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你闻》疏窗暖茶

21、二十一 在宫中当职

　　在宫中当职已有些时日，木如淡然，却非麻木。朝臣、宫女、内侍的表情态度，加上各种传言，木如也知道，大概所有人眼中自己只是借了荣王的势得了皇上顺水推船给的闲职的一介男宠。就慕容航对自己的态度而言，旁人如此误会倒是很自然的事情，说不定皇上赐官的事实便真是如此。木如奇的是，端王慕容锦瑄迷恋自己的传言不知为何，突然在遥京盛传。除了说端王为了他一掷千金购得海月清辉琴以求他亲睐，更有甚者，朝里朝外都流传着端王为了他与荣王而兄弟不睦。
　　事实上自别苑归来，木如鲜少与端王碰面。一个不喜过问朝政的风流王爷，宫中自然很难相遇。近来端王爷很少来荣王府，木如实在不知流言因何而起。甚至连皇上也有询问过他如何识得端王。木如如实回报了曾在端王府中签订契约绘制绣样的事情，外间所传荣王因惊鸿一瞥将他从端王府中带走一事，皇上自然是知道。自己这冷清的性子，只怕皇上还觉得自己为曾在端王府做下人的事情对端王多有怨怼，木如也未作解释。木如只安分当职，对于宫内朝中事务不多关心。即便如此，木如也能感觉到进来宫廷之中的紧张气氛。似乎事关后妃，几月来格外受宠的董美人最近频频来瑶光殿伴驾，甚至有时皇上议论政事也不避忌董美人。木如亦听闻皇上欲立董美人为淑妃，但受皇太后阻挠而不得，所以皇上最近颇为烦躁。也不知董美人是否真的颇识大体，时常劝慰皇上不必如此，不过皇上却是更为急迫了。
　　今日木如还未步入瑶光殿门便听得器物摔碎的声音，不知皇上又因何事如此愤怒。刚步入正殿便听得一声怒喝：“到底朕是皇帝，还是他/她是皇帝？朕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晋晋位份都不行，做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思？”木如正犹豫是否要暂避，慕容锦琛已经看到他，顺手冲他一指，道：“你！过来给朕拟诏！封董美人为淑妃！”似乎是吼完才发现来者是木如，想了想又道：“以翰林学士木如兼礼部郎中，协助宗人府办理淑妃册封事务。兵部员外郎黄坚因荐淑妃有功，擢三品侍郎。”木如一愣，只觉得自己刚才进殿是个无法弥补的错误，如此便是卷入皇上与皇太后的是非之中，无奈只得面不改色地领命。各种事务忙完，回到端王府已是疲惫不堪。
　　慕容航似乎心情不太好。用晚膳的时候也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木如因为日间的事情也有些神思恍惚，没有注意到慕容航的反常。其实木如还担心因为白天无意碰到皇上发火而卷进后宫争斗的事情会殃及荣王府，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璎珞看他们二人如此情状，忍不住拉了拉木如的袖子，轻唤道，“公子。”见木如回过神来，连忙用眼神示意慕容航的方向。
　　木如顺着她的眼神看向慕容航，道：“王爷为何事烦恼？”
　　慕容航叹了口气，道：“小如又为何事烦恼？”
　　木如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复又抬起头看着他道：“木如尚未能回报王爷知遇之恩，却又要给王爷特麻烦了。”
　　慕容航道：“小如，日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先贺你任礼部郎中之喜。”
　　木如心中五味陈杂，不知该如何回应。
　　慕容航看他脸色微微发白，温言道：“小如。不是你拖累本王，是本王拖累你。”慕容航将目光放到窗纸上，看了好一会儿，叹道：“我荐你制举时便知道会有这些事情。今日你不巧遇，事情也会找上你。只怪因我扰了你宁静的生活。”
　　木如第一次见他叹这么多气，虽然他不再言语，但却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无法言说。似乎整理了下心情，慕容航换了平日那嘻笑怒骂的模样蓦地扭头看着木如，狐狸眼含嗔佯怒，委屈道：“小如，你……你骗我。你跟锦瑄居然私自定情了！”
　　“欸？”木如被他一搅和，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你……你还说锦瑄没赠你名琴！连诗都题了，却要骗我到几时！呜呜呜呜……”
　　木如一愣，只见璎珞自后抱着一床琴出来，正是“海月清辉”。璎珞咯咯笑道：“下午沈总管特地送来，王爷可伤心一下午了。也不知王爷今次怎么了，竟也没砸了这琴。”
　　木如接过那琴。琴背铭刻，龙池上方刻隶书填“海月清辉”琴名，池左右直抵双足刻琴铭。左为，“水中月，声中景，意中缘。出沧波，圆魄鲜。斥空明之流光，惟托响于素弦。”其下落款为“木如”。右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诗品所贵，琴理则均。金波有魄，紫澜无尘。惟明惟洁，面目各真。指上消息，难得解人。浣心以净，养性以醇。清辉在抱，调肺腑春。”落款为“慕容锦瑄”。此二诗真是那日后山所吟，没想到端王竟刻了琴铭差人送来。那字舒展劲挺，当是慕容锦瑄的笔墨。
　　桌上晚膳侍女们早已撤去，木如将琴置于桌上，伸手拨弄，弹了一曲《墨子悲丝》。木如奏此曲，并未有此曲本应有的悲怆，有些无奈有些唏嘘却并无甚深刻浓烈的感情。
　　慕容航听他妙音，看他清秀的容颜，低垂的眉眼，忽然只觉得皇帝如何利用木如让他牵制太后也好，锦瑄如何利用木如制造假象也好，都只是小事。如何面对木如，才是最让他手足无措的事。游戏花丛多年，若一日遇到心中所爱，才发现无论如何去做，都怕做错，都怕带来伤害，甚至对方是否爱他，也不重要。

　　【注】
　　（1）《墨子悲丝》。墨子看到洁白的丝被染成不同颜色，感伤世人随欲浮沉而不能自拔，犹如洁丝染色，失去本来面目。曲意深刻，音韵悲怆。伯俞泣杖，墨翟悲丝。
　　（2）“水中月，声中景，意中缘。出沧波，圆魄鲜。斥空明之流光，惟托响于素弦。”故宫所藏海月清辉琴陈邦彦所作琴铭。
　　（3）“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诗品所贵，琴理则均。金波有魄，紫澜无尘。惟明惟洁，面目各真。指上消息，难得解人。浣心以净，养性以醇。清辉在抱，调肺腑春。”海月清辉琴，励宗万所作琴铭。
　　（4）瑶光殿，南唐后主李煜办公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