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当面问春宫 ...
-
殷知渊在第二天早上接过林凌递上来的简历后看都没看,问了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你昨晚抢银行了?”
坐在办公桌对面,林凌顶着一双黑眼圈一本正经地配合他:
“那贵公司会提供洗钱服务吗?”
Life is a f**king movie,人生如戏。
“如果你这次跟投VC的资金来路不明的话,我会向证监会提供举报。”
“那我还是好好考虑撤资,转投别的公司吧。”
殷知渊瞪她一眼,懒得与她计较。
时间紧迫,他视线收回,认真审核履历。
江大14届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生,985重点院校,热门专业。
她这个阶层里的同龄人大多都是被送去出国留学。
有能力的,学成归来,当个行业精英或是去创业,也有的继承家产。没本事的,北京城里多的是顽主,花天酒地,反正家里也经得起挥霍。
这位从金陵来的大家闺秀还挺争气,一直呆在国内稳扎稳打,倒是古板规矩。
“虽然我们昨天已经谈过,但我还是想聊聊我对你的看法。”
殷知渊十指交叠,给出客观专业的分析:“你的专业完全可以参与二级市场投资,虽然投资标与PE(私募股权基金)、VC(创业投资基金)不同,但这几年量化私募势头强劲,太马效应加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从Research做起。”
林凌静心听完后给了答复:“我很感谢您对我的指引,但我并不觉得研究员能适配现阶段的我。首先,夏普比率........”
她话还没说完,殷知渊的手机显示一则来电。
“你去人事那边报道,运营岗位。”
当GP的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他最终还是遵从了个人意愿,交代完就接起电话。
林凌出了办公室,看了眼落地窗外一条恒惠路相隔的IFC。
她突然觉得,这座城市里的那些严苛和秩序,也许她能尝试着打破。
天合私募总公司坐落于北京国贸,子公司主要集中在上海、深圳、香港等地。
总部人数常年稳定在65至67人左右,近年来年度基金信息披露的公告中,披露的资产管理规模达150~200亿。
HR介绍完带领她的前辈和各部门人员后,大家都客套几句,回工位继续各忙各的。
办公室一上午都在开会,过项目。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才有功夫打开手机,这才发现微信里有两条好友申请。
一条是娄曼。
还有一条,是她昨天晚上求爷爷告奶奶,熬到大半夜,硬是把林家上上下下能用到的人脉关系扒了个精光,选出了个她觉得最稳妥的去联系。
林家虽不是什么军政世家,也算不上什么豪门望族,但绝对担得起一句书香门第。
林凌的母亲出生自浙商,是杭州有名的商业新贵。林家从林怀康开始往上数,一门双青。
林家几代人都扎根在金陵,不常与京中打交道。
好在林凌的祖父桃李满门,各行各界多少也能沾亲带故。
林怀康昨天晚上接到电话,听女儿问起家里有没有能在北京站得稳脚,说话有分量的亲朋好友时,曾试探问她是不是闯祸了。
林凌软磨硬泡,周旋了好久才糊弄过去。
好在林凌从不是什么惹是生非的人,林怀康了解她,就推荐了个多年前的同窗给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这位师兄现在最忌讳张扬,让她低调行事。
她同意完好友申请,想了想去翻看眼这位伯伯的朋友圈。
除了寥寥几条转发的两院公告外,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果然喜低调。
林凌作为小辈,自然得主动向长辈问好:
【叔叔您好,我是林老师的女儿,林凌。】
对面立刻回她:
【喊我尚老师,你父亲说你今年刚毕业,刚好我女儿和你一样大,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你们年轻人应该能有更多的话题。】
她揣摩了一下不太能确定这位长辈的态度,加了联系方式,恭恭敬敬地回他:
【那谢谢尚老师了,我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你不用和我客气,我和你父亲多少年的老同学了,你来北京他居然连招呼都不打,回头我得好好找他算这笔账。】
林凌笑笑
【家父怕我给各位长辈添麻烦,嘱托我平时少打扰,所以我不太敢贸然拜访。】
