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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半树林里 撞大运了 ...

  •   夜半三更,祁无愿觉得自己出门为人算卦前,应该先给自己算上一卦。

      主要是她刚出门就踩了狗屎,半路还差点被人泼一身水,好不容易走到林子,原本晴朗的天色竟毫无征兆地下起雨。

      前两个可以说是她天地不容的倒霉体质发力了,后面可就不太妙,天时骤变,未必真是什么凶兆,可落在她这种喝凉水都塞牙的人头上,很难不令人多想。

      “祖师爷太上老君佛祖菩萨天娘嘞,”祁无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缓缓撑起她早已备好的伞。

      她仰头望天,十分诚恳地试图商量:“差不多得了呗,看在弟子出门是为了行善积德的份上。”

      天上闷雷滚滚,一道闪电回应她似的倏地划过。

      祁无愿:“……”

      她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弟子失言。”

      山路泥泞,草木疯长,夜色将四周笼得严严实实,祁无愿一手提灯,一手撑伞,挤开挡路的枝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走。

      “啪嗒啪嗒……”雨声逐渐细密,打在伞面上,有种颇为紧迫的催促感。

      她今日穿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道袍,袖口用细绳束着,腰间挂着罗盘、铜钱袋与一枚旧桃木符。乌发束得利落,外头又罩了一顶竹笠,乍看倒真有几分四处云游的年轻道士模样。

      只是这位道长眼下的处境,委实谈不上仙风道骨。

      “早知道该多讨几百文。”她费力拔出陷在泥里的鞋,低声嘀咕,“这般大的雨,莫说替人寻亲,便是请人上山捉鬼,也得另算银钱。”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掉头。

      这个时辰跑来荒山野岭,自然不是为了赏景,是替人寻个失踪之人。

      村东头卖豆腐的孙婆婆,老伴李老汉几天前出门未归。她遍寻不着,病急乱投医,委托了祁无愿这村里有名的半吊子。

      祁无愿有活就干,应得爽快。

      她体质古怪,算出的东西时准时不准,要想推得精准些,最好到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当场起卦,她问清李老汉失踪的时辰方位,便趁着夜色摸上了山。

      这老汉大半夜往深山里跑,既不打猎也不采药,图什么?

      祁无愿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了。

      她将伞柄夹在肩颈间,腾出一只手从腰侧取下罗盘,盘面上的指针微微晃动,等了片刻,见指针仍不甚安稳。

      她又将罗盘收回去,摸出三枚铜钱,蹲下身将铜钱掷在一块略显平整的石头上,掷完几次后,她左瞧右瞧,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唉,情况不妙啊……”完全凶卦。

      这地方本就阴湿难行,夜雨又大,若老翁真在林中出了事,几日过去,情形恐怕不会太好。

      祁无愿思忖片刻,将铜钱收好,决定再往里探上一小段,边算边找,若仍无所获,便先回去,明日带人来找。

      打定主意后,她重新提起灯笼。

      不料才迈出一步,一截冰凉的锋刃已经贴上了她的颈侧。

      “别动。”

      两个字一落,祁无愿才惊觉男人不知何时已至她伞下,如同鬼魅般紧贴她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对方逼近时带来的寒意,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祁无愿闭了闭眼,心道果然不该出门,当即投降:“这位……壮士,有话好好说。”

      她眼睛缓缓往下瞥,是一把刀刃狭长的短刀,已经往自己脖颈肉深陷了几分,再深一点就要破皮出血了!

      她顿时冷汗直流,陪笑道:“我只是个受委托出来寻人的破算命的,杀了我没好处,反而惊动别人。”

      身后没有回应。

      祁无愿咬咬牙又道:“若是求财,我这儿还有几枚铜钱,您也一并拿去。”

      好在男人没想要她的钱。

      “带我们去你的住所。”男人冷冰冰地下令。

      我们?

      不容她想这么多,祁无愿忙应下:“好嘞!”

      先有命才能找人吧!

      她微微向后仰了仰脖子,试图离那刀锋远些,语气和善:“不过壮士,您瞧,这山路湿滑,天又黑,我走在前头还得提灯撑伞,万一脚下一滑,自己往刀口上撞,岂不是伤了和气?”

