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流水》淡而不寡

5、“林先生” 林笑阳决定

　　今天难得不用外出盯梢。林笑阳一进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直接坐到了客厅那张临时充当工作台的大桌前。
　　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工具。镊子、微型螺丝刀、焊接笔、拆开的电子元件，还有昨晚从简宇那里借来的那把黑色长柄伞。
　　他低头看着伞柄，又看了看旁边的一套迷你监听设备，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进队之前，他一直觉得盯梢这种工作，大概就是“跟着”。可真正做了才知道，很多时候，单纯跟踪根本得不到核心信息。
　　尤其像简宇这种人——动线规律、情绪稳定、社交克制，甚至连车窗都很少完全降下。这种人如果真有问题，仅靠看，是看不出来的，当初林笑阳跟队里申请设备时多要了一个迷你监听器，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是吴霄叮嘱过，简宇的情况还没定性，不能擅自进入他的车和住处部设设备，也不要贸然接触本人。
　　这是他成为警察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任务。也是第一次做这种带点“技术流”的活。他想，如果能监听到简宇在车里的通话，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
　　这几周，他记下简宇几点到律所，在什么地方停留，却始终不知道那些停留意味着什么。每天的记录翻过去，几乎能与前一天重合。
　　他没有进他的车，也没有进他的家。他只是归还借来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稍稍心安。于是整个下午，他都埋头坐在那里研究，伞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监听器既要固定，又不能影响重量和平衡，更不能让人摸出来异常。
　　他对电子设备并不陌生，可真要将东西安放妥当，仍比想象中费事。为了最满意的效果，林笑阳拆了装，装了拆。等他再次抬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工作灯。暖黄灯光下，他低头咬着小螺丝，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晚上八点零七分。“咔哒。”最后一个卡扣严丝合缝地扣上。林笑阳眼睛一亮，成了！从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问题。他拿起伞晃了晃，甚至还颇有成就感地欣赏了几秒。
　　“完美。”他刚想起身去洗澡，门铃却忽然响了。
　　“叮咚——”
　　林笑阳动作一顿。这个时间点？他下意识看向门口，这里是经侦租下的公寓，正常不会有人来。他快步走到门边，点开门铃监控。下一秒，整个人差点僵住。
　　——简宇。
　　林笑阳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来干嘛？！不是说伞不用还了吗？而且偏偏是现在？！
　　他猛地回头看向工作台。桌上还散着监听器包装盒、备用零件、拆开的工具。林笑阳头皮一麻，冲回桌边，手忙脚乱把东西一股脑扫进垃圾桶。
　　“哗啦”一阵乱响。确认看不出问题后，他抓起伞，深吸一口气，才重新回到门口。
　　开门。
　　门外的简宇已经换了家居服。深紫色海马毛V领毛衣，质地柔软，领口微微松散。下面是一条米白色休闲裤，整个人少了白天西装革履时的锋利，多了种居家状态下的慵懒感。
　　他手里拎着一个香薰品牌纸袋，正是下午商场里那个。
　　“林先生。”简宇站在门外，唇边仍旧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在忙吗？”声音低低的。
　　大概是没了白天工作状态里的距离感，听起来竟有些懒洋洋的苏。
　　林笑阳心里莫名一跳。下一秒，他立刻警觉。我在想什么？
　　“不忙。”他说完，立刻把手里的伞递出去。
　　“昨天谢谢你的伞。”动作甚至有点生硬。
　　简宇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却没接。
　　“方便进去聊吗？”他说话时，眼神很自然地落在林笑阳脸上。
　　“昨天有点失礼，忘了自我介绍。简宇，律师。”
　　他说完，微微偏了偏头。视线像是不经意地越过林笑阳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林笑阳心里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回忆屋里的桌面上是否还没收拾干净的东西。垃圾桶呢？监听器包装有没有露出来？短短两秒，他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
　　可偏偏这时候，简宇仍旧没接那把伞，林笑阳只能往后退一步。
　　“……请进。”
　　简宇踱步走进门内，却没有换鞋。只是站在玄关处，很随意地环顾了一圈。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却莫名让林笑阳有种被审视的错觉。
　　下一秒，简宇忽然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来。动作有点突然，林笑阳只好下意识伸手接住。
　　“欢迎新邻居。”简宇语气很淡。