尚教授看了眼手机,觉得林怀康那只老雪鸮又高傲脾气还倔,生的女儿倒是温和懂事。
【你不用拘谨,以后有事直接联系我。另外,我女儿叫尚书言,你和她玩归玩,别被带坏了就行。】
他得先打好招呼,免得到时候丢人。
林凌又礼貌几句,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他打听霱公府的事情。
尚书言那边几乎是秒通过好友申请,转头就发来消息:
【林凌是吧?听说你是金陵的,第一次来北京?有空的话咱俩现在一块出去玩去?】
林凌退出了和尚教授的聊天界面切换到尚书言
【我在上班,要不晚点?】
【晚点也行,不过我晚上有个相亲。】
她刚想回“那我们改天再约”,尚书言转头就发来消息:
【你陪我一块去,看看那人到底有多家世显赫,能让我老头觉得我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林凌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令尊安排的相亲,我陪你去不合适,如果你不喜欢,为什么不跟家里拒绝呢?】
【都怪我老头,非安排我去跟人家见面,都什么年代了还见面相亲。你知道我妈为了他,连仇英的青绿山水画都拿出来了!结果人见都不见!】
【可能对方只是对那幅画不感兴趣呢?】
【那可是仇英的真迹!你是书香门第,肯定能懂“仇英真迹”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吧!我估计那人就是没文化不识货,还神神叨叨连名字都不肯说,要不是我老头拿禁足威胁我,我高低得带他去看看眼科!】
林家虽说是书香门第,但一家子都深耕理工。对什么诗词字画、古藏珍宝其实没太大研究。
林凌看完以后思考了一下:仇英是谁?很有名吗.......
【你们连名字都不知道那怎么称呼?】
总不能像演地下党接头那样喊代号吧........
【我只知道那人姓金,我爸跟说我要是这次见面得罪了人家,他就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
那尚伯父是怎么放心安排这次相亲的.......
—
下班后,林凌出了公司,在建国门外大街上等了没两分钟,一辆奔驰GL63利落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缓缓下移,尚书言摘下墨镜后上下打量了两眼,“啧啧”一声。
要么说提到金陵的书香门第,总能让人联想到温婉典雅的大家闺秀呢。
夜幕下,林凌身姿单薄挺拔,华夫格长开衫露出的那一节纤纤胳膊,像是皎月般冷白。宽松的麻豆色针织吊带长裙修饰出她婀娜的腰肢和浑润的饱满。
长发披散,唇红肤白,五官柔和精致,怎么看都像是会在江南水阁里浸染笔墨诗词的名门淑女。
“妞儿,上车”
尚书言吹了个口哨又带回墨镜,拍了拍副驾驶坐。
林凌上了车,扫了眼车后座的紫檀木云龙纹画盒。
“尚教授会不会介意?”
“我老头说三个人正好,还让我一定要对那人客气守规矩。”说完嘿嘿一笑。
林凌听完后属实没明白好在哪儿:哪有相亲还带个电灯泡的?
奔驰在西城区的胡同里顺进了一座二进四合院。
宅门外安保森严,进了院就是一块山水大理石背景墙,石墙背后,入眼便是锦鲤鱼池、亭台楼榭。
尚书言下车后胳膊肘碰碰:“帮我个忙,咱俩换个身份,等会我先走,你断后,我在车上等你。”
林凌惊恐地看着她:“你不相亲吗?”
“相什么亲啊,连仇英的真迹都看不懂的文盲不配和我相亲!”
“那你也可以自己拒绝他啊,为什么要和我换身份?”
尚书言咳了一声,这才说出了实情:“其实我有男朋友了,我老头不知道。不过我今天相亲我对象也不知道,保险起见咱俩还是换一下身份比较好,这样即使我男朋友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吃醋,毕竟是你替我来的。”
林凌听完后一阵无语:“.......我提醒你一句,尚伯父说过这个人得罪不起,你让我李代桃僵,如果东窗事发的话搞不好我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怕什么,他又不认识我们。”尚书言手拍拍怀里的紫檀木云龙纹画盒,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
“而且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姑奶奶我也有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演一出围魏救赵,狸猫换太子!”
