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染坊旧人 陆缬回陆家 ...
-
出染织署的时候,日头已经上来了。
西市的晨鼓敲过第二遍,街两边的铺子正一块一块卸门板。胡饼摊的烟从巷口直直地升上去,被风一扯,散成薄薄的一层。
陆缬走在前面。
她把袖子放下来了,可那道茜草的红还是透了出来,在手腕上洇成一片。她的步子不快,也不慢,两只手空着——染谱还没取,她两手空着往旧坊去,像是要去取一件搁了十年的东西。
裴正勋跟在后头。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就一个人,腰间那串钥匙随着步子轻轻响。跟了两三步,他才开口。
“你娘那本染谱,”他说,“在第几页上写第六味?”
陆缬没回头。
“不是书。”她说。
裴正勋“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是布。”陆缬说,“我娘不识字。染谱她是用线绣在布上的——一味料一小片布,染出来,缝成一册。墨写在纸上,遇水会化,遇染缸的汽会晕。染匠的方子不能写在纸上。”
裴正勋的脚步顿了半息。
“绣的?”
“绣的。”陆缬说,“线也是染过的线。她绣的时候,哪一针压着哪一针,是配料的次序。”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
裴正勋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跟她并肩,两个人一路往西市北边去。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挑水的、赶车的、牵骆驼的,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谁也没有多看这两个人一眼。
——
陆家旧坊在西市北边第三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要擦着墙。巷口有一棵老槐,树荫把半条巷子盖住了,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
巷子最里头,那块匾还在。
“陆家缬”三个字,是她祖父的手笔,漆过三遍,如今掉了两遍。剩下的那一点漆,在“缬”字的最后一笔上,还勉强认得出。
匾底下是两扇旧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老式的,锁鼻已经生了绿。
陆缬从怀里摸出钥匙。
她的手在锁上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她把钥匙插进去,拧,锁开了。
门往里推的时候,灰尘“扑”地落了一层。
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是霉,是染坊的气味。茜草的甜腥、靛蓝的青涩、苏木的酸,还有一点点橡壳的涩。这些气味封在屋里十年,没有散,也没有变,像是这间屋子自己留着的一口气。
三间屋。
前一间是铺面。柜台还在,柜台上的算盘缺了两颗珠子。柜后头靠墙立着一排花版,大小不一,用麻绳捆着,最上面一块落下来,斜斜地倚在墙角。
中间一间是染坊。六口半人高的染缸倒在地上,缸底朝天,缸壁里结着一层干掉的靛蓝,青黑青黑的,像结了痂。
后一间是她娘的屋子。
陆缬径直走进去。
屋子里一张矮榻,一个柜,柜上供着一个牌位。牌位前没有香炉,只有一小碟干掉的茜草汁,颜色发黑。
她走到柜前,蹲下,从柜底摸出一块松动的砖。
砖底下是空的。
她把手伸进去,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靛蓝染的粗布,裹了三层。她一层一层拆开,里面露出一叠小布片——每一片巴掌大,边缘缝得细密,一片压着一片,用染过的线连成了一册。
陆缬把它捧在手里,没有立刻翻开。
裴正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她捧着那叠布的样子——她低着头,手指从最上面那一片的边缘抚过去,像是在摸一个人的手背。
“七片。”陆缬说,“一味料一片。我娘绣了七年。”
她翻开第一片。
是一片红。不是正红,是茜草染出来的、带一点橘的红。布角上用暗红的线绣着两个字:茜草。
第二片是苏木,黄里透赤。
第三片栀子,明黄。
第四片靛蓝,青得发黑。
第五片紫草,紫得发乌。
第六片——
陆缬的手停住了。
第六片布是空的。
不是染坏了,是那一片布还在,可布上什么颜色都没有。白布,干干净净,只在布角绣着三个字:于阗红。
“这一味,”她说,“我娘没染出来。”
裴正勋在门口问:“为什么?”
“于阗红花,长安没有。”陆缬说,“她试过用本地红花替,替了三年,染出来是死的。她不肯把死的颜色绣进谱里,就把这片留白了。”
她翻到第七片。
第七片也没有颜色。
也是一片白布。
可这一片的白,和第六片不一样。
陆缬把它举起来,对着从窗棂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布角上绣着三个字:海沫碱。
——布是白的,可布角靠里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不规则的边。
不是织边。
是剪口。
陆缬的拇指在那道剪口上蹭了一下。
剪口很齐,线头还在,可线头是新的——没有发暗,没有发脆,跟这册布片上其余的线不一样。其余的线跟染谱一样,封了十年,该有的旧色都有。这一道剪口上的线头,是白的,新的。
有人剪过这片布。
不是十年前剪的。
是近年。
陆缬把染谱合上,动作很轻。她把它放回布包里,包好,抱在怀里,站起来。
她的脸没有什么表情。
——
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陆缬走出去的时候,三个穿染织署号衣的人已经进了铺面。领头的是个瘦高的小吏,姓王,手里捏着一卷纸,一进来就拿眼睛四下里扫,扫到柜台,扫到花版,最后扫到陆缬怀里那个靛蓝布包上。
“陆姑娘。”王小吏把纸卷展开,清了清嗓子,“染织署令:陆氏旧产,抄没在官,一应物料、花版、簿册,造册清点,不许私取。崔少监的意思,是让你把东西放下,跟我们回署里办交割。”
陆缬把布包往怀里又收了收。
“这是私物。”她说,“不是物料,不是花版,也不是簿册。”
“绣着方子的布,算什么?”王小吏笑了,“染匠的方子,是手艺。手艺从署里学的,就是署里的。你陆家当年犯的什么事,你比我清楚——”
“王哥。”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不大,也不急。
可王小吏的话头断了。
门口站着个女人。
二十六七的年纪,穿一件藕荷色的短襦,外头罩着染织署匠人的青布褙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还沾着一点靛蓝的青。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露出一点牙齿。
“阿缬。”她叫。
陆缬看着她,肩膀上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松了一点点。
“霜娘。”
沈令霜走进来,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转过身面对王小吏,脸上的笑没变,话却换了个调子。
“王哥,崔少监今天早上交代的话,是你听的还是我听的?”她说,“少监说的是‘陆氏旧坊,先清点,后议’。清点归清点,没说许你们进后屋动私柜。这柜里的东西,署里早年备案过,属陆家私物,不在抄没册上——这一条,还是你去年冬天亲自抄的册子,你忘了?”