      男人沉默着将刀锋移开。

      祁无愿暗暗松了口气,稳了稳她右手的伞,还没来得及高兴。

      咔。

      不知何时,一截被风雨压弯的细枝勾住了她的伞骨,祁无愿往前带的时候伞面一歪,积在伞上的雨水顺势倾泻下来,兜头浇了她半身。

      “……”

      祁无愿僵住片刻,只能淋着雨,忍气吞声地将伞从枝杈间解下来,一边装作无事发生。

      “山路不好走,壮士见谅。”

      男人没有应声,她只听见有窸窸窣窣的衣服布料摩擦的声响,判断有人应该受了重伤,嘴里嘟囔着什么“不用”,那男人却没回应他,只对前面的祁无愿说:“走。”

      祁无愿能说什么,只能举伞往前走,都没带回头看的,后面的人走路都悄无声息,只有偶尔背上人的喘气声提醒她人还在跟着。

      一趟出门找人没找着,反到带回两亡命徒,还湿了半边身,她已经没多余心力吐槽了。

      雨势渐小,村落已沉入深夜的寂静,偶尔有狗吠,人们都早已歇下,倒是让祁无愿不必躲躲藏藏。

      祁无愿住的地方在村尾,离旁人家有些距离。她将人带到自己平平无奇的破屋子里,将油灯点起,昏黄的光晕缓缓铺开,照亮她这一眼便能看尽的小屋,一房一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将自己的床被拿到大厅来,铺在地上,给那个重伤的人躺下,而后非常有眼力见地拿包扎治疗的东西递给男人,眼睛都不敢看他,纯怕他杀人灭口。

      岑铮将人放到床上后站在桌旁,将短刀收回鞘中,他一路留意过四周。

      这女道士带他们走的尽是偏僻小径,途中虽有几次险些滑倒,方向倒没走错,屋子附近也确实清静,暂时不见可疑之人。

      见她躲躲闪闪的样子,岑铮心里微微叹口气,方才情况紧急,容不得太多对话余地,他只能出此下策勉强于人,只是这效果太好了点。

      “不必如此躲避,我不会轻易下杀手,只要你不泄露我二人的行踪,自不会为难你。”

      谁知他话音刚落,面前的女道士立刻坦坦荡荡地看了过来,明亮剔透的眼珠不由让他怔愣一瞬。

      祁无愿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乌黑清亮,眉目间原有几分年轻姑娘的秀气,偏偏神情灵动,稍一转眼,便透出几分不大安分的狡黠,为这张朴实的脸增添了说不出的灵气。

      ……有些熟悉。

      而祁无愿也终于借着灯光,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男人身量颀长,肩背挺拔,纵然身上带伤,站姿也不见半分松散,眉骨清峻,鼻梁高挺,面容虽年轻板正,没有半点未经世事的稚气。

      双眼狭长而深,眼尾收得利落,静静望过来时,有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意味。

      快速看了男人一眼,祁无愿思绪流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将手中包扎用品递过去:“施主你们先修整,我可能还得再去林子一趟寻人。”

      见她急急忙忙站起身,岑铮眼睛微眯问:“你知道人在哪了?”

      祁无愿点头:“对,刚刚算出来了,坎上艮下,水山蹇,动在三爻,人困在低洼近水处,多半是石缝石隙。我得叫上村里人帮忙,趁着雨势小些再进山找一找。”

      说罢,她又急忙补了句:“绝对不会告状哈。”

      岑铮望着她,没有立即应声。

      祁无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想了想,伸手往怀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又迟疑了一瞬,终究咬咬牙,递了过去。

      “壮士若是不放心,这个便先押在您这里。”

      岑铮垂眸。

      “这是何物?”

      “我的全部身家。”

      她说完,自己先露出几分肉痛:“虽说不值几个钱,却都是我辛辛苦苦、一卦一卦攒下来的,您只管收着,我绝不会跑去告官。”

      岑铮的视线落在掌心的钱袋上,袋子不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里头铜钱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一时竟有些好笑,此人方才在山里还说自己穷得只剩几枚铜钱,如今反倒将那几枚铜钱拿来作保了。

      她眼神明显肉痛,赶忙转身,拿起伞就走。

      迈出门的一刻,祁无愿抬手掐了掐指节,脚下已经往村里赶去。

      老爷子在林子困了四天,今夜还在下雨,若不及时找到,恐怕熬不到明天。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师父总说她命里带劫,亦可是截,说明一生不顺遂,劝她要想过得好,做凡事都不能半途而废,以自身之力对冲,缠身霉运的力量将会小些。

      待人走后,岑铮收回目光,快速帮自己的随身侍卫包扎好,他问:“七,还醒着吗?”