　　“乔迁礼。是我我平时自己也用的味道，希望你喜欢。”
　　林笑阳低头看了一眼，是香薰。他刚想说不用这么客气，简宇却忽然俯下身。距离一下拉近，林笑阳呼吸顿时一滞。
　　简宇今天没喷他白天惯用的那种偏冷调的木质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雪松味。随着他靠近，气息一下压下来。
　　“这款——”简宇抬眼看着他。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浅阴影。
　　“和我卧室里的是同款。”
　　林笑阳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一下。他终于反应过来，难怪今天在商场里，简宇买的是两份。原来另一份，是给他的。
　　可问题是——他们明明昨天才第一次正式说话。这个人是不是对邻居太好了点？林笑阳正犹豫要不要拒绝。
　　简宇却忽然直起身，朝他伸出手。
　　“不是要还伞吗？给我吧。”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休息了。”
　　林笑阳听见“伞”两个字，脑子瞬间清醒。他连忙把香薰放到旁边柜子上，把伞递过去。
　　这次简宇接得很快。他手指从林笑阳掌心擦过去时，温度有点凉。随后，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长腿三两步便回到了对门。
　　林笑阳站在原地，甚至还没从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里出来。房门关上前，对面传来一句低低的：
　　“晚安。”
　　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咔哒。”门关上。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林笑阳站在门口，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虽然整个过程充满意外，但至少——伞安全送回去了。
　　他低头看向柜上的纸袋。袋绳还维持着刚才被他攥紧的样子，一边高，一边低。他伸手理了理，指腹上像还留着他碰过的那点凉意。
　　林笑阳关上门，弯腰将桌底的工具包拉出来。拉链果然还留着一小截没合严。他盯着看了两秒，抬手捂了捂脸。
　　“你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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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完澡后，林笑阳刚坐到床边，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舅舅。他接起电话。
　　“笑阳。”李诚风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依旧沉稳。
　　“听说已经进经侦科了？怎么样，还适应吗？同事熟了没有？”
　　林笑阳顿了一下。由于保密规定，他现在连很多同事都还没正式接触，自然也不能细说。
　　“挺好的。刚开始嘛，慢慢来。”
　　“那就好。”李诚风笑了一声，随后语气稍稍严肃了些。
　　“还记得几个月前高铁站那起纵火案吧？”
　　林笑阳坐直一点。
　　“记得。”
　　“案子快进入庭审阶段了。你当时参与了现场抓捕，可能还得来一趟，走个流程。”
　　“行。”林笑阳答应得很快。
　　“到时候你提前告诉我，我跟吴队请假。”
　　说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舅舅。后来经侦接手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瞬，李诚风声音低了些。
　　“那个案子，现在还不好说。”
　　林笑阳听出他不想多谈，便没有继续追问。他现在也是警察，知道很多事情，在没定性之前，不能说，哪怕是家人。
　　“行。”
　　“那你也早点休息。”
　　“嗯。”李诚风笑了笑，“替我向你爸妈问个好。挂了。”
　　电话断开。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笑阳原本准备直接睡觉。可关灯前，又想起玄关那只纸袋，起身拿了进来。
　　里面是一只香薰蜡烛。他住进来时只带了换洗衣物和必需品，床头除了手机与充电线，几乎没放过别的。蜡烛搁在那里，倒像这间临时住处终于添了一样属于生活的东西。
　　林笑阳低头看到了袋子里的香型卡。“松桂。”
　　他微微一怔。竟然和自己平时惯用的是同一个味道。
　　“这么巧？”他点燃蜡烛，暖黄色火光慢慢亮起来。随着桂花前调一点点散开，整个房间都柔和下来。
　　林笑阳靠在床头，身体不自觉放松，熟悉的味道让人很容易卸下疲惫。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莫名闪过简宇站在门口时的样子。深紫色毛衣，低低的声音。还有那句：“和我卧室里的是同款。”
　　林笑阳耳根忽然有点热，他立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拿起手机，暗着的屏幕映出自己的脸。他看见嘴角那点笑意，抬手搓了搓后颈，又将手机扣回去。
　　困意上来前，他俯身吹灭蜡烛。烛芯亮了一瞬，桂花的甜淡下去，青松的气息还留在枕边。
　　关灯后，他伸手将那张香型卡放到床头，才翻身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