍免不了见血,只好劝身边的人小心行事。
跟随着大哥温璟之,温令升泯于流动的各家子弟小姐之间。
“温公子,这位小姐是……”
温家乃京中清贵之家,温父官居礼部侍郎,素有清正端方之名,虽不以显赫权势著称,在士林中却颇受敬重。
故而温璟之方才入府,便已有几位相熟的世家公子小姐迎上前来,与他寒暄攀谈,温令升则落后半步,垂眸敛袖,安安分分站在兄长身后。
温璟之微微侧身,半露出身后的温令升:“这是舍妹令升,她素来喜静,不大擅长与生人交谈,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温令升轻声向面前的各位少爷小姐问了好,便侧身继续躲着了。
由于有忧心之事,少女眉眼轻蹙,面色苍白,含水的眼眸肉眼可见的郁闷,却与面上强行提润色的腮红唇脂格格不入,倒真有传言那般,一番体弱惹怜之态了。
见她这般,有愣神的有怜惜的有不满的,到也不再将话题扯到她身上。
温令升站在温璟之身后,听了片刻那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渐渐有些心不在焉,索性将目光移向院中景致。
定国公府果然不愧是历经数代的勋贵府邸,寻常人瞧见,多半只觉国公府气派非凡。
温令升却看出了些别的门道,她自幼随师父学习堪舆之术,虽不敢自称精通,却也颇有心得。
此处宅院乍看错落随意,细究之下,却是处处留有章法,前有明堂,后有倚靠,左右护持,曲径收风。
温令升心中暗暗称奇,倒是有堪舆中藏风聚气的讲究,看来定国公府当年营建之时,定曾请过一位深谙此道的前辈掌眼。
只是这府邸传承已久,几经修葺,最初主持布局之人,想来早已作古。
她沿着廊檐与院墙的走势细细望去,目光忽而停在西北一隅。
那里有座小小的半亭,若非留心,几乎瞧不出那儿还藏着一处可供歇脚的地方,亭子背倚假山,侧有矮墙,恰好避开了冬日最寒的风口,前方却留出一片空地,午后日光能够斜斜照入,以堪舆之说,便是有靠有护,气不直冲,亦不闭塞。
如此一处地方,偏偏修得毫不起眼,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温令升望着那处半亭,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这可是她写游历札记重要素材。
思及此,她低声向温璟之知会一声,得了应允,便提那处半亭走去。
而此时,隔着一重庭院的暖阁外,另有几人正闲坐叙话。
定国公陆怀谦今日心情甚好。
他与岑铮之父岑秉年轻时便有袍泽之谊,岑秉战死后,他待岑铮更是如同自家子侄。如今见故人之子北征得胜,平安归京,心中自是欣慰。
只是长辈见了晚辈,夸赞几句之后,总免不了操心些旁的事。
“我记得你今年二十二了?”陆怀谦搁下茶盏,问道。
岑铮微微颔首:“正是。”
“二十二了,婚事还没个着落。”陆怀谦摇头笑叹,又看向一旁的岑夫人,“你这儿子,打仗倒是一把好手,怎么偏偏在这事上不开窍?”
岑夫人闻言,也颇为无奈:“谁说不是?我劝过多少回了,他总有话等着我。”
“那今日正好。”陆怀谦笑道,“府里来了不少世家姑娘,你若有中意的,伯父替你留意着。”
岑铮放下茶盏,神色如常:“伯父今日设的,究竟是接风宴,还是相看宴?”
陆怀谦一怔,随即笑骂:“你这小子,倒会拿话堵我,接风宴本就是迎接你凯旋,同时是展现你魅力的时候,相看一下又如何?”
岑夫人也笑了起来。
岑铮唇边略有笑意,没再接话。
他今日着一身深青色锦袍,衣襟袖口绣有暗纹,腰束玉带,虽不似披甲时那般锋芒迫人,肩背却依旧挺直,眉目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
陆怀谦又与岑夫人说起几家适龄姑娘的事。
岑铮听了片刻,颇有些无奈,索性将目光移向庭外。
雪后初晴,日光映得廊下明亮,宾客往来,侍女穿行其间,一派热闹景象。
他的视线原只是随意一扫,却在掠过西北角时,微微一顿。
那处不起眼的半亭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少女。
她并未如旁的少爷小姐一般赏梅观雪,而是微微仰着头,沿着亭檐细细打量,瞧过梁柱,又绕到另一侧,伸手虚虚比了比亭外假山与院墙的位置,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看得倒是认真,连头上落了只鸟儿啄她头发都不知。
岑铮不由多瞧了两眼。
陆怀谦正说着话,见他半晌没有应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笑了。
“哦?倒叫人寻着了。”
岑铮收回目光:“伯父说的是?”
“那处半亭,”陆怀谦抚须道,“当年修园子时,特意请人看过方位,既能避风,又能纳阳。只是藏得偏僻,平日里连府中人都不大能找往那儿去,今不管这姑娘是不是误入,到是有缘。”
他又朝亭中望了一眼,笑意愈深:“怎么,你也瞧见了?若是看中了那家姑娘,便去问问,光坐在这里瞧有什么用?”
