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流水》淡而不寡

7、双城收网 杭城警方抓

　　当天下午四点，杭城城西。
　　启辰咨询换址后的办公点，仍挂着原来的招牌。写字楼外墙反射着冷白色天光。
　　楼下车流如常，咖啡店里有人低头敲电脑，电梯厅里白领三三两两进出。
　　十九层的楼梯间内，防火门虚掩着。李诚风站在队伍最前面，耳机里传来周明远压低的声音。
　　“十九层确认。”
　　“服务器在线。”
　　“主要嫌疑人赵世凯在场。”
　　“行动！”
　　最后两个字落下，几名特警同时冲出。
　　“砰——！”启辰咨询的玻璃门被撞开。
　　“警察！”
　　“全部别动！”
　　前台女生手一抖，咖啡洒过登记簿，顺着桌沿滴下来。里面有人下意识站起，被喝令留在原处。
　　靠窗的经理办公室里，赵世凯正拿着手机。他语气还带着惯常的圆滑：“额度可以做到五——”
　　话没说完，外面的吼声传进来。他一抬头，整个人顿时僵住，手机从耳边慢慢滑下来，听筒里的人还在追问额度。
　　李诚风走进办公室，赵世凯张了张嘴，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身后的警察身上。
　　李诚风在桌前停下。
　　“范雨桐。你还记得吗？”
　　赵世凯眼皮一颤，目光往桌下的文件扫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世凯勉强扯出一点笑。
　　李诚风盯着他。
　　“等会儿你会想起来。”
　　下一秒，赵世凯被按住双手，带离办公室。外面的人员也已被逐一控制。技术人员接手现场电子设备，记录、固定证据。技术人员第一时间封存电脑，服务器被拔线装箱。财务室的保险柜被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一摞摞合同、银行卡、U盾，还有几个写着不同银行简称的文件袋。培训室里，白板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话术：
　　——“我是公司法人。”
　　——“贷款用于经营周转。”
　　——“年流水稳定。”
　　——“名下有固定资产。”
　　一名年轻民警看着白板，正准备拍照留证，脸色有些难看。白板旁摆着几排椅子，有一把还没推回桌下。李诚风经过时停了一步。范雨桐也曾坐在这样的房间里，把这些话背熟，再去回答银行的问题。
　　装箱的材料陆续搬出，封好的证据袋逐渐铺满会议桌。虚假营业执照、伪造的资产证明、流水模板、背债人名单、还有分账记录。此前散在各处材料里的线索，在这些文件中一一找到了对应。
　　周明远站在技术员身旁，看着服务器里导出的第一批数据。屏幕上，资金流向图不断延伸。从七家银行，到几十名背债人账户，再到启辰咨询经手的账户，后续再拆分进地下账户。新的收款方仍在增加，资金往来渐渐有了脉络，哪些由赵世凯等人控制还要继续核实。
　　李诚风站窗边，楼下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有人提着购物袋，跑了几步赶上去。
　　身后还在清点合同，纸张一页页翻过。
　　他想起范志成趴在地上哭着喊“桐桐”的样子。今天抓到的人，那时一个也不在现场。留下的合同上，却处处是范雨桐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有些爆炸没有火光。它发生在催收电话响起的那一刻；发生在公司搬空、人去楼空的那一刻；发生在一个年轻女孩终于发现自己背上四百万债务，却再也找不到任何人负责的那一刻。
　　* * *

　　傍晚六点四十。杭城经侦大队。
　　周明远在阶段报告里敲下：“主要犯罪嫌疑人已抓获。涉案金额九千余万元，后续追赃及证据核查工作继续开展。”
　　他对照案卷核了一遍金额，将尚待查明的账户另列一栏。门外有人叫他，周明远应了声，手仍停在键盘上。
　　窗外已经暗了。李诚风推门进来，把一个证据袋放到周明远桌上。里面是一张范雨桐的身份证复印件，右下角盖着启辰咨询的内部编号章。
　　周明远抬头看他。李诚风声音很平：“她被骗参与的经过，也需要写清楚。别让材料里只剩一个签过字的名字。”
　　周明远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好。”
　　李诚风转身出去。门合上前，周明远将那张复印件放到手边，重新打开了附录。

