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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府库的耗子 府库的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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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的钥匙,顺子磨了三天,才从管库的刘管事手里"磨"下来。
这事说来也蹊跷。一把库房钥匙,本该是府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可刘管事偏生跟捧着自家祖坟似的,一推二六五:今儿说钥匙锁在账房的铁匣子里,明儿说库房的门轴锈了打不开,后儿又说库里的老鼠成灾,进去怕惊了殿下的贵体。
陈承乾听顺子回禀完,就笑了。
"老鼠成灾。"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顺子,你说,一个管了八年库房的管事,最怕殿下开库房,是为什么?"
顺子挠挠头:"奴才……奴才觉着,是库里对不上账。"
"对不上账是明面上的。"陈承乾说,"我猜,他怕的是对账的那一天。这府里的库房,十四年没人正经盘过,里头的亏空,怕是早就喂肥了一窝耗子。"
于是这天午后,陈承乾亲自带着顺子、吴大、来福,把刘管事堵在了库房门口。
刘管事五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见殿下亲自来了,先是赔笑,再是作揖,最后见实在躲不过,才不情不愿地掏出钥匙,抖着手把库门上的铜锁开了。
门一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樟脑味扑面而来。
陈承乾迈步进去,环顾四周。库房很大,一排排木架子从这头排到那头,架子上堆着绸缎、皮货、药材、瓷器、各色贡品,箱笼摞得老高。乍一看,满满当当,富得流油。
可他的眼睛不是前身那双眼。
他先看绸缎。架子上那几匹"蜀锦",边角翻出来,织纹是斜的,颜色也浮——这是汴京仿的,不是蜀中真品。再看那几坛"贡酒",坛口的封泥是新封的,坛身却积了老灰,分明是喝空了又灌进别的酒。再看那几箱"药材",他随手拈起一根人参,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断面——芦头是假的,用胶粘上去的。
他一样一样地看,越看越冷,冷到最后,反倒平静了。
"刘管事。"他转过身,声音不高,"这些蜀锦,我瞧着成色不对。你在库房八年,总该认得,哪一匹是真的,哪一匹是仿的。"
刘管事的脸,"唰"地白了。他腿一软,扑通跪下:"殿下明鉴!这、这都是历年赏赐堆下来的,年头久了,奴才也、也分不清……"
"分不清?"陈承乾走到那几坛酒跟前,指着一个坛口,"这坛子,上面的封泥是今年的新泥,坛身却是十年的老灰。你一个管库的,连自己库里一坛酒是新的旧的都分不清?"
"殿下!奴才冤枉啊——"
"吴大。"陈承乾打断他,"你去,把府里这些年采买、支取的账册,都给我搬来。"
吴大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抱着一摞发黄的账册回来,码了半张案子。
陈承乾不急着翻账。他先让顺子把库房里能搬动的东西,一样一样点一遍,登记造册。顺子记性好,一笔一笔记得飞快;来福就蹲在门口,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谁来了,谁在墙根下偷听,谁的脚步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这一盘点,就从午后盘到了掌灯。
盘出来的结果,比陈承乾预想的还要难看。
账册上记的,和库里实有的,差了将近四成。蜀锦被人换成了汴京仿;贡酒被喝空了再灌次酒;药材里的真参、真茸、真燕窝,全被换成了假货、次货;连库底那几箱前朝的古玩,账上记着"青瓷瓶一对",实则是两只碎瓷片拼凑的赝品。
陈承乾看得越多,心越沉,也越庆幸。
他庆幸自己前世在实验室里泡了那么多年。那些假货,骗得了寻常人的眼,骗不了他的眼:真正的蜀锦,是用蜀地的桑蚕丝织就,经纬细密,侧着光看,会浮出一层若有若无的云纹;而那几匹汴京仿,用的是柞蚕丝,摸上去糙,颜色发乌,一上手就知道是赝品。真的人参,芦头、芦碗、横纹、须根,样样都要对得上,假参的芦头是拿胶粘的,泡进水里,胶一化,头就掉了。至于那"燕窝",他掰开一看,里头掺了细沙和鱼胶,是用来压分量的。
这些伎俩,low得他都想笑。可偏偏就是这些粗劣的假货,在这座府库里堂而皇之地摆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戳破。
为什么?因为满府上下,没人真正关心这库房里装的是什么。管库的只顾着捞,送库的只顾着糊弄,至于主子——一个眼里只有斗鸡的废物,哪里分得清蜀锦和汴京仿?
