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你闻》疏窗暖茶

20、二十 再过两日，

　　再过两日，木如便要去宫中当职。对这柳溪别苑，木如倒是颇为不舍。这一日清晨，木如依旧去了后山凉亭。不同于往日的是，除了有琴，今日厅内还有两人。端王此次并未在溪边舞剑，二十坐在石桌边与沈总管说话，平日陪端王晨练的“何侍卫”却是不在的。
　　“王爷今日不练剑？”
　　端王微笑道：“锦瑄今日便要回府了，动身前还想厚颜听先生弹奏几曲。”
　　木如抿了抿唇，并不多话，径直上前坐在琴边。
　　“王爷想听何曲？”
　　锦瑄道：“先生不必拘束，照常抚琴就好。”
　　依旧是一曲《听泉引》。
　　“‘宽转平和，音节大雅，有置身空山，涧流清韵之妙。以此曲洗涤尘嚣，安心空灵，大为妙哉。’《醒心琴谱》诚不我欺也。先生奏来，词曲意趣气韵具现。”
　　“王爷谬赞。曲是好曲，琴是好琴，便是木如这般愚钝之人奏来也不太难听。”
　　锦瑄笑道：“先生不必自谦。此琴名曰‘海月清辉’，锦瑄自觉颇合先生气质。名琴亦需名士，此琴倒像是为先生而生。”
　　木如闻之，眼神微亮，喃喃道：“海月清辉。海月清辉。水中月，声中景，意中缘。出沧波，圆魄鲜。斥空明之流光，惟托响于素弦。此名果然贴切。”
　　锦瑄接道：“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诗品所贵，琴理则均。金波有魄，紫澜无尘。惟明惟洁，面目各真。指上消息，难得解人。浣心以净，养性以醇。清辉在抱，调肺腑春。”
　　木如闻言，心中一震，那种“此人总是知我心中所想”的感觉再次出现，木如甚至觉得方才说话的人不是端王，倒像是自己。神智尚未清醒，便见端王靠近自己。今日端王穿的是一身紫衣，宽袍大袖，颇有些飘逸出尘的感觉。他靠过来，头上同色的发带垂了下来，正好落在木如右手的手背上。心里想着方才所想，眼睛追着那发带的动向，若不是感觉一股灼热的呼吸靠近，木如还在发着呆。此时慌忙退开来让了位，换了锦瑄坐在琴前。恍惚间，木如觉着似乎看到端王促狭一笑，尚未细想便被琴声吸引。
　　端王所奏，是一曲《平沙落雁》。此操气疏韵长，通体节奏凡三起落。初弹似鸿雁来宾，极云霄之飘渺。木如听之，觉得起初还是如常所奏的高远静景，听到后面却觉着有一种郁结之气，而此郁结之气中竟有隐藏着一种鹏鸟将飞未飞时的力量。暗自想到在荣王府书房里看到的那则有关《平沙落雁》一曲的题解。
　　“盖取其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鸿鹄之志，写隐逸之心胸者。”端王奏来，似乎并非“借鸿鹄之志，写隐逸之心胸者”，而是写隐逸者欲展鸿鹄之志。由此，木如竟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支曲子《墨子悲丝》。
　　木如察觉自己坐在端王方才坐过的石凳上，拿手指在海月清辉方才停放过的石桌上拨弄的时候，凉亭里已经只有他一个人了。木如已经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实发生。今晨来时想着几日来端王都有带琴，便未取琴，璎珞有事忙，也没让她跟着。此时凉亭里只有自己，木如倒有些恍惚了。但又觉得似乎刚才有人告过别离去。是也不是，一时间着实分不清。唯一真实的，是双手不受控制地弹着《墨子悲丝》。便是没有声音，木如也觉着听到琴声悲怆。又坐在石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动身回去。
　　次日下午，火狐狸终于出现，来接木如回府。慕容航一到别苑便奔向书房，结果扑了个空。问了下人才寻到后山凉亭。所以木如见到他的时候，慕容航居然出奇的把脸鼓圆了撅着嘴。
　　“小如……”
　　“王爷。”
　　慕容航挂在木如身上，脑袋还往木如脖颈蹭了蹭，闷声道：“小如，你不要我了么？”
　　“欸？”
　　“我去书房都寻不到你。你抛弃我们的‘老地方’了么？你，你被锦瑄勾走了么？”
　　木如轻轻挣开慕容航，道：“是该回府了么？”
　　慕容航扁了扁嘴，拉着木如的袖子道：“小如，我们回家。”
　　荣王的马车宽大华丽而又舒适，慕容航略带沮丧的坐在一旁。木如靠着车窗，手里拿着一本琴谱，看几眼又合上思索片刻，又在看几眼。回城的路上，慕容航都一直拿着分外委屈的眼神盯着木如。起初木如还没注意，几次思索间眼光掠过慕容航的方向，终于发现有些不对。这多话的狐狸王爷今日竟少言寡语。
　　木如轻叹一口气，放下书，抬眼看着慕容航。
　　“王爷今日怎么了？”
　　慕容航咬着下唇，看了看木如，欲言又止。
　　“王爷？”
　　“小如……小如，你喜欢锦瑄么？”
　　木如想了想道：“端王殿下博古通今，令木如十分佩服。”
　　慕容航做出一副要哭了的表情，道：“所以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么？”
　　“咦？”
　　“我回府这两日，京里盛传端王为博木学士一笑，千金一掷只为购得能配上木学士的琴。小如不给我看看‘海月清辉’么？”
　　“欸？木如是弹过端王的海月清辉琴，不过端王并未将此琴赠与木如啊？王爷何出此言？”
　　“欸？！”慕容航双目圆睁，嘴唇微张，“没送？！”

　　【注】
　　海月清辉琴，仲尼式，南宋制作。清宫旧藏。桐木斫，髹栗壳色漆，有朱漆修补。鹿角灰胎，牛毛冰纹间梅花断。长方池沼，金徽，青玉足，青白玉轸，紫檀岳尾。
　　琴背铭刻，龙池上方刻隶书填青“海月清辉”琴名，其下填朱方印“乾隆御府珍藏”，池左右直抵双足刻梁诗正、励宗万、陈邦彦、董邦达、汪由敦、张若霭、裘日修琴铭，填以五色。
　　其琴铭分别为：“瀛海兮澄鲜，辟月兮秋悬。想孤光之通印，拟逸韵之清圆。霏空露华湿，荡影明珠拾。水仙操兮鱼龙听，伯牙叹兮成连迎。臣梁诗正。”“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诗品所贵，琴理则均。金波有魄，紫澜无尘。惟明惟洁，面目各真。指上消息，难得解人。浣心以净，养性以醇。清辉在抱，调肺腑春。臣宗万。”“水中月，声中景，意中缘。出沧波，圆魄鲜。斥空明之流光，惟托响于素弦。臣邦彦。”“峄阳之桐高百尺，斫为雅琴和以怿。皎如长空悬皓魄，海波相映澄日夕，成连归去窅无迹。清秽心身形俱释，泠泠一曲高天碧。臣邦达。”“涛涌银盘，凉生玉宇。濯冰壶而砭骨，引潜蛟而起舞。知音哉素娥。为一弹而再鼓。臣由敦。”“老蟾入月蚌含珠，鞠通一爱神仙材。三虫跳掷天风来。臣若霭。”“何年斫此苍玉精，一弹再鼓移人情。海中明月弦上声，初闻沨沨海水清。继看皎皎秋月生。金波雪浪同光晶，忽然晃漾开瑶京。连成刺蒿出东瀛。微风引之度青城。眼中亲见三山横，人间筝笛徒营营。臣袭曰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