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流水》淡而不寡

9、归队 林笑阳归队

　　走进市局一楼大厅时，林笑阳还在琢磨刚才那句“你猜”。
　　正午的阳光被切成一块块亮斑，铺在灰色地砖上。来访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值班民警低头核对证件，安静有序。
　　简宇站在来访登记台前，低头填写表格。他的字很漂亮，笔锋清晰，落笔稳，像本人一样克制。林笑阳站在旁边，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下一秒目光却停在了收访部门那一栏。
　　经侦科。
　　他真是来找他们的。
　　是为了许智涛？吴队说过，已经基本排除他与本案有关。那他这时候过来，是要配合核实什么？疑惑一层层冒上来，他跟着简宇一起进了电梯。
　　“简律。”
　　简宇偏头看他。
　　“嗯？”
　　“你来经侦到底是什么事？”
　　简宇看了他一会儿，唇边有了丝弧度。
　　“林警官。关于我的基本情况，你是不是还漏了几项没有核实？”
　　林笑阳一愣。
　　简宇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证件，修长手指夹着，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一下。黑色封皮上，律师协会的徽章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律协刑事合规委员会的特聘顾问。我偶尔会来市局，做企业合规方面的培训。”
　　林笑阳低头看清了证件上的职务，又抬眼看了看他。
　　空气安静了两秒。下一刻，电梯正好到了，林笑阳让他先进去，自己随后跟上。
　　吴霄根本没告诉过他，简宇和市局本来就有长期合作。也就是说，他这二十多天，不但是跟踪，还在一个经常来市局的人面前演戏。
　　想到这里，自己在她面前说“小公司，小职员”的时候，他会不会已经想好了，要看他在门岗怎么收场？
　　简宇看着他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很轻。林笑阳第一次真正听见他这么笑，真实、还带着一点得逞后的愉悦。
　　林笑阳望着他，原本想说的话慢了半拍。
　　“你是不是早就在看我笑话？”
　　简宇挑眉。
　　“没有。最多算……观察。”
　　“观察？”
　　“嗯。”简宇慢条斯理地点头，“观察一个刚毕业的小警察，怎么每天努力装得很有经验。”
　　“观察结果呢？”
　　他耳根瞬间开始发热，偏偏简宇还不肯放过他。
　　“还得练，你每次跟踪明明紧张得不行，却强装镇定。有点……可爱。”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时候，林笑阳脑子空白了。
　　可爱？一个一米八七的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说可爱，按理说应该觉得奇怪。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简宇嘴里说出来，他却不觉得反感。
　　简宇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变化，他微微收敛了些笑意。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到了经侦所在楼层，门刚打开，就看见吴霄从影像侦查室出来。身后的年轻警员抱着一叠材料，他回头交代了两句，转身看见他们。
　　他的目光在林笑阳身上一停，先朝简宇走了过来。
　　“简律师。”吴霄伸出手。“又见面了。”
　　“吴队。”
　　简宇同他握手，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客气。
　　吴霄说：“这次谢谢你主动报案、提供线索。还麻烦你特地过来，对事实过程做个书面确认。”
　　林笑阳握着车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主动报案？
　　他昨天就找过吴霄。难怪昨夜那通电话没有他预想中的责问，今早又一再催他归队。
　　可他知道轻重，没有插话。
　　“应该的。”
　　说完，他目光轻轻一偏，落到林笑阳身上。
　　“看来经侦科又来了新的人才。”
　　吴霄哪里听不出来，他和简宇打过不止一两次交道。这个人公私分明，判断力强，即使有时会和公安机关站在不同立场，工作上向来该配合时配合，该争取时争取。
　　此时他顺着话接下去。
　　“是啊，小林刚特招进来。稀缺人才。”
　　说完，吴霄终于看向了林笑阳。
　　“愣着干什么？去人事科办手续，办完去组上报道。”
　　“是。”
　　林笑阳应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吴霄正引简宇往办公室走，并肩消失在转角。