刘管事瘫在门边,脸色惨白,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奴才冤枉"。陈承乾没理他,只让顺子把每一项亏空,都记在那本新立的账册上。账册越记越厚,刘管事的脸,就越白一分。
最要命的,是库房的"出"这一头。
账册上记着,每年府里采买、赏赐、支应的银钱,数目惊人。可这些银子的去向,全是些"支应""打点""人情"这类含糊的字眼,一笔一笔,查无实据。十四年下来,这座府库,早已被掏成了一个空壳子——外头看着光鲜,里头全是耗子打的地道。
陈承乾盯着那本账,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采买、赏赐、支应。这六个字,就是十四年府库亏空的全部注脚。一个皇子的府邸,每年的进项是明的——父皇私库拨的"俸例",数目反常地大;可这进项,落到账上,就成了一笔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支应"。支应给谁?打点给谁?人情送给谁?账上不写,库房不记,刘管事更不会说。
他前世管公司,最恨的就是这种账。这种账,看着是糊涂,实则是精明的糊涂——每笔钱都"有出处",可每笔钱都查无实据,查到最后,就是一滩烂泥,谁也别想抓谁。
"刘管事。"陈承乾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你在库房八年,这账上的'支应',你经手的,有多少?"
刘管事抖了一下,不敢抬头:"奴才……奴才都是照上头的吩咐办……"
"上头的吩咐?"陈承乾冷笑一声,"上头是谁?二皇子府的杜管事,还是外院的刘贵?"
刘管事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陈承乾心里有数了。他不再追问,只把那本账册合上,重重地拍在案上。
"这账,我先不报。可我得让你记住——从今天起,这府里的库房,我做主。谁再敢动一针一线,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管事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陈承乾没再理会他,只给顺子递了个眼色。顺子会意,上前把刘管事扶了起来,半拖半架地送出了库房。到了门口,陈承乾忽然又叫住他,声音不大,却让刘管事浑身又是一抖:
"刘管事,往后,你照旧管你的库房。这库房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你一样,都要给我记清楚。我这条命,就交给你的账本了。"
这话听着是宽,实则是刀。刘管事哪里听不出来,他连连作揖,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滴,逃也似的去了。
陈承乾立在库房门口,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久久没动。这库房空了,可空了,反而好。空的库房,才装得下他往后要往里放的东西。
"刘管事。"陈承乾合上账册,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把嘴闭紧,一个字也别往外说,我就当没今天这事。第二条,你只管去外头哭冤、去告状,把这事闹大——那我就把这账册,原原本本递到御前,让陛下来看看,这十四年,他赏给他儿子的东西,都喂了谁。"
刘管事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
"殿下……奴才……奴才也是被人……"
"被人什么?"陈承乾盯着他,"被人指使?你说出来,我给你留条活路。"
刘管事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刚要开口,突然——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福"蹭"地站起来,压低嗓子:"殿下,外头来了人,是二皇子府上送东西的,说前日那筐蜜橘殿下没回礼,今儿又送了一篓螃蟹,还带了一句话。"
陈承乾眼神一凝:"什么话?"
来福咽了口唾沫,学着那人的腔调:"二殿下说,天凉了,四弟府里的耗子,该晒晒了。"
库房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陈承乾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刘管事。刘管事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被人攥住了命门的绝望。
原来如此。
他府里的这窝耗子,吃的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米。
"刘管事,"陈承乾俯下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来,你这命,不止我一条路能留。"
他直起身,走到库房门口,望向外面的夜色。二皇子府的灯笼,在巷子口一闪一闪,像一双远远窥视的眼睛。
"替我记着。"他对顺子说,"二殿下送的这篓螃蟹,很新鲜。"
"新鲜"两个字,他咬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