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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檀的住处 延平坊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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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坊在西市的西南角。
这一带住的多是脚夫、短工、赶车的,房子挤,巷子窄,屋檐挨着屋檐,下雨天从这头走到那头不用打伞。
柳寡妇家在巷子中段,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里搭着三间正房、两间偏屋。阿檀租的是西边那间偏屋,一月一百二十文,管水不管饭。
沈令霜先去敲的正房的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鬓上别着一朵白绢花——守寡的记号。她见了沈令霜,脸上先松了些。
“沈匠头。”
“柳婶。”沈令霜把食盒往前一递,“阿檀那屋,署里要看看。钥匙你这儿有备的吧?”
柳寡妇接过食盒,又看了站在后头的陆缬和裴正勋一眼,眼神在裴正勋那身襕袍上停了停,略有些不安。
“这位是……”
“京兆府来的裴监,协查。”沈令霜说,“不是拿你问罪。阿檀死了,屋里得清点。”
柳寡妇的嘴唇动了动,低头从门后取出一把钥匙,递过来,手有点抖。
“我昨儿一天没见着他。”她说,“他租我屋子住,从不欠钱,也不闹。就是……就是夜里总有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陆缬问。
柳寡妇想了想:“酸的。有时候发苦。我问过他,他说在煮染料。可染料哪有夜里煮的。”
陆缬和裴正勋对望了一眼。
沈令霜领着他们穿过院子,到了西边那间偏屋门前,用钥匙开了锁。
门一推开,那股气味就涌了出来。
酸。苦。底下压着靛蓝发酵的青腥,还有一点点焦。
陆缬在门口站了一息,鼻翼动了动,才迈进去。
屋子里很窄。一张榻,一张矮案,案上一盏油灯,灯里还剩小半盏油。墙角立着一口小染缸,缸里是干的,缸壁上结着一层蓝黑的痂。靠窗拉了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七八片指甲盖大的布头,已经干透了,颜色深浅不一。
最显眼的是榻边那口樟木箱。
箱子没上锁。
陆缬走过去,蹲下,把箱盖掀开。
里面是一摞一摞的小布片。
每一片都是巴掌大小,白叠布,四边缝过,边上穿了一根细麻绳,绳上打着结。布片一片压一片,码得极整齐,一层一层,分成好几叠。
陆缬捏起最上面一叠的第一片。
布片是红的。
不是正红,是茜草打底、里头透出一点橘的红。她把布片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又用拇指搓了搓布面,捻了捻。
“第一味。”她说。
裴正勋在她身后弯腰看着:“茜草。”
“嗯。水温七分热,下的料,泡了两刻。”陆缬把布片翻过来,看背面染透的程度,“背面也吃色,吃透了,不是浮染。火候够了。”
她把这片放在一边,拿起第二片。
第二片黄。栀子。第三片还是黄,可黄里压了赤,是苏木套上去的。
“头三味是打底的红和黄。”陆缬说,“他一片一片试,试的是先后次序。”
她把这一叠往前推,露出下面一叠。
第四叠。
这一叠的布片,全是蓝的。
青蓝,深蓝,灰蓝,黑蓝——一片比一片深,一片比一片沉。陆缬一片一片捻过去,捻到第七片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这一片。”
裴正勋接过她递来的布片,又摸出那片琉璃片覆上去看。
“发灰。”他说,“跟你昨天验的那撮一样。掺了东西。”
“掺了矿物。”陆缬把布片接回来,在指腹上刮了一下,“你摸。颗粒是方的,刮手。署里的靛蓝不是这样。”
她把这一叠剩下的几片都摊开。
“他试到第四味了。”她说,“靛蓝配上矿物,染出来的蓝比寻常的沉,遇水不化。他从第一片试到第七片,矿物加的量一次比一次少——他在找刚好沉、又不发脆的那个点。”
裴正勋看着那七片由深到浅的蓝,沉默了一下。
“他找到了没有?”
陆缬捻起最后那一片——最浅的一片,蓝里透着一点匀净的光。
“找到了。”她说,“就是这一片。”
她把这片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她去拿第五叠。
第五叠只有一片。
布片是白的。干干净净,什么颜色都没有,只在麻绳上打了五个结。
陆缬捏着这片白布,看了很久。
“第五味是紫草。”她说,“他没染出来。”
“为什么?”