王小吏的脸僵了一下。
“……沈匠头,”他压低声音,“你可想清楚,陆家的事——”
“陆家的事,我比谁都清楚。”沈令霜还是笑着,可那笑淡了一点,“我十四岁进的署,跟你同年。这十年我替署里验过多少布,你数过吗?你今天要是非要把她怀里的布包拿走,也行,你去跟崔少监说一声,说我沈令霜验过,那是私物,不是官产——你敢不敢替我把这句话带过去?”
王小吏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陆缬,又看了一眼沈令霜,最后把那卷纸慢慢卷了起来。
“……清点照旧。”他含糊地说了一句,转身对手下摆了摆手,“前头的花版造册,后屋不动。”
三个人退出去了。
临出门口,王小吏回头看了陆缬一眼。
那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陆姑娘,”他说,“我不是要为难你。可你自己心里有数——陆家当年就是在染料上出的岔子,贡品褪了色,才落的罪。你一个连红都分不清的人,抱着一册染谱,能翻出什么来?翻出来,也不见得是好事。”
陆缬没有动怒。
她只是把怀里的布包又抱紧了一点。
沈令霜却先变了脸。她一步跨到门口,张口要骂,陆缬伸手拦了她一下。
很轻的一下。
沈令霜回头看她。
陆缬摇了摇头。
沈令霜把话咽回去,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狠狠啐了一口:“他懂什么。”
——
铺子里安静下来。
沈令霜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张刚出炉的胡饼,还有一小碟酱瓜。她把饼推到陆缬面前,自己拿起一张,咬了一口,边嚼边说。
“你回来长安,也不先找我。”
“昨天才到。”陆缬说。
“昨天到,今天就去署里?”沈令霜瞪她,“我听说井里捞上来个死人,魂都吓飞了,赶过去,说你被叫去验料了。”
她说着,伸手替陆缬拂了拂肩上的灰。那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十年。
陆缬低头咬了一口饼。
饼是热的。
——
裴正勋一直站在中屋的门口,没有插话。
这会儿他才走过来。
他没看沈令霜,看着陆缬,问了一句:
“你分不清红?”
沈令霜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你是谁?”
“裴正勋。”他说,眼睛还在陆缬身上,“临时协查。”
“协查的官就管问人这个?”沈令霜冷了脸。
陆缬把饼放下。
她没有理会沈令霜的护短,也没有因为裴正勋这句话而变色。她抬起眼,很平静地看着他。
“分不清。”她说。
“那你染布?”
“染布不是画画。”陆缬说。
她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那两只手上全是印记——茜草的红、靛蓝的青、苏木的黄,一层压一层,十年没有褪干净。
“画画靠眼睛。”她说,“染布靠手和脑子。”
她把手收回来,指了指怀里那个布包。
“颜色会骗人。布不会。”
铺子里静了一瞬。
沈令霜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可她很快低下头,假装去掰那张饼。
裴正勋没有说话。
他看陆缬的那两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评价,转身走到前头去看那排花版了。
——
日头已经过了巷口那棵老槐的树梢。
沈令霜要回署里当值。临走前,她把陆缬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
“阿缬,死的那个人——阿檀,我见过。”
陆缬抬眼。
“他上个月来署里交过一批染样,我收的。”沈令霜说,“他租的屋子我知道,在西市延平坊,一个寡妇家的偏院。他死前三天,我去找过他,催他交最后一批样……”
她顿了一下。
“他那时候的神色就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了一句怪话。”
“什么话?”
“他说——”沈令霜压低声音,模仿着阿檀当时的口气,“‘我配到第四味了,就差三味。可有人不让我配完。’”
陆缬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第四味。
跟她今早验出来的一模一样。
沈令霜看着她的脸色,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你要去看他的屋子吗?我带你去。”
陆缬把染谱抱好,点了点头。
“去。”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花版前头的那个人。
裴正勋正背对着她们,手里拈着一块花版,对着光在看那上面的刻痕。听见这一声,他回过头,把花版放回原处。
“延平坊。”他说,“走。”
三个人先后出了陆家旧坊的门。
老槐的树荫落在门槛外头。陆缬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陆家缬”三个字,在日头底下,掉漆的地方露出了木头原来的颜色。
她把门带上,落了锁。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那声音很轻。
可是在空下来的巷子里,它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