绕过水廊,正房室内应是借用了《千里江山图》的灵感,多用石青、石绿等晕色喷染,大有营造“大隐隐于市”的意境。
礼宾和接待员兵分两路,一路引她们去观展座,另一路则安排布画。
会所在三周前就按照她们这次带来的青绿山水画安排好灯箱、展板、动态投影,以及随时差遣待命的服务员。
一共六把嵌螺钿灵芝纹太师椅,对应了老话儿里的“椅子不成单,福禄自然来”。
尚书言挑了个略靠边的位置入座,转头就把林凌推到了靠中的座椅上。
“我坐这儿方便开溜,你坐中间,替我应付一下。”
林凌咬了咬唇开口:“我先说好,我不管那人有多厉害的身份,他要是看中你了你自求多福,要是看中我了我可不负责哈!”
“哎呀您就放心吧,等我走了你再想办法脱身就是了。那人应该没啥文化,你不是书香门第吗?你随便跟他聊聊诗词书画什么的,这样你们就没有共同话题了。”
林凌:“.........”
她看的都是《网络科学原理与应用》和《C程序设计导引》,能聊什么文人雅集?
金屿绕过那柄金髹仙山楼阁八扇屏,几乎一眼就锁定住那个他明明只见过一次,却宿命般让他记忆深刻的背影。
“哒......哒......哒.....”
像是被施了定魂咒,当再次听到这样沉缓的脚步声时,林凌只感觉心脏都要漏了一拍。
男人经过身侧,她恰到好处地被包裹进他孑然一身的影子里。
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尝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林凌没想过会再次见到这个人。
就如当初在国礼车外的惊鸿一瞥,她没想过已然有一颗种子会偷偷在她心口的沃土里种下。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金屿跟随她的目光与她对视,自然地坐在她身旁。
她的眼中像是含了千缕意,脉脉自温柔:“您看起来很亲切,总让我觉得我们像是已经见过一样。”
“嗯,我们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为什么这么说?
林凌还沉溺在金屿那晦暗却隐藏温柔的眼眸里,旁边的尚书言咳嗽一声。
她立刻清醒,狼狈地躲避开视线。
差点忘了今晚是来演李代桃僵的。
“吴门四家中,仇英最擅长青绿山水,这幅画来之不易,还要感谢尚教授垂念。”
金屿话语谦恭,姿态却不拘谨。
她这会有点后悔刚刚在车上怎么没去贴吧上恶补点知识,现在多少有点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窘迫。
“尚教授在研究院的科研有进展吗?”
林凌:“........”
这题超纲了,她对尚家一无所知。
“承蒙关心,家父会殚精竭虑的。”
“咳....我们先看画?”
尚书言替她捏把汗,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完成任务,然后赶紧走人好跟他老头交差。
金屿坐在那里巍然不动,尚书言见他不表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求助身边人。
眼波流转间,林凌见他面色平静,揣摩应该不是拒绝的意思,大胆递过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尚书言接到信号后终于摇响了自在钩上的三清铃。
一行穿着水墨旗袍的司香师从屏风后进来。
香侍点燃一块沉香,等明火完全燃开油脂,香炉里如云水般氤氲开缕缕甜雅还夹杂着一丝淡淡花香的白烟弧线。
林凌猜测,焚的应该是印尼——因为家里每逢祭祀礼忏,给鸡鸣寺方丈选的就是印尼。
等香官屏散,灯光师这才调光投影。
三人坐在晦暗的室内跟闷葫芦一样,都静静看画。
尚书言细细品鉴动态画轴,先发制人:“金先生好像对仇英不感兴趣?”
金屿沉默片刻,有条不紊:“仇英堪称努力典范,而且天赋和绘画技术登峰造极,他的部分作品我很欣赏。”
“那他的哪些作品您不欣赏?”
