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流水》淡而不寡

8、远亲不如近邻 林笑阳没有

　　“叮。”电梯到了二十七层，门缓缓打开。
　　整层楼都是纬衡律师事务所。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铺满整个空间，隐藏式的灯带透着的是暖光，浅色地面映着来人的鞋影。
　　电梯间那道玻璃感应门后，是深灰石材打造的前台上挂着金属字——纬衡律师事务所。
　　这里是最后一个停靠的楼层，而林笑阳和徐智涛是最后两个人。林笑阳想跟着其他人一起提前出电梯，但是不料所有人在第二个停靠楼层一窝蜂都出去了，林笑阳慢了一步没跟出去，那时再去按别的楼层，反倒惹眼。
　　林笑阳硬着头皮跟着许志涛走出去，察觉到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他心脏一紧，随即若无其事低头看了看手表，径直穿过玻璃门，走向左侧接待区沙发。那边还坐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资料袋，看起来像是来面试的。
　　许智涛没再注意他。经过前台时，秘书立刻起身。
　　“许律，你来啦？HR静姐在三号会议室等你，简律也在。”
　　“知道了。”许智涛摆摆手，声音发哑，然后径直往会议区走去。
　　长长的会议走廊十分安静得有些异常，所有会议室都关着门，百叶帘放了下来，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许智涛的鞋底蹭过地面，声音短促。
　　许智涛脚步越来越慢，快到三号会议室时，他忽然停住。然后，猛地回头，目光飞快扫过走廊前后。
　　空气死寂。下一秒，他转身狂奔！
　　接待区的两个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
　　“嫌疑人察觉！”
　　“三组包围电梯口！”
　　三号会议室门瞬间被撞开，几名刑警冲了出来。
　　许智涛速度极快，几步便冲到走廊入口，朝电梯间奔去。
　　接待区的两个年轻人迎上来，一左一右去截他的去路。手里的资料袋早已经扔在沙发上。
　　可人在绝境时爆发出的力气往往惊人。许智涛撞向其中一人的肩膀，挣出半步。弯腰抓住旁边及膝高的陶盆，手抄起旁边半人高的陶制盆，将它掀向通道！
　　“砰！”盆栽擦着刑警腰部砸落，泥土四溅。
　　他借着这一瞬空档，直接冲向玻璃感应门。眼看就要逃进电梯厅，楼层安全通道的门也在这时打开，又冲出两名便衣刑警。
　　许智涛眼睛彻底红了。他扭头看向办公区入口，算是为一个缺口。他转身冲过去，迎面却撞上一个从沙发旁冲过来的身影
　　正是林笑阳。
　　两人撞在一起，许智涛被迫收步，抬手要推，身后的刑警已扣住他的手臂，将他压倒。林笑阳被撞得退开半步，才站稳。
　　“别动！”
　　“老实点！”
　　前台电话还在响。有人尖叫，有人往工位后躲，秘书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从许智涛转身到被控制，不过十几秒。
　　刑警示意员工退回办公区。许智涛被押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着，声音却淹在脚步里。
　　一个身材高大的便衣走到林笑阳面前。
　　“胆子不小啊。”他抬手拍了拍林笑阳肩膀。
　　“没受伤吧？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下次别往前凑。”
　　林笑阳还有点喘。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们算友军。我是经侦一队的，跟吴队。”
　　对方明显一愣。
　　“经侦一队的？没听说有你们的人参加行动啊。”对方随即笑了，“不过，还真得谢谢你。刚才要不是你挡那一下，人真跑进办公区，后果不好说。”
　　林笑阳摆摆手。
　　“刚才没想那么多，看见他往这边冲，就跟着站起来了。”
　　那人点点头，伸出手。
　　“周舒义。沪市刑侦三队队长。”
　　林笑阳眼睛一亮，立刻握上去。
　　“经侦一队，林笑阳。叫我小林就行。”
　　周舒义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肩背上停了停。
　　“你这体格，平时练过吧。怎么没考刑警？一米八五往上吧？”
　　林笑阳笑起来时，眼尾卧蚕很明显。
　　“我一八七。不过我不是警校毕业，特招进来的。”
　　“难怪面生。”周舒义笑了笑，“行，一会儿市局见。要不我送你？”
　　林笑阳晃了晃车钥匙。
　　“我自己开车。”
　　他说完，侧身让刑侦的人先进电梯。刚准备跟着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林先生？”
　　林笑阳脚步停住了。
　　从小到大，同学朋友喊他名字，长辈叫他阳阳。这几天，倒是听熟了这一声“林先生”。客客气气的，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他转过身，简宇就站在接待台旁。
