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姐姐的信 姐姐的信 ...
-
长公主的车驾走了半个月,承乾收到了她出塞之后的第一封信。
信是随着北边来的驿报一起进京的,用火漆封着,上头没有落款,只盖着一个极小的、磨得发暗的私章——那是陈娴自幼用的一枚小印,刻着一朵梅花。信封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分量。
送信的是个老驿卒,五十多岁,背着一只沉甸甸的皮囊,站在府门口,等陈承乾亲手接了信,才哑着嗓子说:"殿下,长公主殿下嘱咐了,这封信,务必交到您手上,旁人不许拆。小的从北边一路快马,走了十二天。"
陈承乾看着这老驿卒。十二天,从出塞的队伍所在的北疆,昼夜兼程赶到京城。这老头眉眼间尽是风霜,虎口结着一层厚茧,一看就是跑了一辈子驿路的。
"多谢。"陈承乾说,"顺子,给老伯取五两银子,再温一壶酒,让他歇歇脚再走。"
老驿卒愣了愣。他一个跑驿的苦命人,替贵人送信,顶多得几个赏钱,从没遇过正主儿亲自温酒待他的。他慌忙要跪,被陈承乾扶住了。
"殿下……小的不敢当。"
"跑十二天的路,值一壶酒。"陈承乾说,"喝吧。"
老驿卒眼眶一热,被顺子引去偏厅了。
陈承乾却跟了过去。他让顺子又添了两个菜,自己斟了一碗酒,坐到老驿卒对面。
"老伯,"他说,"这一路,我姐姐……可还好?"
老驿卒受宠若惊,捧着酒碗的手都在抖,咽下那口酒,才缓缓道:"殿下,长公主殿下,一路上不吃不喝,就坐在那车里,掀着帘子,往南边看。小的听同路的车夫说,长公主夜里,总是一个人哭,哭到后半夜,才肯歇。"
陈承乾端着酒碗,半天没喝。
"那王嬷嬷呢?"
老驿卒的脸色暗了暗:"王嬷嬷病得重。刚出京城那两天还能走,到后来,就起不了身了。咳嗽得厉害,痰里带血。长公主把自己的被子、暖炉都拨给了她,可她那病,是肺上的,一路颠簸,怕是好不了。"
陈承乾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长公主殿下,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老驿卒摇头:"殿下只说,这封信,务必交到四殿下手上。旁的,没让小的带。"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可小的出城门的时候,听见长公主低声说了一句话,小的没敢声张。"
"什么话?"
"长公主说——'四郎,你要撑住。'"
陈承乾握着酒碗的手,指节泛白。
他仰头,把那一碗酒,一口饮尽。酒是苦的,辣得他喉咙发疼,可他硬是一声没吭。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平日里最受不得的就是酒,可这一刻,他却觉着,这碗又苦又辣的东西,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一口热。
"老伯,"他放下碗,"多谢你。这壶酒,我陪你喝完。"
送走老驿卒,陈承乾回到书房,净了手,才拆开那封信。
信不长,字是陈娴的笔迹,娟秀里透着一股子急,像是借着驿站在路上歇脚的工夫,匆匆写就的。
信上写:
"四郎,见字如面。
我在北上了,一路都是灰。草原的风,比我想的还冷,冷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王嬷嬷年纪大了,路上染了风寒,咳嗽不止。我让人多拨了一床被子给她,她还是咳。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三件事。
头一件,我走之前,把母亲留下的七张存单的底,抄了一份,锁在我旧居妆奁底下的暗格里。那暗格,只有你我知道怎么开——先按三下,再往左旋两圈半。你若要动那七家柜坊,先取来这份底,照着对,别信任何一家掌柜的嘴。
第二件,王嬷嬷说,她这辈子只亏欠过一个人。我问她是谁,她不肯说,只反反复复说'四郎是个好孩子,可惜命苦'。四郎,王嬷嬷跟了母亲二十多年,又跟了我二十多年。她知道的,比宫里任何人都多。可这一路,她病得越来越重,我怕……我怕她撑不到草原。
第三件,也是我最放不下的一件事。四郎,你别再斗鸡了。我不是嫌你丢人,我是怕你。我怕有一天我回来,找不见你了。
你好好活着。
——阿娴,于北上途中"
陈承乾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最后目光落在那一句"先按三下,再往左旋两圈半"上。
妆奁的暗格。七张存单的底。
姐姐临走前,把母亲嫁妆的命脉,藏在了她旧居的妆奁里,藏在一个只有他们姐弟俩知道的暗格里。而那个唯一知道全部底细的王嬷嬷,正病在出塞的路上,一步一咳,能不能活着走到草原,都是未知。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两枚铜钱,烫得厉害。
"顺子。"他哑声开口,"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人去楼空。正门上了锁,门上贴着黄纸,只有几个留下的老仆在洒扫庭院。陈承乾带着顺子,绕到后院的角门,叩开了门。
开门的正是陈娴信里提到过的旧仆,一个看门的婆子,见是四皇子,先是一惊,随即红了眼圈,引他去了陈娴出嫁前的旧居。
旧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串个门,随时会回来。梳妆台上,妆奁还在,朱漆描金,锁得严实。