　　* * *

　　吴霄办公室内。
　　简宇坐到会客区，接过吴霄递来的纸杯。
　　“上回来，还是四个月前吧。”
　　“吴队记性不错。” 他语气轻松。“不过，我不盼着因为这种事再来。”
　　吴霄笑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几次合作，他们没少为各自的立场争执，事情却都办了下来。私下不来往，公事上反倒省了许多试探。
　　“这次还是要感谢你。昨天接到你电话，几个细节就对上了。你愿意配合，让许智涛回律所，确实帮我们解决了一个麻烦。”
　　吴霄将材料递给他。简宇放下纸杯，从包里取出笔，翻到记录通话经过的那一页。
　　“私单是我之前有所察觉，具体金额，是昨天这通电话里才知道的。”
　　他说完，放下杯子。
　　“对。”吴霄示意他看下一行，“你再核一遍原话。”
　　他低头读了片刻，笔尖停在“换肾费用”几个字旁。
　　“他提到钱已经凑够了，我才觉得不能再只当普通私单看。”
　　翻到后一页，他确认了许智涛提出立即离职的时间。协调人事手续、免去过渡期、回律所签字，先后经过都记在上面。
　　吴霄等他看完，才说：“现场还是出了点动静。”
　　“没有人受伤就好。”
　　简宇将资料合上，纸页压平。
　　“也谢谢吴队尽量控制了影响。许智涛个人的问题，不该让其他同事一并承担。”
　　“该区分的会区分。你提供线索的情况，我们也会按要求保密。”
　　简宇点头，在末页签下名字。
　　收笔时，吴霄看了眼钟。
　　“耽误你午饭了。”
　　“我想吴队也没时间留我吃饭。”简宇站起身，拿起包，“我就，不客气了。”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恭喜吴队。收了个新人才。”
　　吴霄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门口。直到简宇的身影消失，他才眯了下眼。这句话，听着不像随口客套。