“紫草定色,要用酒泡,泡足三日。他这屋里没有酒坛。”陆缬把白布片放下,又指了指墙角那口小染缸,“缸是干的。他停在这一味上,停了不止一天——缸壁上的痂是老痂,新痂没有。他至少半个月没开缸了。”
裴正勋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眼睛从矮案看到油灯,从油灯看到墙角那口缸,最后落在榻边。他蹲下去,掀起榻上的席子往里看了看,又伸手在席下的土墙上叩了两下。
叩到第三下,声音空了一块。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小块松动的土坯。
土坯后面是个洞。
洞里塞着一卷东西。
裴正勋把它取出来。
是纸。
不是普通纸,是□□用的那种厚麻纸,边缘毛糙,显然是从一大张上撕下来的——撕得很急,撕口不齐。
只剩半张。
裴正勋把它展开。
纸上剩着几行字:一栏数目,一个商号的花押,还有一小方残印。数目很大,大到不像一个临时匠人该沾的边。残印只剩一个角,可那角上的字迹,是“沙”字剩了半边,下面一个“市”字。
裴正勋的手指,在这半张纸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陆缬从箱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把纸递给她,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慢慢把它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怀里。
陆缬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去翻箱子里剩下的布片。
她没有问。
——
沈令霜在门口探了探头。
“我得回署里当值了。”她说,“柳婶那边我说过了。这屋你们要清多久都行,完了把钥匙还她。”
陆缬站起来:“你上个月收的阿檀那批样,是头几批?”
沈令霜点头:“头三批。都是寻常蓝,没什么出奇。我验过就入库了。”她顿了一下,“后面他说要试新的,我就没再收——署里只收成品,不收试的。”
“他试的时候,跟你说过缺什么没有?”
沈令霜想了想:“说过一句。他说缺一味海里的东西,长安弄不到。”她笑了笑,“我当时还笑他,说染布哪用得上海里的东西。”
陆缬的手在箱子边沿上,微微一顿。
海沫碱。
第七味。
“霜娘。”她说,“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沈令霜应了一声,又看了裴正勋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不放心,可她没多说,转身走了。
院子外传来她跟柳寡妇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
屋里只剩两个人。
陆缬把箱子里的布片全部取出,摊了一地。四叠,四十来片,一片一片按着次序排开,像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脚印。
她蹲在中间,从头看到尾。
从头三味的红黄,到第四味的沉蓝,到第五味那一片突兀的白。
一个匠人五年的路,摊在这不足一丈的地上。
她伸手,去够箱子最底下。
底下的布片拿完之后,箱底露出一层薄板。薄板上没有铺满,中间留着一道缝。
陆缬把手指扣进那道缝里,往上一提。
薄板起来了。
下面是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样东西——不是布片,是一方素绢包着的一叠纸。
陆缬把它捧出来。
绢包不大,分量却压手。她隔着绢捏了捏,里面是纸,厚厚一沓,不是一两张。
裴正勋走了过来。
“是什么?”
陆缬没有立刻打开。她把绢包放在膝上,用手掌压了压,感受那厚度,又把它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墨气,混着一点点苏木的酸。
她抬起头。
“是画。”她说,“在纸上画的花样。”
她解开绢包。
第一张纸上,是一幅夹缬花样图。画得极细,线条一笔不苟,花版该刻几道、该留几处白,标注得一清二楚。
她一张一张往后翻。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
裴正勋没有看那些图。
他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门槛边的地面。
“陆姑娘。”他的声音变了,“你过来一下。”
陆缬抬头。
裴正勋指着门槛缝里的一小片湿痕。
“这是什么?”
陆缬走过去,蹲下,用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又凑到鼻下。
一股油腻的气味。
她的后背,缓缓地绷紧了。
“火油。”她说。
裴正勋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门槛扫到窗棂,从窗棂扫到那盏还剩小半盏油的灯,最后落在墙角——那里堆着几捆干透的布头,还有半筐刨花。
“这屋子,”他说,“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
陆缬捧着那叠花样图,站在屋子中央。
那股火油的气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它就在那里,在门槛缝里,在窗棂下头,在他们站着的这块地板底下。
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把那叠图飞快地塞回绢包,抱在怀里。
“走。”她说。
裴正勋一把捞起地上那一堆布片,兜在怀里,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
“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