　　今天他没有穿平日里那些过于挺括的深色正装，而是一套剪裁合身的姜黄色休闲西装。颜色明亮，却不轻浮，落在他身上，有一种控制过的松弛感。
　　他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先低声问了秘书两句。
　　“先让大家回座位，碎片别用手捡。”
　　交代完，他才看向林笑阳。
　　“你怎么会在这里？”
　　半分钟前，他才同刑侦三队队长握完手。林笑阳嘴唇动了一下，一时没能想出应该从哪里说起。
　　“来咨询业务？”简宇往前走了两步，眼底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还是走错楼层了？”
　　他递过来的话，简直像一条现成的退路。
　　吴霄已经告知，简宇基本排除与本案有关。他本该回队报到。可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是警察，那借伞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我下错楼层了。”
　　林笑阳说完，抬手往上指了指。
　　“亲戚的公司在楼上。刚才一直看手机，以为到一楼了。”
　　简宇看了看他指向上方的手，又看回他的脸，唇角微微一动。
　　话一出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简宇眼底似乎漾起了一点笑意。和平日里那种礼貌却不达眼底的笑不同，这一瞬的笑意是真实的，连眼尾都微微下弯，像冷白瓷面上忽然落了一点暖光，因为这一点笑，竟显出几分鲜活。
　　简宇的目光落到林笑阳手里的车钥匙上。
　　“我的车刚才让助理送去年检了，不知道林先生方不方便送我一程？”
　　说完，将笔收进包，先往电梯走。到了门口，他站到一侧，等林笑阳过来。
　　“简律要去哪儿？我看看顺不顺路。”
　　“中山北一路附近。”
　　他怔了一下。这么巧？市局就在中山北一路。
　　“顺路。”林笑阳把车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嗯，那一起吧。”
　　电梯里空间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镜面墙映出两道身影。简宇站姿端正，气息安静。
　　林笑阳却觉得那几秒漫长得有些过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心虚。毕竟他隐瞒了身份，毕竟他盯了人家二十多天。
　　电梯门一开，林笑阳几乎立刻迈了出去。从电梯间到停车场，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林笑阳敏锐地感觉到，简宇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也不冒犯，却像一层很轻的网，让他没来由地更不自在。
　　简宇一直走在他身后，刚才林笑阳和周舒义说话时，他其实已经听了大半。经侦一队，特招，林笑阳。这些词足够把很多事情串起来。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的沉默，不是冷淡，而是被慌乱和心虚困住了。简宇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新鲜。
　　林笑阳的车停在地库角落，黑色国产纯电SUV，二十来万的价位，不算张扬。
　　林笑阳上车后，才像回到自己的安全范围，紧绷的肩背稍微松了一点。
　　简宇坐在副驾，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车内。没有多余装饰，没有杂物。没有喝完的饮料瓶，也没有烟味。黑白内饰干净清爽，像车主本人一样，明亮、利落，带着一种被良好家庭习惯教出来的整洁感。
　　简宇轻轻抬了下眉，似乎还挺满意。林笑阳注意到了，没忍住开口：“简律，安全带。”
　　简宇这才不紧不慢地拉过安全带扣上。
　　“哦。”
　　他声音很轻。
　　“送我不会耽误林先生后续的事吧？”
　　林笑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答：“不会。”
　　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确实得回去上班。要不是顺路，今天可能真没办法送你。”
　　简宇侧过脸看他。
　　“是吗？那很巧。”
　　停顿片刻，他继续问：“不知道林先生做哪一行？”
　　林笑阳这次接得很快：“小公司，小职员。不值得一提。”
　　简宇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他换了个话题。
　　“我送你的香氛，还合心意吗？”
　　终于有个问题能坦然回答，林笑阳明显松了口气。
　　“喜欢。”
　　他说这句时，语气自然多了。
　　“是我平时自己也会用的牌子，连味道都一样。”
　　驶到地库出口，他停在前车后面，侧过脸。
