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同一把伞 市局定下行 ...
-
次日,晚上七点多。
市局大楼还亮着一半的灯。
经侦一队办公室里,高远靠在椅背上啃便利店饭团,许宁仍对着电脑拆资金流。
今早碰头,市里定下的行动代号也传了下来:“四拆”。
林笑阳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手边摊着《欣某系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客户登记表等资料,屏幕上里是他逐行核过的明细。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9:17,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接水。
吴霄从办公室出来,扫了一眼还没走的人。
“今天先到这儿吧。” 他扫了一眼办公区。
“基本资金走向早会上已经捋出些眉目了,剩下的明天接着干。都回去吃饭,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拿起外套。
“我去趟刑侦那边。”吴霄径直出了经侦科。
门合上,许宁摘下眼镜,捏了捏后颈。陈志鹏起身活动肩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林笑阳昨天才归队,真正参与“四拆案”还不到两天,其他几个人已经为这起案子连着熬了好几晚。
高远低头看看手里的饭团。
“怎么不早说?外卖都快吃完了。”
陈志鹏从他身后经过,手肘往他肩上一按。
“那你留下继续加班,反正回家也没女朋友等你。”
高远抬头:“你有?”
“暂时没有。”陈志鹏理直气壮,“但我有姿色,肯定机会比你大。”
高远冷笑:“你这样还有姿色?”
“胖怎么了?富态。”
许宁听着他们拌嘴,背上包,转头叫林笑阳。
“小林,你也早点回家。你不是这两天还要收拾简律师对门那套公寓吗?”
林笑阳端着水回来。
“昨晚基本打包好了,明天把钥匙交财务科就行。”
他说着经过储物柜,瞄到了墙角靠着那把长柄伞,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是在提醒他。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地库灯下,简宇伸直手臂托着小猫的画面。那么个看起来冷淡又疏离的人,却把小猫裹进了自己昂贵的围巾里。
林笑阳放下水杯,拿起手机。
窗外正下着雨。细密、潮湿,把整座城市泡得发亮。林笑阳拿起手机,来到走廊尽头。低头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简宇。
这是他第一次给简宇打电话。电话还没拨出去,他已经开始觉得喉咙发干。那把伞应该还在他的车上,监听器还在里面。如果今晚约简宇出来,至少他可以把事情说清楚,把设备回收。
电话响了几声后,那边接起。
“喂?”简宇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背景很安静,听不出是在事务所,还是已经回家。
林笑阳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沉默了两秒,才说:“简律师,是我。”
“我听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几个字,让林笑阳挠了挠头。他咳了一声,努力让声音自然一点。
“那个……之前你借给我伞,还送了香薰……”
林笑阳靠着窗边,换了只手拿手机。
“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后,简宇慢条斯理地开口:“终于想起来了?”
林笑阳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实在太像话里有话,他一时没接上。
简宇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道:“有家本帮菜馆不错,能吃吗”
“行。你发地址,我过来。“
* * *
半小时后,林笑阳到了淮海路后面一条老街。
雨还没停。湿漉漉的梧桐叶在路灯下发亮,老式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出一圈暖黄。街角那家本帮菜馆门面不大,隔着窗,能看见服务员端着热菜从过道里穿过。
林笑阳推门进去时,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简宇已经坐在那里。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放着半杯热茶。那把黑色长柄伞就搁在他手边,摆得非常显眼。
他正好抬起眼,灯光落在眉骨和唇边,林笑阳脚步缓了一下。
简宇看见他,伸了伸手。
“林警官。”
林笑阳赶紧过去低头拉开椅子坐下。
“……你叫我名字就行。”
简宇眉梢轻轻一挑。
“不喜欢这个称呼?”
林笑阳被问住。他忽然发现,不仅简宇没真正喊过他的名字,他自己也从来没叫过简宇的名字。
简宇提起茶壶,林笑阳把自己的杯子往前移了移。茶水落进去,热气从两人手边浮起。
“先吃饭吧。”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菜。糖醋小排、响油鳝丝、清炒虾仁。都不是特别隆重的菜,却很妥帖。热气往上升,隔在两人之间,把雨夜里的冷意冲淡了一点。
林笑阳坐得很直,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那把伞上飘。简宇像没看见,慢条斯理夹了一筷子鳝丝。
“经侦最近很忙?”