      侍卫也是狠人,腰部有致命伤的情况下依旧不改面色:“是,将军。”

      “今夜伏击来得蹊跷。我们回京的行踪既已泄露,城门内外恐怕都有人盯着。”岑铮继续道:“先在此处休养几日,待弄清城中情势,再设法入京面圣。”

      “现在开始,我叫陈宗,你是我救下的哑子,小七。”

      “是。”

      屋内安静了片刻,岑铮拎着祁无愿的钱袋端详。

      袋子用半旧的青布缝成,收口系着一根红绳,针脚不甚整齐,倒像是主人自己缝补过几回。

      一个年纪轻轻、住着破屋的道姑,竟舍得把全部积蓄交给两个陌生人,自己出去帮忙。

      是胆子大,还是真能算出他们是好人,亦或是修道人天真的善心发作。

      岑铮想起她今日身着的物什,除了道家的罗盘、桃木符之类,腕上还缠着五色丝线,颈间挂了串菩提佛珠。

      道门的东西占了大半,佛门的物件也没落下,还有些他不认识的,怕也是旁的派别的物什。

      寻常修道之人见了这身打扮,怕是少不得皱眉。

      倒是个有趣的人。

      另一头,急着寻人的祁无愿简直如有神助,一路畅通无阻,算得准的来,很快便找到了跌落狭窄洞窟里的李老汉。

      原来李老汉年轻时曾在山中旧炭窑做工,几日前听人说那附近发现一株难得的老药草,想起妻子久疾未愈,便独自上山碰运气。返程时天色已暗,一脚踩空跌进石隙,幸而洞底有浅水,身上又带着些干粮,才勉强撑到今日。

      默默观摩两老人抱着痛哭的场景,祁无愿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行啊小祁,没想到你今天还挺准的。”

      肩头忽然挨了重重一拍,力道大得祁无愿往一旁绊了两下。

      祁无愿看过去,是平日她常光顾的猪肉铺老板。

      闻言,她揉了揉险些被拍散架的肩膀,颇有些无奈地笑道:“屠姐姐,您下回夸人动动嘴便成,实在不必亲自动手。”

      屠老板哈哈一笑:“瞧你这小身板,我还没使劲呢!”

      祁无愿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今日不过是侥幸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屠老板闻言震惊:“你还有侥幸的时候?”和祁无愿接触比较多,老板当然知道她的倒霉体质,每天不知道能看多少次她的乐子。

      也不知是体质问题还是修为不精,祁无愿平日里帮人算卦驱邪之类的术法总是时灵时不灵,有时候算不准被人找上麻烦,就会灰溜溜跑到自己这来躲,哭喊着求自己帮忙。

      屠老板虽为女子,却是整日挥刀杀猪砍牛的主,人高大孔武有力,心还善,帮了独自一人生活的祁无愿很多次,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熟识起来。

      “走运”这个词没想到真能安在她身上。

      祁无愿叹气:“唉,都是暂时的。”

      分明是今夜误打误撞,沾上了一位命数极好的贵人的光,今晚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就是催着她去帮他呢。

      想到这里,祁无愿忍不住又回想起山林中的那一卦,她命格向来古怪,吉凶交错,诸事多阻,平日替人推算,若卦象应验得太过顺遂,接下来自己多半便要遇上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而今夜,她算出分明是一道凶卦,下一刻便被人拿刀架住了脖子,乍看之下倒也算应了凶兆,可细细想来,持刀之人虽来势汹汹,终究没有伤她,反倒让祁无愿认出这位世人称赞的将军,沾了气运的光。

      一路上上下下,除了刚开始被伞搞了一身水,竟然没有任何磕磕绊绊!

      再说一次,没有摔跤!没有被路过的野猪撞!没有被十米以外不知哪飞来的球砸到!

      顺利得祁无愿要哭了。

      占出凶后反而遇上好事,说明这次她当时算的不准,事有转机。

      所以祁无愿才在认出人的那一刻,立刻认定这位大将军不会轻易滥杀百姓,着急忙慌回林里找人,顺道腾出地方给那二人自行打理。

      也是怕对方看出来她认得他。

      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素来深居简出,不常在人前露面,寻常百姓多半只听过岑铮百战百胜的威名,真正见过其容貌的只有中上品的官家和皇家。

      祁无愿也不过是托了自己另一重身份的福,才曾与这位大将军有过些许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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