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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脱林携囚,暗疑内奸 脱林携囚, ...

  •   来福那一声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承乾背上。
      他没有慌,反而在这一瞬间,脑子里那台前世管了二十年的机器,咔哒一声,全转起来了。
      "多少人?"他盯着来福,声音压得比雪还轻。
      "听不真切,殿下。"来福的嘴唇还在抖,耳朵却死死贴在地上,"脚步杂,落了雪,少说也有二十往上。从南边来,走得快,是直冲着这屋子来的。"
      二十往上。陈承乾在心里飞快地算。
      他这回带进林子的,连自己在内,统共十五个人。十五个老兵,加上一个来福一个顺子,正面碰二十多个刀口上舔过血的,赢面不大。可这林子他们刚摸进来,来路是熟的;追兵是奔着屋来的,未必料到屋里已经先有了人。
      "不急。"他直起身,先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老人,又看向吴大,"外头这间屋子,是不是只有南边这一条道进来?"
      吴大略一沉吟:"不是。屋后贴着石壁,往东去有一道窄沟,人勉强能贴着壁过去。我们刚才是从南边绕上来的,那道沟没走。"
      陈承乾点头:"那就两条道。他们从南边来,我们走东边那道沟。"
      他蹲回榻前。那老人已经咳得脱了力,只拿一双浑浊的眼望他,嘴里还在喃喃:"快走……他们……会杀你们……"
      "老人家,"陈承乾把声音放得又平又稳,"您听我说。我是四皇子陈承乾。我今儿不是来听您死的。您要真是杜太监,十四年前我母后那桩事,只有您能说清楚。您要是现在死在这儿,那些人高兴,我娘就白死了。"
      老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陈承乾一字一顿,"我背着您走。您把命交给我,我也把命交在您身上。我跑不掉,您也别想在这屋里等死。"
      他说着,不由分说,已经伸手去掀那床发黑的破被。
      被角一掀,一股更浓的酸腐气冲上来。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条腿蜷着,脚上还套着一双磨穿了底的旧棉鞋。陈承乾心里咯噔一下——这样一个人,病成这副模样,别说背,稍微颠两下都怕散了架。
      "来福,顺子,过来搭手。"他回头喊,"轻着点。"
      两个半大孩子立刻蹑手蹑脚地挪过来,一个抬腿,一个扶背。那老人轻得不像话,三个人一搭手,竟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架到了陈承乾背上。
      陈承乾把人往上一颠,老人枯柴似的手搭在他肩上,呼吸又急又浅,热乎乎地喷在他后颈上。
      "吴大,"他咬着牙,"头前开路。走东边那道沟。剩下的人,两两一组,跟着脚印走,别落了单。"
      "那这屋子?"吴大问。
      "不动。"陈承乾说,"灶里的炭别灭。他们进了屋,头一眼看见的,得是这屋里刚还有人——炭还是热的。等他们围着屋子搜,咱们已经从沟里出去了。"
      吴大咧嘴一笑:"声东击西。殿下,成。"
      一行人不做声,猫着腰,从屋后那道窄沟鱼贯而出。
      那道沟果然窄,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两边是黑黢黢的、结着薄冰的石壁,头顶的雪被风灌进来,打得人脸生疼。陈承乾背着人,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一个踉跄,把背上的老人摔下去。
      走了约莫半炷香,身后那间小屋的方向,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踩在雪上那种"嚓嚓"的响。紧跟着,是木门被"吱呀"推开的声音,隔着林子,模糊,却清楚。
      陈承乾脚步不停,心里那根弦却绷到了最紧。
      他们没走出多远。一旦那伙人发现屋里没人,回过味来,往东沟这边一搜,他们十五个背着个半死的人,在这窄沟里,就是活靶子。
      "吴大,"他压低声音,"沟出去多远能上坡?"
      "前面那棵歪脖子老树,"吴大头也不回,"拐过去就是个缓坡,能下沟。上了坡,就是来时的骡子道,原路能退。"
      "快。"陈承乾只吐了一个字。
      众人的脚步齐齐加快。雪地里,十几道呼吸混成一片,被风一卷,又散了。
      拐过那棵歪脖子老树,缓坡就在眼前。吴大先上去,伸手把后头的人一个个往上拽。陈承乾最后一个,背着人上坡时,背上的老人忽然抖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抠住他的肩头,含糊地吐出一句:
      "后头……有人……追……"
      陈承乾头皮一麻,猛地回头。
      沟口处,雪地里,果然影影绰绰地闪出了几条人影。黑巾蒙脸,短刀在雪光里一闪。追得极快,当先那人已经举起了手里的弩。
      "散开!上坡!"陈承乾一声暴喝。
      几支弩箭破空而来,笃笃笃地钉在雪地上,还有一支擦着来福的耳边飞过去,那孩子吓得一个趔趄,被顺子一把拽住。
      吴大反手抽出刀,带着几个老兵断后。这些老卒见了弩,反倒不慌——他们当年在云朔,就是被这种家伙追着满山跑的。当下各自寻了树干、大石做掩,弓着身子,且战且退,把陈承乾一行护在中间。
      "殿下,先走!"吴大喊道,"坡上不远就是骡子道,您带着人先撤,我们断后,随后就到!"
