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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百口人 库房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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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的事,陈承乾按下了。
他没处置刘管事,也没声张亏空。他只是把账册锁了,把钥匙收了,然后开始做一件更细、更慢、更要命的事——盘人。
前世他管公司,最清楚一个道理: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对不上,顶多是亏钱;人盘不清,那是要命的。这府里三百多口人,吃谁的饭、拿谁的钱、夜里朝哪个方向磕头,他一天摸不清,一天就睡不安稳。
他把这活儿分了两路。
明面上,他让顺子去厨房、马厩、浣衣房这些下人扎堆的地方,借着"领月钱""对花名册"的名目,把三百口人的名字、来历、年纪、差事,一样一样记下来。顺子记性好,人又机灵,见谁都先笑,几趟下来,倒跟底下人混熟了,连灶上王婆子闺女的婆家在哪都套了出来。
暗地里,他让来福去"听"。
来福这少年,别的本事没有,听声是一绝。自打陈承乾烧了他的鸡、又留他一条命,他就把这门绝活全用在了听人上。谁半夜起来解手走了几步、谁和谁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谁的脚步声在哪个院子门口停过——他蹲在柴房、马厩、假山后头,耳朵贴着墙,一记就是一宿。
两路情报,在第七天夜里,汇总到了陈承乾的书房。
"殿下,"顺子捧着厚厚一摞纸,一样一样念,"府里上下,连厨子带杂役,一共三百四十七口。宫里赏的,一百一十三口;历年买进、招来的,一百五十六口;还有七十八口,是长公主府、二皇子府、五皇子府历年送来'帮衬'的。"
"帮衬。"陈承乾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勾了一下,"送人上门,真是好词。"
他翻着顺子记的那摞纸,越翻越慢。
这三百四十七口人,早被各家瓜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地盘。厨房里,掌勺的赵厨子,是崔贵妃宫里拨来的,灶上的采买、米面、油盐,全经他的手,一天进多少出多少,账记得比谁都含糊;马厩里,喂马的钱倌儿,是五皇子府送来的,成天跟几匹好马打交道,可这府里谁要出远门、谁要骑快马,他都第一个知道;浣衣房里,几个浆洗的婆子,看着老实,却总能从各房送洗的衣裳里,"顺"出些不该知道的消息来。
还有更细的。
门房那个总打瞌睡的小厮,是二皇子府送来的,白天装睡,夜里耳聪目明,谁几时回府、谁带了什么进门,他都门儿清;后厨倒泔水的聋哑老头,看着可怜,可每回宫里来人,他都"碰巧"在廊下扫地;就连陈承乾房里那两个端茶倒水的大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棠,秋棠的手,总在给殿下研墨的时候,多停那么半拍——顺子留意过,那是她在认殿下写的字。
陈承乾看得后背发凉。
他不是没想过这府里有眼线。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多,会这么密,会连他房里端茶研墨的丫鬟,都在认他写的字。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前身这十八年,过的是怎样一种日子——他不是在"享受"这份锦衣玉食,他是在一张网里,被三百多双眼睛,看了整整十四年。他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酒、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着,都有人往上报。他斗鸡,有人报;他赌钱,有人报;他逛青楼,还有人报。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雀儿,自以为活得自在,其实一举一动,早被人看了个精光。
而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靠的,恰恰就是这份"透明"。因为他太废物了,废物到让所有人都放心,废物到没有一个人,愿意在他身上,多花一分心思。
如今,他要做的,是让这份"透明",慢慢地,变成他手里的一把刀。
这些人,明面上是下人是仆役,暗地里,都是一双双眼睛、一只只耳朵。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主子,各自有各自要递的消息,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罩在他这个"废物皇子"头上。而他,在这张网底下,活了十四年,浑然不觉。
"这七十八口里,有十七个,是二皇子府送来的。"顺子翻着纸,"有九个,是崔贵妃宫里拨来的。剩下的,散的散,杂的杂,奴才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陈承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百四十七口人,里头有多少是别人的眼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废物皇子,是不该有这么多"帮衬"的人的。这些人名义上是来伺候,实际上是来"看"。看什么?看这个废物是不是真的废,看文帝是不是真的不管他,看哪天风向变了,好第一个把消息递出去。
"来福,"他睁开眼,"你那边呢?"