金屿神色未变:“《汉宫春晓图》。”
尚书言听完一愣。
仇英虽说有《清明上河图》这般鬼斧神工的画作,但也创作了不少活色春宫图。
《汉宫春晓图》就是其中的典范。且与传统的春宫图相比,其设色和人物塑造都更为创新。
尚书言没料到他直言不讳,但又想想人家多半是因为自己问了,只能说个非礼勿视的,也怪不得人。
她刚准备附庸他几句高风亮节,下一秒就听到林凌虔诚地询问:
“您不喜欢是觉得那幅画画得不好吗?”
尚书言:“?!”
金陵的大家闺秀都这么开放的吗???当面问春宫图?!
男人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和林凌对视:“尚小姐对《汉宫春晓图》有不一样的高见?”
《汉宫春晓图》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转头去看尚书言。
“是我向你请教,你看别人做什么?”
金屿不给她求助的机会,即使是虚心求问,也掩不住上位者的威压。
“我没有什么高深的见解,只是与金先生的喜好大相径庭。”
尚书言听完后不知道这是故意坏她名声,还是她本性真就如此.......
林凌却觉得可以见缝插针,直奔主题:“看来我与金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金先生如珪如璋,令闻令望,我自知才疏学浅,不敢高攀。”
她连捧带杀,又夸捧完贬低自己,又给了台阶好让人有面子,想着这次相亲怎么样都该黄了吧。
“先说说,你想攀什么?”听口吻,颇有纡尊降贵。
“攀....姻缘?”
不然相亲还能攀什么?潘多拉吗?
“所以你这次来见我是为了相亲。”
林凌:“.......不然呢?”
金屿点点头,从善如流:“尚院士只提到他夫人珍藏了一幅仇英的青绿山水画,请我莅临品鉴,并没有提到相亲这件事。”
“.........?”
林凌头上的太阳花加载了半天,不自觉地想转头去看尚书言。
“旁边那位小姐不用回避吗?”
寻常人家都是客随主便,而金屿,生来便只有别人征询他意见的时候。
“她不用!”
军师不能临阵脱逃!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尚书言。
“既然金先生和尚小姐有私事要处理,那我就先不打扰了,二位慢聊,画我也先帮忙带走了。”
林凌:“........”
她就这样幽怨地看着尚书言脸不红心不跳,重财轻友,卖友求荣,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瞒天过海,得鱼忘筌,饥附饱扬,一箭双.......
“人走了,我们可以单独谈谈了。”
金屿晃了晃三清铃,听奴立刻清场。悬着的水晶灯和泛光灯也逐一亮起。
林凌像是一只迷失在龙穴虎潭里的小麋鹿,敌不动她不动,敌一动她乱动。
她先赔笑再赔罪:“看来是我曲解家父的意思了,让您见笑。今晚多有得罪,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今天就到这吧?”
金屿坐在那儿四平八稳:“你今晚还有事?”
“有,很忙!”
傻子才说没有。
“也好,那你先去忙,我待会儿亲自去拜访一趟尚教授说明缘由,也感谢他的邀请。”
这人要是去趟尚家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恐怕今晚偷梁换柱的事情难保不昭然若揭。
林凌现在可算是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了。
她和尚书言也算是一条船上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我们可以私下解决的,就不劳烦您亲自登门拜访了。”
“不麻烦,你先去忙。”
“我不忙!”
金屿:“........”
圆明园馆长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她想打过去,告诉馆长猪首找到了.........
哪有人刚说很忙现在又说不忙的,这不前后矛盾吗!
金屿云淡风轻扫她一眼:“既然不忙,那我们谈谈吧。”
见他松了口,林凌这才稍微能放下心,转而又开始如临大敌:“您想谈什么?”
室内的灯光太过耀眼。她看着金屿周正儒雅,却带着与生俱来威压的面容,总觉得自己头上像是悬着一把利剑。
“你是知道今晚要来相亲的,所以我被拒绝了,对吗?”
这是他27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真正被人拒绝。
从来都只有别人对他毕恭毕敬,顺从逢迎。
他第一次站在那个习以为常的云端高处,询问出一个明明不用他纡尊降贵,却让他心口一颤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