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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一页 延平坊偏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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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勋那一把抓得极快。
陆缬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怀里那叠花样图险些脱手。她两只胳膊一合,把它整个抱住,跟着他往外冲。
门槛上那道湿痕,在她脚下“哧”地一滑。
她一只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
就这一下,她闻到了。
不是刚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腻气,是浓的、压过靛蓝酸味的、直冲脑门的火油味。它从门槛缝里漫上来,从窗棂底下渗出来,从墙根那堆刨花里往外冒——这屋子不是“可能”被浇过。
是被浇透了。
“别停。”裴正勋在她前头低喝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院门。
身后“轰”的一声。
不是爆,是“腾”——西偏屋的窗纸整个亮了,从窗棂底下开始亮,火苗一卷就上了窗楣,紧接着往里扑。干透的布头、半筐刨花、墙上挂着的那七八片布样,一沾就着。
火是从窗下起的。
陆缬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清了:火是先烧窗,再往里卷的。油浇在窗棂底下,一点,火顺着油路往上爬,进门的路先封死。
“不是走水。”她说。
“不是。”裴正勋已经把怀里那堆布片放到地上,转身冲到檐下,从缸里舀了一桶水,兜头泼过去。
水泼上去,火“滋”了一声,反而更旺。
油火不能用水。
柳寡妇从正房里跌出来,头发散着,一声接一声地叫。邻居们被喊起来,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七八个人在院子里跑。可那火起得太快了——从窗纸亮到屋顶塌下去,前后不过十来息。
一桶桶水泼上去,只腾起一股股白汽。
陆缬没有去提水。
她跪在地上,把裴正勋抢出来的那堆布片扒开。
四十来片,被他一臂兜出来,散了一地。她一片一片抓起来——头三味的红黄、第四味那七片由深到浅的蓝、第五味那一片突兀的白。她抓得极快,指尖在每一片上刮一下,确认还在。
抓到一半,火舌从窗口探出来,卷着一阵热风扫过院子。
最外头那几片布,边角焦了。
有一片红——茜草打的第一片——整个烧了起来,卷成一小团黑灰,被风一吹,散了。
陆缬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热灰。
她跪在那儿,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动。
那不是一片布。
那是一个人五年前,第一次把茜草下进七分热的水里,泡了两刻,翻过来发现背面也吃透了色——那一天。
裴正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他弯腰把剩下的布片拢成一堆,用自己的外袍一裹,扎紧,塞到她怀里。
“能救的在这儿了。”他说。
陆缬低下头,把那包布片抱住。
她的胳膊收得很紧。
——
火在半个时辰后灭了。
西偏屋塌了半边。墙还在,屋顶没了,屋里那口小染缸被烧得发白,缸壁上结了十年的靛蓝痂,如今烧成了一层灰白的壳。
邻居们散了。柳寡妇坐在院当中哭,哭她那两间正房的檐角也被燎了。
裴正勋蹲在门槛边,用一根柴棍拨着焦土。
“火油。”他说,“浇了两处:门槛,窗下。门槛是封你出去的路,窗下是起火的头。浇法是行家。”
陆缬抱着那包布片,站在他身后。
“什么时候浇的?”
“不早于昨夜。”裴正勋把柴棍一丢,“火油挥发,浇早了味就淡了。今早你们来的时候,门槛那道还是湿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柳寡妇。
“柳婶。”
柳寡妇抬起一张泪脸。
“阿檀出事这几日,”裴正勋问,“有什么人来过这院子?送东西的、找人的、修房子的,都算。”
柳寡妇抽噎着想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了。
“有!前儿下午,来了个送货的。四十来岁,推一辆独轮车,车上盖着麻布,不知道装的什么。他说是给阿檀送料的,进屋放下一捆东西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记不清了。”柳寡妇抹泪,“他一直低着头,戴着幞头,压得低。我没看清脸。就记得他手上有伤——虎口那儿,缠着布。”
裴正勋记下来。
他又问:“他进屋多久?”