      陈承乾背着人,喘着粗气往上坡冲。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追兵有弩,有备而来;他的人只有刀,还背着个病号。硬拼是亏的,得赶紧脱离这沟,上了骡子道,借着林子熟路的优势,把人甩开。
      "顺子,记路!"他喊,"骡子道往南,出林子的口子在哪儿?"
      "两炷香前刚走过!"顺子脸色发白,却答得清楚,"往南一里,是那排绊索;过了绊索,再半里,就是出林子的白桦坡!"
      "好!都听清了,奔白桦坡!"
      一行人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骡子道,撒腿就跑。身后的弩箭时断时续,追兵也被吴大他们缠住了脚步,一时半会儿追不紧。
      陈承乾跑得肺里像着了火。背上的老人越来越沉,他两条腿却越跑越利索——他这会儿才明白,这几个月他天天跟着吴大他们晨练、爬坡、打熬身子,图的就是今天这一场。
      不知跑了多久,前头忽然亮了起来。
      是白桦坡。雪白的一片,枝干直挺挺地伸向天,风一吹,枝头的雪簌簌地落。出了这片白桦,就是落雁坡下那条官道。
      官道上,早有他预先留的两辆马车,还有几个换了便装的老兵在道边候着。这是他一早就算好的一手——人救出来了,不能腿着回城,得有车接应。
      "快!"他嘶声喊,"把人抬上车!"
      几个老兵七手八脚地把老人从陈承乾背上卸下来,塞进车里,用棉被裹严实。陈承乾自己却不肯上车,叉着腰,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
      "吴大他们还没回来。"他说。
      话音未落,雪地里,几条人影一瘸一拐地现了出来。当先正是吴大,浑身是血,却还咧着嘴笑。他身后,几个老兵互相搀着,脸色都不好看,却一个没少。
      "殿下,"吴大喘着气,"那伙子人,被我们打了回去。有个中箭的,我背不动,就地埋了。可惜没留活口,都跑了。"
      陈承乾心里一沉:"兄弟折了几个?"
      "两个。"吴大的笑容淡下去,"都是中弩的。一个当场就没了,一个背上挨了一箭,我背着跑了半里,还是没留住。"
      陈承乾闭上眼,缓了缓,才睁开。
      "先回城。"他说,"人死了,不能白死。回头我给他们家里送银子,再立个牌位。今儿这条命,是拿两个兄弟的命换回来的,咱们得记着。"
      吴大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马动了。两辆马车碾着雪,沿着官道,悄没声儿地往城里去。
      陈承乾坐在头一辆车里,守着那个老人。老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昏昏沉沉地,时醒时睡。
      "殿下,"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真是杜太监?"
      陈承乾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那张瘦脱了形的脸,好一会儿,才说:
      "我也不确定。可有一桩,我敢打赌。"
      "什么?"
      "追我们的人,连弩都用上了,说明他们宁可杀了这屋里的人,也不肯让咱们把他带走。一个要他们下这么大血本灭口的活口,不是杜太监,也离杜太监不远。"
      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承乾把目光转向车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车篷上,簌簌的。他心里盘算着:人救出来了,下一步,得先让他活下来——找个信得过的大夫,还得是个会治这种"久病脱形"的;再从他嘴里,把那十四年前的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地撬出来。
      可这一撬,就要人命了。
      因为那真相背后站着的人,是崔家,是二皇子,是——老人临死前在灰里划出来的那两个字。
      太傅。
      陈承乾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枚兵符上。文帝赐他的京畿三卫兵符,冰凉,硌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转头问顺子:
      "今儿出来之前,府里可有谁,知道我往落雁坡去?"
      顺子一愣,摇了摇头:"没人。殿下您行事,一向只让小的和吴大知道。"
      陈承乾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追咱们的那伙子人,是怎么知道,咱们今儿要去接人的?"
      车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脱林携囚,暗疑内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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