林笑阳点头。
“刚下来一个案子。”
“金融类?”
“嗯。”
“非法集资?”
林笑阳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简宇笑了笑。
“我没有窥探的意思,你们经侦最近常见的,也就那几类。”语气很随意。
吃饭期间,简宇始终没提伞,也没提监听器。他聊的都是些很平常的话题。事务所最近加班严重,沪市最近多雨,小区楼下便利店换了老板,关东煮的味道变差了。
越是这样,林笑阳越不自在。因为他总觉得,简宇在等他主动开口。
直到服务员过来添茶,离开时不慎碰倒了杯子。茶水淌过桌沿,林笑阳赶紧扶住杯子,本能地将靠在下面的伞挪开。
服务员连声道歉。他说了声没事,等对方擦净桌面走开,将伞横放到自己膝上,拇指按在拆装过的接缝边。
简宇放下筷子,抬起眼,语气依旧平静。
“今天还下着雨,伞不能再借给你了。但,里面的东西,你可以取走。”
林笑阳抬头,简宇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原来他知道。
伞柄干干净净,那道接缝却再也忽略不过去。
林笑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低声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后来用的时候,觉得握柄有点不对,就多看了一眼。”
“抱歉。”林笑阳看着他,语气诚恳,没有再找措辞。
简宇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店外雨声淅淅沥沥,车轮压过积水,留下短促的水声。
“林笑阳。”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没有“先生”,也没有“警官”。
林笑阳抬眼,简宇放下茶杯。
“基础盯梢和调查取证,不是一回事。”
“这件事,我已经跟吴队交代清楚了。”
简宇盯着他片刻,靠回椅背,收回了刚才稍有严肃的神色。
“当时不怕回去挨批?”
“怕。”他笑了下,“该认得认。做得不好,可以学,总不能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敢认。”
简宇唇角浮上一点笑意,盛了点虾仁到林笑阳的碗里。
“这句话像你。”
林笑阳正想接话,邻桌的手机响了,铃声音量很大。周围几桌客人都投去目光。
邻桌的男人迅速挂断,铃声很快又响起来,最后在第三地响起前关机了。男人跟同桌的人抱怨,声音却越来越高:“跟我说能内部处理,我钱都交了。”
同桌的人低声劝他:“你可能被骗了……” 服务员端着菜经过,后半句话听不清。
男人忽然提高音量。
“四拆解债!我签的是正规的合同,还在家里呢,不然我凭什么给他们钱?”
“别急。”对面的人将菜往他跟前推了推,“回去把合同找出来,再想办法。”
林笑阳看过去。三十来岁的男人攥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开机,最后低头把手机扣住。
他回过头,发现简宇也停了筷子。
“你听说过这个四拆解债?”
“最近接触过类似的法律援助咨询。”简宇把看向邻桌的目光收回,“专门找那些走投无路的让人。”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有了明显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一种近乎厌恶的冷意。
“钱交出去了,债还在。连最后能周转的那一点,也给他们拿走了。”
说完他将筷子搁回筷架。
“比高利贷还脏。”
林笑阳怔住,简宇说这句话时,神色冷冽,也没有替那份厌恶找个更妥帖的说法。
看着简宇,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一直没完全看懂简宇。他以为,像简宇这样的人,会永远理性,永远站在规则里,永远不会让与己无关的事影响判断甚至情绪。或许底色不坏,但更多时候,会以利益和秩序为先。
可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简宇不是冷漠,他只是个习惯把情绪藏起来人。
饭吃到最后,雨小了很多。两人一起走出餐馆,夜风带着潮湿水汽,街边霓虹映在积水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
简宇撑开伞,很自然地偏向林笑阳那边,于是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沾湿。林笑阳皱了下眉,下意识伸手去扶伞柄。两人的手同时碰到一起,动作都顿住。
很短,却莫名让空气安静了几秒。随后,两人又继续往前走。
路口红灯亮起,他们停在斑马线前,远处不断有车流穿过雨幕。
简宇忽然开口:“林笑阳。”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林笑阳愣了一下。他认真想了想,然后笑了。
“也不是。”
他顿了顿,看向简宇。
“我觉得……你不像坏人。”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雨后湿冷的气息。简宇安静地看着他。
绿灯亮了,两人一起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