岑铮闻言,只将手中的茶盏轻轻转了半圈。
“伯父这亭子确实修得不错。”
陆怀谦被他这答非所问的一句逗得直笑。
岑铮也未再解释,又朝那处半亭掠去。
亭中的少女恰好侧过身,乌发雪肤之间,一线朱红轻轻摇曳。
他目光被引着晃动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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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宴席开了。
收获颇丰的温令升随兄长回到父母身边,见过几位长辈后,便随母亲入了女眷席。
今日国公府设宴,虽不比宫中规矩森严,却也男女分席,隔着穿堂与重重人影,温令升并不能瞧清主宴厅上的贵人们。
温令升对此倒没什么遗憾,她今日原就不是来看热闹的。
只是方才入席时,她曾隔着人群朝主宴厅的方向望过一眼,叫她心中生出些异样,似乎有种不见就亏的感觉。
岑铮。
北境大捷的年轻将军,岑家如今的顶梁柱,京中人口中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
温令升以前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有说他杀伐果决的,有说他用兵如神的,也有说他冷面寡言的,传来传去,倒像是个三头六臂、铜皮铁骨的人物。
她本来没多大兴趣,如今却忽然想看看,这位岑将军究竟生了怎样一副面相。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比起看人,她眼下更关心自己能不能平平安安吃完这顿饭。
温令升拢了拢袖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
她的位置靠近花厅东侧,背后是廊柱,右手边有一道通往后院的侧门。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从那里退走应当比正门容易些。
若有变故,拉上母亲便能走。
六六站在她身后,见自家小姐自落座起便左顾右盼,忍不住俯身低声道:“小姐,您在找什么?”
“找退路。”
六六一愣。
温令升端起茶盏,慢悠悠补上一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体质,总得找个遮羞的地方跑。”
六六:“……”
曾经被迫与小姐一同撞破人的媾和现场的经历,在六六脑海一闪而过。
她默默后退半步。
温令升抿了口茶,心中却并不轻松。
宴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不绝于耳,众人言笑晏晏,倒也太平。
直到酒过三巡,主宴厅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一位官员毫无征兆地口吐鲜血,栽倒在席间。
还未等众人弄清缘由,人群中又骤然有人拔刀,直朝席上的一位重臣扑去。
顷刻间,尖叫声四起,席间乱作一团。
温令升心头一沉,她当即起身拉住温夫人,招呼六六一道往侧廊退去,恰逢温璟之赶来寻人,她连忙将母亲交给兄长,催着二人先往安全处走。
好在国公府和将军的护卫反应极快,几名行凶之人接连被制住,混乱渐有平息之势。
温令升才松了半口气,便听见身后有人厉喝:“拦住他!”
她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名作仆役打扮的男子撞开人群,手中持着短刀,正朝侧门疾奔而来。身后护卫紧追不舍,偏偏前头有几名惊慌失措的人挡着,一时施展不开。
温令升暗道不好。
她原本已带着母亲避到廊柱旁,谁知旁边一个慌不择路的宾客猛地撞来,竟将她挤出了半步。
好巧不巧,正挡在那男子的去路上。
温令升:“……”
她就知道。
那男子见有人挡路,眼中凶光一闪,举刀便劈。
温令升反应倒也不慢,侧身避过刀锋,顺势抬手扣住对方腕间,想借力将人带偏。
可她那点功夫,平日里应付几个街头泼皮尚可,真遇上亡命之徒,便有些不够看了。
对方猛地一挣开,反手又是一刀。
眼见寒光迎面而来,她正欲拼着受伤再躲,却忽觉身侧一阵疾风掠过。
有人从廊阶上一跃而下,一把扣住她的肩,将她带离刀锋所及之处。
几乎同一瞬,刀刃被人截住,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行凶之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者,手腕已被拧得脱力,短刀哐当落地,整个人随即被掼倒在地。
赶来的护卫一拥而上,将人牢牢制住。
不过眨眼工夫,险情已解。
温令升被带得踉跄半步,堪堪站稳,耳边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没受伤吧?”
她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而英挺的面容,男子眉骨清晰,满面冷肃,此刻垂眼看她,神情十分平静。
温令升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她自幼随师父习相术,后来走南闯北,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富贵相、清贵相、福薄之相,生来命途多舛、刑冲重重的面相,她都见过不少。
可眼前这一位……她猛然回神。
“啊……无妨。”
说罢,温令升垂眸,挡住满眼的震撼,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柔弱的闺阁小姐似乎受到了惊吓,面色愈发苍白的同时,声音微颤:“多谢将军相救。”
岑铮低垂的睫羽微颤,随即颔首:“职责所在。”
他并未多言,目光掠过她低垂乖顺的眉眼,离得近了,方才见她左耳垂朱红耳坠的全貌。
……记故人曾言,若遇到佩戴此物的人,望照料几分。
他本想问她是否认得守拙道人,可眼下并不是对的时机,只好另做打算。
“保重身体。”
岑铮朝她点头示意离开,吩咐医官给在场的人检查,又转身处理尚未平息的乱局。
温令升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令升,你没事吧?”岑铮走后,一家人这才敢来问候。
温令升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多亏了将军。”
确实是多亏了他,她本该有的血光之灾是一点没见,而场上刚才如此的混乱下,除了一开始中毒的人,那些胆大的刺客更是被早有所料的将军的护卫快速制裁。
前几晚起卦算的最坏结果均未出现,必定是要死几个人的,卦象的转机微乎其微,连她都已经默认不会出现。
温令升看相这么多年,打头一眼她就笃定了,这岑铮定是祖上积大善大德之人。
别说她了,只摸了点门槛的小门徒都能一眼看出那溢出的非凡光辉。
此人骨相端正,五官各得其位,眉宇间英气内敛,神采清明而不浮,有贵不可言之势,偏偏那股贵气又并非寻常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可比,仿佛福泽深厚,纵有险厄横亘于前,亦自有转圜之机。
难得的是,煞气与贵气竟能并存,明明是惯经杀伐之人,面上不见凶败之兆,反倒有种越历艰险、气势越盛的意味。
若说世间真有什么生来便得天命眷顾之人,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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