　　* * *

　　林笑阳办完手续，找到经侦一队的办公区。
　　门半掩着。他抬手敲了敲，里面有人头也不抬地喊：“进。”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卷宗摞到显示器旁。白板上的账户关系一路画到边缘，有人添了一笔，把日期挤进仅剩的空隙。电话铃声、键盘声混在一起，靠窗的人夹着手机问转账时间，手上的笔没停。
　　林笑阳站在门口，等那通电话结束。他往里扫了一圈，吴霄的办公室门没关，传来打电话的声音，看来简宇已经离开了。
　　离他最近的女人抬起头。三十出头，短发，黑色衬衣，细框眼镜后目光利落。
　　她扫了林笑阳一眼。
　　“你是吴队说的新来的？”
　　旁边一个瘦高男人转过椅子。
　　“就是去卧底跟踪律师那个？”
　　他皮肤偏黑，坐姿懒散，桌上排着几罐功能饮料。胸牌上写着：高远。
　　“什么卧底？盯梢。”短发女人纠正他，随即起身伸手，““许宁，资金分析。”
　　“林笑阳。”他赶紧握住。
　　“以后查流水卡住了，可以来找我。”
　　“她收费的。”
　　另一张桌后探出个圆脸男人，手里还拿着外卖筷子。
　　“陈志鹏，数据和电子证据。电脑坏了先别乱动，找我数据说不定还能救。”
　　许宁斜了他一眼。
　　“包括你删掉的摸鱼记录？”
　　“那叫测试环境。”陈志鹏把筷子往餐盒上一搁，“我哪次耽误过正事？”
　　瘦高男人笑着抬了抬手。
　　“高远，外勤。许宁的收费标准，我最清楚。一杯咖啡起，复杂的另算。”
　　许宁伸手朝他一指。
　　“你上回欠的还没给呢。”
　　“给新同事留点好印象行不行？”
　　“你除了恢复聊天记录，还会恢复什么？恢复你删掉的摸鱼记录吗？”许宁翻了个白眼。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笑。林笑阳也跟着笑了，站得笔直的肩背慢慢松下来。
　　这二十多天，他一个人住在对门公寓，吃饭也得留意简豫什么时候出门。现在有人招呼他放东西，有人顺手递过插线板，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许宁往里抬了抬下巴。
　　“你位置在那。吴队留的。”
　　靠里有张空桌，旁边堆着几摞卷宗。林笑阳刚走过去，目光停在了墙角，那里放着一把长柄伞。
　　“那伞放很久了，没人认领。”高远随口说，“碍事你就挪一挪。”
　　林笑阳脚步一顿，那只装在简宇伞柄里的监听设备，还没收回来。今天一连串的事赶在一起，直到此刻才重新想起。
　　高远叼着吸管，看他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林笑阳回过神，立刻把表情压回去。
　　“没事，想起跟踪工作还有个收尾没办。”
　　林笑阳将那把旧伞挪到墙边，放下背包，先拿出手机，把设备仍在简宇伞中的情况补报给了吴霄。
　　刚把桌上的卷宗收拾好，吴霄从办公室走出来。
　　“都听一下。”
　　大办公区大伙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走到林笑阳桌旁，将一份厚卷宗放下。
　　“你刚跟上，先熟悉案子。设备回收的事，晚点把记录都整理好再给我。”
　　林笑阳点头，翻开封面。
　　《欣某系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
　　材料里夹着银行流水、宣传单页、协议文本和客户登记表。宣传页上，“四拆解债”四个字印得很大，底下跟着一行：重启人生。
　　“小林，这是前几天转过来的案子。”吴霄说，“初步统计，涉案资金六个亿以上，涉及全国二十八个省。”
　　林笑阳翻页的手一停。
　　“六亿？”
　　“还在核。”许宁把一份表格递过来，“先别急着看总数。看看钱是怎么收进去的。”
　　陈志鹏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
　　“比如你欠着一百万，有人跟你说，交四十万，剩下六十万他们能处理。催收电话不用接了，征信也不再受影响，还能重新开始。那些正被催得喘不过气的人，听见这些，难免想试试。”
　　林笑阳抽出宣传页，对着那几行加粗的承诺看了看。
　　“承诺写在宣传页上，协议里呢？”
　　“一并看。”高远将另一份资料推过来，“还有假的AMC合作协议，印章、抬头，一样不少。”
　　陈志鹏接着说：“这伙人专门设了个‘债审部’，替客户应付催收。先让你觉得他们真能管住事，后面的钱才好收。”
　　“十几层壳公司，被骗走的款项拆来拆去。”许宁指着表格，“这里是目前对上的，空着的还在补。”
　　林笑阳把客户登记表和收款明细并排放好，看了几行，指向一处空栏。
　　“这里缺客户编号。只对姓名，重名的、替家里人付款的，可能会归错。”
　　“对，没法确认的先空着。”许宁将鼠标往旁边一推，让他看原始表，“你先熟悉字段，试着对一部分，拿不准的标出来，别硬并。”
　　他点头，翻开笔记本，把几份表各自的对应项记下。
　　林笑阳往后翻。客户资料里，有生意失败的小老板，有被网贷拖垮的年轻人，还有信用卡循环到还不起的普通家庭。有人先交了一部分钱款，后来又按要求补缴，备注栏里写着来源“向亲属借款”。
　　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不是每个人都信。”吴霄说，“但有些人已经没别的办法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打印机还在走纸。
　　门口响起两声轻敲，一名年轻警员探进头。
　　“吴队，刑侦周队那边开始审讯了，请你过去。”
　　“好，马上来。”
　　吴霄将手里的材料交给许宁。
　　“继续理资金链和证据链。明早碰一次，林笑阳也参加。”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