来福蹲在地上,搓着手,把自己听来的东西一桩桩说了。谁和谁夜里在柴房碰头,谁白天装病夜里翻墙,谁的脚步声最近总在书房后头的夹墙外头停——说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嗓子:
"殿下,奴才还听出一个怪事。这半个月,府里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奴才始终没听全。这个人走路,脚跟不着地,跟猫似的,白天在园子里扫地,夜里,就听不见了。"
"什么人?"
"后园扫地的,一个聋哑婆子,大伙儿都叫她哑婆。"来福说,"可奴才听她的脚步,那轻巧劲儿,不像个婆子。"
陈承乾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一个"聋哑"的扫地婆子,脚步却轻得像练家子。这府里,果然卧虎藏龙。
"别惊动她。"陈承乾压低声音,"以后你的差事,就是盯住她。她扫哪一片,跟谁碰头,夜里去了哪,你远远地看,别靠太近。记下来,别打草。"
来福重重点头,眼睛里竟有了一丝亮——这是他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在办一件"正经的、了不得的"差事。
顺子在一旁听得直搓手,小声问:"殿下,那这三百四十七口人,您打算怎么办?赶走?"
"一个都不赶。"陈承乾说,"赶了,反而告诉所有人我醒了。这些人,留着,比赶了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那张京城舆图前,用手指慢慢划着:"你想,一个眼里只有斗鸡的废物,和一个开始盘人、盘账、盘库房的皇子,哪一个更让人睡不着觉?我要做的,不是把他们赶走,是让他们继续以为我是个废物,同时,把他们看我的那双眼,反过来,变成我看他们的眼。"
顺子和来福似懂非懂,却都郑重地点了头。
陈承乾看着这两个半大的少年,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你们现在最要紧的差事,不是抓人,是装。装得越像从前,越没人防你们。"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明儿起,你们照旧做你们的事。顺子还去厨房唠嗑,来福还去柴房听声。可你们得给我做一件事——每天,故意在府里'漏'一点假消息出去。"
"假消息?"顺子愣了。
"对。"陈承乾说,"比如,你'不小心'跟人说,殿下最近要支一大笔银子,去西市进一批绸缎。这话,你只说给一个人听。过两天,看这消息,会从谁的嘴里,又传到谁的耳朵里。"
顺子的眼睛,慢慢亮了:"奴才懂了!这是拿假消息,钓真眼线!"
"聪明。"陈承乾点头,"这府里三百多口,谁是眼睛,谁是人,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可只要我放出几根假线,那真眼睛,自己就会顺着线爬出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语气低了下去:"我要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三百多口人,分出三堆来——能信的,能用的,和……能除的。"
"除"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顺子和来福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却都不约而同地,把腰杆挺直了些。他们知道,从今晚起,他们不再是这府里可有可无的两个小厮了。他们是殿下的人,是殿下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最信得过的两双眼睛、两双耳朵。
而他们,也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条命,有了一个可以拼了命去跟的人。
陈承乾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把他这一周摸出来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他写了三个字:人、钱、势。
钱,七家柜坊,七道锁,一个秦守业。
势,平康坊桂掌柜,护城河旧案,二皇子送来的那篓"新鲜"螃蟹。
人,三百四十七口,十七双二皇子的眼,九个崔贵妃的人,还有一个脚跟不着地的哑婆。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在"人"字旁边,又添了半行小字——
先把自己人,变成一支队伍。
写完,他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听见院子外头,来福正蹑手蹑脚地往后园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养鸡少年,或许比满府三百多口人都要可靠。因为来福活到十六岁,从没有人把他当个人看过——而一个从没被当人看的人,一旦有人给了他一口饭、一个"正经差事",他这条命,就会死心塌地地押上去。
陈承乾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轻。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