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流水》淡而不寡

6、许志涛 杭城因之前

　　另一面，李诚风在挂断和林笑阳的电话后，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杭城深夜的市局办公楼依旧亮着大片灯光，窗外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高架桥的车流灯带还在缓慢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熄灭。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了经侦大队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烟味很重，墙上挂满了资金流向图、账户关系图，还有银行审批流程示意图。十几台电脑仍旧亮着，投影仪把一张张复杂的关系链投在白墙上。
　　负责人周明远站在投影前。他四十多岁，戴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稳。
　　“启辰咨询只是壳公司。”
　　“实际控制人——赵世凯。”
　　屏幕切换。
　　一张证件照出现在投影上。男人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笑得体面，眼神却透着精明。
　　周明远继续道：“目前经侦这边已经掌握三十六名’背债人’的详细资料。一共涉及七家银行，贷款金额——九千余万元。”
　　他说到这里，会议室明显安静了些。
　　“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的经济诈骗案。”
　　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年轻刑警翻着材料，脸色难看。
　　大部分“背债人”都是刚毕业大学生、外地求职者、低收入群体。有人甚至连贷款合同是什么都没看懂，就已经背上了几百万债务。
　　周明远按了下遥控器，投影切换成银行审批流程。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证据链。”
　　“这些贷款从形式上看，全部合法。资料齐全、签字真实、银行流程完整。”
　　会议桌旁，一个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刑警皱起眉：“那怎么证明是诈骗？”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资金流。”
　　他在投影上一点，数条红色箭头瞬间亮起。
　　“贷款发放后，资金并未进入所谓项目运营。而是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多个中间账户拆分、转移，最后汇入同一批地下账户。这是典型洗钱路径。”
　　李诚风坐在后排，在材料上找到相对应的账户，沿着流水往下看。不同人的贷款，隔着几道转账后，又碰到了一起。
　　周明远继续道：“另外，还有两个突破口。”
　　屏幕再次切换。两张银行员工证件照并排出现。
　　“这两名客户经理，审批异常。放款速度明显高于平均值。而且多个问题贷款都经过他们。
　　“我们怀疑，他们收受回扣，故意放宽审核。”他顿了顿。
　　“只要拿下其中一个，整条链就能撕开。”
　　会议室没人说话，只有投影机轻轻运转的声音。
　　李诚风看着那一张张年轻面孔：范雨桐、王雪宁、陈子航……那些“背债人”的证件照被一一投在墙上。有人已经失联，有人被催债逼到精神崩溃，还有人，死了。
　　他缓缓靠向椅背。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范志成坐在审讯室里说：
　　“桐桐不是骗子。她也是受害者。”
　　凌晨一点四十。新一轮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有人去抽烟，有人趴桌上眯十分钟，有人继续回工位核流水。杭城的这张网，在黑夜里一点点收紧。

　　——

　　第二天一早。沪市。
　　林笑阳刚洗漱到一半，嘴里还叼着牙刷，手机就响了。“吴队”两个字跳出来，他立刻接起。
　　“吴队？”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杂乱，明显在忙。
　　“保险诈骗案有突破了。”吴霄说话很快。
　　“取证工作已经结束，今天或者明天会安排统一抓捕。李平那边，包括团伙参与人员，一个都不会漏。”
　　林笑阳立刻精神了。
　　“许智涛也在名单里？”
　　“对。”吴霄顿了下。“但有点麻烦。”
　　“他三天前进了医院，到现在没出来。医院出入口太多，人流量也大。如果在里面动手，风险很高。刑侦那边已经开始部署。”
　　“明天抓捕结束后，你就可以正式回队里报道了。”
　　电话挂断后林笑阳站在洗手台前，嘴里牙膏泡沫都差点忘了吐。任务……要结束了？
　　他的心情突然有点复杂。自己昨天刚把监听器装进去，结果今天就通知要收网了？那他辛辛苦苦折腾一下午算什么？
　　想到这里，林笑阳竟莫名有点不甘心。虽然如此，他还是照常跟着简宇出了门。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后，他第一时间打开□□。下一秒，手机里传来钢琴曲。林笑阳眼睛瞬间亮了。
　　“成了！”
　　他忍不住在车里跟自己击了个掌，简宇果然把伞放车里了！林笑阳一边跟车，一边把音量调大。很快，钢琴声低下去，车内传来通话声。
　　第一个电话，是简宇律助黄文昊打来的。
　　“简律，九点半和当事人的会能不能推迟一个小时？”
　　简宇声音平稳：“可以。你重新协调时间。”
　　第二个电话，则是简宇主动打给办公室总助。
　　“这个月月结报告，还有谁没交？”
　　对面翻了翻记录：“只有许智涛许律师。”
　　听到这，林笑阳目光瞬间一凝。而监听器里，简宇沉默了几秒，随后才说：“我会联系他。”
　　林笑阳猛地一拍大腿。有了！他立刻把监听音量再次调高。