　　* * *

　　第二天早上九点。
　　沪市老城区。
　　一栋上了年头的四层办公楼夹在两排旧商铺之间，楼体外墙已经有些泛灰，二楼外挂着一块褪色的灯箱招牌——“正达法律咨询公司”。
　　楼道里，隔夜烟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最里面那间私人办公室内，李平靠坐在老板椅里，皮鞋翘在办公桌边缘，一下一下晃着。桌上烟灰缸早已堆满烟头，旁边还摆着半碗吃剩的牛肉面，汤汁上凝着一层油。
　　深色西装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敞着，袖口蹭出一圈灰。
　　电话接通后，他立刻换上一副熟络口吻。
　　“许律师啊——”李平拖长了声音，“我这边可是又找到了两个新理赔人，周四咱们老地方见。”
　　他说着，从桌上抽出两份资料翻了翻。
　　“一个八级，一个九级，伤情都能往上做，绝对有得赚。”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下一秒李平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他“腾”地一下从办公椅里站起来。
　　“辞职？！”
　　“许智涛，你他妈跟我开什么玩笑？”
　　外面几个员工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李平攥着两份资料，纸角在手里折出一道痕。
　　“这两个人我关系都打通了，鉴定那边、医院那边全都安排好了！现在你告诉我你不干了？你知道我前前后后砸进去多少钱吗？！”
　　电话已经被挂断。他还攥着手机，话堵在喉咙里。
　　李平盯着屏幕，太阳穴青筋直跳，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铁皮柜上。
　　“砰！”柜门震得哐啷作响，外面办公区瞬间安静。
　　李平攥着资料推门出去，满脸戾气。
　　“看什么看？！都他妈没事干了是吧！”
　　众人立刻低头装忙。李平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冲不远处一个瘦高青年招了招手。那小伙二十五六岁，脸上有些痘印，见他叫自己，立刻放下文件，快步过来。
　　李平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你现在给永通和的陈律师打电话。告诉他，这周再加两个名额。让他尽快安排，快去！”
　　小伙忙不迭点头：“好、好，李总。”
　　可他刚转身，公司大门便“砰”地被猛然撞开！
　　七八道身影瞬间冲了进来。
　　“警察！”
　　“全部别动！”
　　“把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最近的员工撑着桌面站起一半，又被喝令坐下。旁边有人刚伸手去碰电脑，便被刑警按住手腕。
　　那个痘印青年还握着手机，一名便衣扣住他的手臂，将他压在桌面上。
　　“别动！”
　　“老实点！”
　　青年扭动了一下，手铐合拢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李平这才彻底反应过来，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了。看见两名刑警径直朝自己冲来，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李平转身就往办公室里窜。
　　“站住！”
　　后面传来怒喝。
　　他反锁房门，扑到窗边。楼下是绿化带，二楼的高度看起来没多远。他来不及在想，推开窗，踩上窗台。
　　门外传来撞击声。李平咬牙翻了出去。
　　“砰！”落地瞬间，他脚踝猛地一崴，剧痛直冲脑门。
　　“啊——！”
　　他一边惨叫一边想要撑起身，守在绿化带里的两名刑警已经赶到，直接将他死死按住。
　　“李平！”
　　“你涉嫌保险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李平脸贴着地面，拼命挣扎。
　　“不关我的事！都是他们干的！我只是介绍业务——”
　　刑警将他的手腕扣住，没让他再挣起来。

　　* * *

　　与此同时。
　　沪市CBD核心区。今天简宇出门比平时晚了些，林笑阳一路跟到写字楼。
　　上午九点三十分，简宇迈进高层专用电梯时，林笑阳低头迅速给吴霄发去消息。
　　——“简宇已经上电梯。”
　　几秒后，手机震动。吴霄回复得极快。
　　——“即刻归队。回经侦大队报道。”
　　林笑阳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昨夜，吴霄在电话里问清了消息来源。他交代了伞的事，吴霄竟没责问他的自作主张，只让他把细节记清楚，回队再说。今天简宇这边已经不需要继续跟，他该走了。
　　他退到大厅一侧，又抬头看了眼电梯。许智涛十点半过来，他想等到人出现，报完信就走。只确认一下，不参与行动，应该耽误不了多久。
　　林笑阳将手机揣在手里。
　　拥挤的早高峰已经过去，可来往人流依旧密集。咖啡店开始收拾早餐陈列架，林笑阳看着店员将最后几只纸袋放进柜子，又抬头去看电梯。
　　他站在等候区一侧，装作等人。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半小时就这样过去。
　　上午十点。
　　除了许智涛之外，所有涉案律师、伤残鉴定人员以及相关医生，均已被抓获或控制。
　　林笑阳正盯着楼层显示，余光里，大厅入口多了个熟悉的身影。下一秒，他身体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许智涛来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许智涛像是一夜没睡好，眼底发青，胡子也没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刷卡过闸机时，他低着头，动作有些迟缓。
　　林笑阳移开视线，许智涛低头翻着公文包，最后就挨着站在了他身后。
　　电梯上方的箭头亮了。人流开始簇拥着往前走，当许志涛站在林笑阳身后之后，他就没再回头，也不敢突然从人群中走开。这时只好随着人流一起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看着许志涛的后脑勺，林笑阳给吴霄发去了消息。
　　——“许智涛进入电梯。”
　　消息刚发出去，吴霄几乎秒回。
　　——“小林，为何未归队？”
　　——“后续行动由刑侦大队负责，未经允许不得参与！”
　　——“立刻返回！”
　　站在自己眼前的许志涛，手指正不住摩挲着公文包的提带。林笑阳把手机收起来，心里有些后悔。吴霄说得很清楚，是他自己总想再多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