“不长。一刻钟?也许更短。”柳寡妇说,“他出来的时候,车上那捆东西没了,空车走的。”
裴正勋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走到陆缬身边,压低声音:“送货的人前天下午来过。阿檀是昨夜子时前后死的。火油是昨夜浇的。三件事,三个人,或者一个人。”
陆缬说:“他死了以后,还有人进过这屋子。”
“是。”
“找东西。”她说,“找没找着的。”
裴正勋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没找着?”
陆缬把怀里那包布片往上托了托。
“因为夹层的东西还在。”
——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柳寡妇收留了他们,把正房的灯点上,又搬了张矮案放在当中。
陆缬把那方素绢包放在案上。
她的手在绢上停了一下,才解开。
七张纸,一张一张摊开。
头六张,是花样图。
画得极细。第一张牡丹,第二张宝相,第三张团窠,第四张联珠对鸟,第五张缠枝,第六张是一幅大窠的葡萄石榴——都是夹缬花版该有的样子,线条一笔不苟,该刻几道、该留几处白,标得清清楚楚。
裴正勋站在她身后看,看得很慢。
“这是他五年画的?”
“不全是。”陆缬说,“前五张是寻常官样,署里旧谱里都有。第六张葡萄石榴,是西域的路数——他在于阗学的,画回来。”
她翻到第七张。
手指停住。
——
第七张不是花。
陆缬把它单独抽出来,举到灯下。
纸上画的还是一座城。
半开的花,五瓣,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留白线,留白线断口是方的——跟井里那块绢上的一模一样。可这一张是完整的:城墙的轮廓、五个门洞、门洞之间的门缝,全都画全了。
城的右下角,伸出一条路。
路很窄,斜斜地往纸的右下角走,走出画外。
路上有标记。
不是字,是一串小小的圈。一个,两个,三个——沿着路的走向,一个一个排下去。
陆缬数了一遍。
六个。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又数了一遍。
还是六个。
她把灯挪近,把纸压平,就着光,一寸一寸地看那串圈的尽头。
路的最后一段,纸面是毛的。
不是画坏的毛——是被刮过的毛。那里原本有第七个圈,被人用刀尖刮掉了。刮得很仔细,刮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可纸的纤维被刮起来了,逆着光看,那一小片比周围白。
陆缬伸出拇指,在那道白上蹭了一下。
“七处。”她说。
裴正勋俯身:“什么七处?”
“染料点。”陆缬把纸放下,指尖沿着那条路,一个圈一个圈地点过去,“这不是花样图。这是记路的。城在这里,路往这边走,路上每一个圈,是一处能取到染料的地方。”
她点到第六个圈,停住。
“六个圈,六个点。”她说,“第七个在这儿——被刮掉了。”
裴正勋沉默了片刻。
“谁刮的?”
陆缬摇头。
“刮的人不想让看的人知道第七处是哪儿。”她说,“也不想让人知道,一共有七处。”
她把纸折起来。
折得很慢,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压平。
——
院门被拍响了。
一个穿染织署号衣的小厮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是汗。他一眼看见陆缬,扑过来就要跪。
“陆姑娘!沈匠头让我来找您——署、署里出事了!”
陆缬把折好的纸揣进怀里。
“什么事?”
“贡品屏风!”小厮喘着说,“河南道进献的那架夹缬屏风,今儿午后送进署里,说是要给皇后生辰用的。方才展开验看——展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可就这一会儿工夫……”
他咽了口唾沫,脸都白了。
“颜色在退。”
陆缬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裴正勋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走。”他说。
陆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西偏屋。
那半堵墙在夜色里立着,焦黑,还冒着一丝极细的白烟。屋里那口染缸烧成了灰白,像一具被剔干净了的骨。
她跨出院门。
怀里揣着七张纸,最上面那张画着一座城,和一条只剩六处标记的路。
——有人不想让这屋子留下任何东西。
可那间屋子已经把她要的东西,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