　　* * *

　　与此同时。
　　医院内科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每个病床之间挂着半透明帘子，监护仪偶尔发出“滴——滴——”声。
　　许智涛坐在床边，短短几天，他整个人像老了许多。胡子没刮，眼下青黑，衬衫皱得厉害。他母亲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插着输液针。
　　许智涛低头收拾早餐餐盘，动作很轻，走廊里推车声来来往往。收拾完后，他又拿起一叠检查报告和缴费单，一遍遍看，像想从那些数字里看出什么希望。
　　母亲轻声问：“还看呢？”
　　许智涛抬头，立刻露出笑。
　　“没什么。医生说指标挺稳定。妈，肾源都安排好了，很快就能做手术。”
　　母亲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像什么都明白。
　　“别总看那个了，过来坐会儿。”
　　许智涛没接话，只是低头替她调整枕头。就在这时，病床小桌板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妈，我出去接个电话。”说完快步离开病房。
　　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楼梯间，才接通。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这边都准备妥了。你钱准备好没有？你得尽快——”
　　“我说了我会搞定！”许智涛突然打断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又将声音压低，语气和刚才在病房里判若两人。
　　“只要你们能找到肾源，我立刻带我妈过去。”
　　对面沉默两秒。
　　“下周三之前必须到。不然我不保证东西还在。”
　　电话很快挂断。
　　许智涛闭了闭眼，正准备回病房，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显示：简律。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眼底竟浮出一点愧疚。

　　* * *

　　另一边。
　　简宇坐在车里，拨通电话。林笑阳跟在后面，听见车载提示音后，握稳了方向盘。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简律？”
　　“昨天例会你怎么没来？”简宇声音很平。停顿片刻后，又缓了缓语气。
　　“是不是你母亲那边又出问题了？”
　　许智涛嗓音沙哑得厉害：“她前两天血管通路感染，我一直在医院。”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
　　“简律，对不起。是不是又只有我没交月结报告……”
　　“我总给你拖后腿。”
　　监听器另一头，林笑阳微微皱眉。简宇没问月结报告，许志涛倒先道了歉，两个人都没有解释缘由。
　　简宇沉默片刻。
　　“你母亲现在怎么样？这次钱够吗？如果有困难，我可以——”
　　“不用！”
　　许智涛几乎立刻打断，语气甚至有点急。
　　“真的不用，这些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预支工资，还有你借给我的钱……”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妈的肾源快排到了，手术费我也筹够了。之前欠你的钱，我等下也会一起打过去。”
　　车子驶入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简宇没有立刻熄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许智涛”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小许。你的钱，到底哪里来的？有些钱不能碰。”
　　监听器这头，林笑阳瞬间坐直。
　　许智涛沉默了两秒。
　　“……我在外面接了点私活，收费高一点而已。等处理完手头这些案子，我就辞职。带我妈做完手术，休息一阵再重新找工作。”
　　简宇闭了闭眼。
　　“你知不知道，律师私下接案收费是违规的？严重了，会吊销执业资格。”他停了停，“小许，你到底接的什么案子？”
　　“就是几个理赔的案子。”许智涛声音低下去，“事情做完，钱就结了。”
　　“我需要钱。”他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为了我妈，我又不是谋财害命。”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甚至有些激动，像在拼命说服自己。
　　简宇等他停下，才问：“所有材料，你核实过吗？”
　　听筒里，许智涛呼吸明显乱了一瞬：“核实过，没问题的。”
　　简宇没有马上接话。
　　“简律，我想尽快走。”许志涛又说，“我妈那边等不了，所里辞职要是还得等交接期……”
　　“明天十点半。回来办离职手续。HR那边我去说，该签的，我会签。”
　　电话里一声轻轻的吐气。
　　“那我明天就能走了？”
　　“可以，手续办完就走，不用再等交接期。”
　　“谢谢你，简律。真的。”许志涛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你，也没有今天的我。”
　　简宇垂下眼，直到那边挂断，才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他缓缓靠向椅背，望着挡风玻璃外。
　　四年前，许智涛还是实习生。几个年轻人里，他不算最聪明，也不是最会说的，可每天永远第一个到律所，桌上的卷宗总能按要求整理好。
　　第一次请假，他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说医院临时通知，要去接透析结束的母亲。还问，能不能把没做完的材料带过去。
　　实习期结束，两个留用名额，他给了他一个。
　　近来许志涛几次接电话避开同事，手里的案子却没有相应增加。他问过，也提醒过。许志涛总说是老客户介绍的小事，不耽误所里的工作。
　　现在，他不仅凑齐了手术费，还能立刻还清借款。
　　简宇看向车内后视镜。一辆车刚在后两排停车位上停稳。
　　对门那个年轻人，多半是警方的人。他原先还在想，他们为什么盯着自己。此刻，许智涛仓促的解释和那句“几个理赔的案子”，让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只是可能。他还不知道，许智涛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看了看那柄重新放回车里的雨伞，他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给人事部发去消息：许律师明天十点半回来办离职，相关手续请提前准备，我会到场签字。
　　发完，他没有立刻下车。过了一会儿，才熄了火。

　　* * *

　　停车场另一边。林笑阳坐在车里，久久没动。他看着不远处简宇那辆车，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通电话。
　　他追问过材料，也听出了钱有问题，却还是答应让许智涛尽快离职。
　　林笑阳低头，拇指停在屏幕上。也许他只是顾念许智涛的母亲，并不知道所谓的理赔案子到底是什么。
　　他打出“简宇似不知情”，看了片刻，又删掉。
　　能确定的只有那通电话。
　　他重新输入，发给吴霄：
　　“简宇约许智涛明早十点半回纬衡律所办离职，已答应协调人事、签字。许已确认。”
　　与此同时。市局走廊里。
　　吴霄刚和刑侦那边开完行动会。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消息，脚步顿住。
　　明早十点半。地点、事由，连人事手续都知道。
　　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小子……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