　　“简律很会挑礼物，我又向你借伞，又收了乔迁礼，下次该我回礼了。”
　　简宇的目光从挡风玻璃前方移回来，落在他侧脸上。
　　“我很少自己挑礼物送人，拿不准，就选了平时自己用的。”
　　林笑阳余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下意识转头，两人的视线正好撞上。简宇眼底那一点笑意还在，不远不近，像故意等他看过来。林笑阳心口莫名漏了一拍，随即立刻转回去看路。
　　简宇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看来我们的喜好挺接近。”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是紧绷，现在却像有某种暧昧而微妙的情绪，在封闭车厢里慢慢铺开。
　　从CBD到中山北一路，路况顺畅时不过二十分钟。车子即将拐入主路时，简宇忽然开口：
　　“就在前面，803号。你停在门口就好。”
　　“好的。”林笑阳下意识应了一声。下一秒，他脑子里猛地一顿。
　　他看了一眼前方熟悉的入口，又看向副驾。简宇坐得端正，似乎完全没觉得这个地址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林笑阳脑子里乱撞。等他反应过来时，车已经开到门岗前，林笑阳降下车窗，取出工作证。递出证件时，他已不打算再找说辞。只是要怎么向她解释，还没想好。
　　他把车开进市局大院，停稳。
　　简宇没有急着下车。只是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仍旧带着那点温和笑意看着他。
　　林笑阳终于理清思路。他本来就不是扭捏的人，既然躲不过，那就说开。他也解开安全带，讪讪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上班的地方。你看。”
　　“这么顺路。”
　　简宇慢慢重复：“小公司，小职员。”
　　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你早上在我公司——”
　　“对。”林笑阳立刻接过话。
　　“今早我也算是去执行任务。”
　　他说完，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
　　“抱歉。工作需要，有些情况不能说。”
　　简宇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恍然。
　　“噢。理解。”
　　片刻后，他表情微微一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那你住在我对面是——？”
　　林笑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简宇看着他的表情，语气里多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
　　“我还以为，真的搬来一位新邻居。”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
　　“远亲不如近邻。我还想着，以后也许能做个朋友。”
　　说完，推门下车，没再等他的回答。
　　“我还以为这次能和新邻居成为朋友。所谓远亲不如近邻。”
　　说完，他推门下车，没在等他的回答。
　　林笑阳坐了两秒，也赶紧下去，从车头绕过来。
　　“对不起。跟你借伞、让你特地送礼……”他停住，望向她，“是我让你误会了。”
　　简宇将车门合上，手还搭在门沿。
　　林笑阳不再急着辩解，等他看过来。
　　“工作是工作。但我说谢谢，是真的。”
　　“案子结束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吧？”他问，“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下次请你吃饭。”
　　他语气诚恳，接近正午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左耳垂那颗小小的红痣显出来。简宇看了一瞬，收回目光。
　　简宇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
　　“错了，是两个人情。”
　　简宇已经转身往市局大楼走。
　　林笑阳愣住。
　　“两个？”
　　“不是还有乔迁礼的回礼吗？”
　　林笑阳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着他自顾自往前走的背影。这人……竟然还有斤斤计较的一面？
　　走了几步，林笑阳才想起，一路只顾着解释，反倒漏了最该问的事。
　　“简律！”
　　简宇脚步没停，只略微偏头。
　　“嗯？”
　　“你来市局干嘛？”
　　简宇脚步稍缓，眼里的笑意这才露出来。
　　“林先生。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