陈承乾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前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这间屋子,他小时候来过很多回。那时候,姐姐还没嫁人,还是那个会追着他满院子打的、皱着眉头的少女。她坐在这个梳妆台前,拆发髻、描眉、叹气;她趴在这张床上,偷看话本,看得入神;她在这扇窗下,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过一双踩不烂的靴子。
如今,人去屋空,只剩下这满室的寂静,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姐姐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
陈承乾走到梳妆台前,伸出手,指尖在妆奁冰凉的漆面上停了停。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推开一扇门,发现里面的一切都还在,唯独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姐,"他低声说,"你等我。"
陈承乾在妆奁前站定,屏退了所有人。
他伸出手,按在妆奁上,先按三下,再往左旋了两圈半。
"咔"的一声轻响,暗格弹开了。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褪了色的红布。陈承乾先取册子,展开——正是七张存单的底账,一笔一笔,金额、日期、存哪家柜坊、经手人是谁,抄得工工整整。
再取那块红布。他展开来,整个人僵住了。
红布上,用褪了色的金线,绣着四个字:
"四郎勿慌。"
那是元后的手笔。是母亲临终前,留给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的四个字。
陈承乾捧着那块红布,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热了。
他前世是个孤儿,从没尝过"母亲"的滋味。这一世,他的母亲死了十一年,他连她的脸都记不真,可这世上,却到处是她留下来的东西——七笔锁死的嫁妆,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句"四郎勿慌"。
原来那个女人,早就算到了这一天。算到了她死后,这个儿子会慌、会乱、会被人当废物养大。所以她留钱、留锁、留四个字,隔着十一年的光阴,告诉他——
别慌。
陈承乾把那块红布,和那枚铜钱一起,贴肉收好。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是个连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真的孤儿。这一世,他依然没见过母亲的脸,却处处都是她的手笔——七笔锁死的嫁妆,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个守了十一年的武婢,还有这绣在褪色红布上的四个字。
他捧着那本七张存单的底账,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月,存哪家柜坊,存了多少,经手的是谁。字迹娟秀,是姐姐的。可那"经手人"一栏里,有几个名字,陈承乾看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其中三家柜坊的经手人,都写着同一个名字——"秦守业"。
陈承乾的瞳孔,微微一缩。秦守业。宝通柜坊那个放过桥钱的掌柜。原来十四年前,他母亲那七笔嫁妆,最后三道锁的经手人,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从十四年前起,就站在这七笔银子的核心。
他慢慢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秦守业。"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碾着一颗不知是药还是毒的种子。
"这笔账,我记住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周全。所有的周全,都是一个母亲,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之后,为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一点一点、一笔一笔,铺下的后路。
"姐,"他低声说,"我不斗鸡了。"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在立一个誓,"王嬷嬷,我会想办法。你也要,好好的。"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那顶朱红婚车里,陈娴正掀开帘子,望着南边的方向,手里,攥着一封还没寄出的、更短的信。
那信上,只有五个字:
"四郎,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