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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寒林潜迹,屋畔惊音 寒林潜迹, ...

  •   老林子的边儿上,陈承乾没有急着往里迈。
      他先让人停下来。吴大领着几个老兵在坡上散开,弓着腰,眼睛贴着地,一寸一寸地看。雪盖得厚,可盖不住所有东西——被踩实的雪、折断的枯枝、还有骡子蹄铁在冻土上磕出的白印子。
      "殿下,"吴大用脚蹭开一片浮雪,指着下面,"您看。"
      陈承乾蹲下去。浮雪下面,是一条窄窄的、被人踩出来的路。不宽,刚好过一头骡子。路两边的雪比中间高出一截,说明这条道走的人不多,但走得勤,雪刚落就被踏平了,积不起来。
      "多长时间了?"陈承乾问。
      吴大抬头看了看天,又用指头捻了捻路面上被压实的雪粒,说:"这雪是前儿夜里下的。这印子压在雪下面,是被后来的雪盖住了。算下来,顶多两三天的工夫,有人赶着骡子从这儿进去过。"
      陈承乾点点头,心里飞转。两三天的工夫,正是桂掌柜和秦守业来府里交底前后。换句话说,那送药的人,最近这一趟还没走远。
      他直起身,没有立刻发话进林,而是把人都拢到跟前,压低声音,一条一条地分派。
      "吴大,你带六个兄弟打头。脚别乱踩,踩着骡子走过的路走,那路上没陷坑。隔十步,放一个兄弟在道边树上蹲着,盯着我们身后。"
      "来福,"他转向那个十六岁的瘦小子,"你耳朵好。走在最前面,替吴大听。这林子里要是有埋伏,最先露馅的,多半是喘气声,是弓弦绷紧的那一声。听见了,学一声鸟叫,我们就停。"
      "顺子,你跟紧我。我不叫你记别的,只记两样:走了多少步,绕了几个弯。回头要原路退,谁都能迷,你不能。"
      "其余人,一人带一根长杆子,走的时候先探前头的雪。早年打仗留的陷坑,雪一盖就是一张嘴。谁先踩进去,谁就交代在里头了。"
      吴大眯着眼听完,一咧嘴:"殿下,您这哪是收山货的行脚商,您这比我们当年摸营还细。"
      陈承乾没接这茬。他心里清楚,这林子里真要碰上一伙子见不得光的刀客,凭这几个人,正面硬拼是送死。可他能做的,是把每一个人的命,都算在退路和眼线里——这一套他前世管过三家工厂,早就烂熟:不赌命,赌的是谁先犯错。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只有跟前几个人听得见,"进了林子,谁要是倒了、伤了、走不动了,不许乱喊,咬住了牙。活着的先顾正事,回头再来抬人。"
      这话说得冷,冷得像这林子里的雪。可几个老兵听了,反而一个个把腰挺得更直。他们当兵那些年,最怕的不是死,是主帅把一条人命看得比正事还重——那样的一支队伍,才是最容易全军覆没的。陈承乾这句"活着的先顾正事",反而让这些老卒踏实了:这个主子,心里有数。
      "走。"他摆了摆手,"动静都小着点。"
      "走。"他摆了摆手,"动静都小着点。"
      一行十几个人,像一条影子,贴着那条骡子道,悄没声儿地没进了老林。
      林子一进去,天光就暗了。
      头顶全是交错的枝桠,雪落不下来,积在枝头,一颤一颤的,像悬着的一层层白被。脚下软塌塌的,是几十年没人动过的腐叶,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发出一种吸饱了水的闷响。
      来福走在最前头,缩着脖子,耳朵竖着。他听声辨人的本事,陈承乾是信得过的。这小子原先是府里养鸡的,鸡叫得乱不乱,他听得出里头混没混进外人的脚步声。这会儿换了片林子,本事没变,只是听得更紧。
      走了约莫两炷香,来福忽然不动了。
      他极轻地"咕"了一声,学的是林子里的斑鸠。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蹲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陈承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头十几步外,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横着拉了一根细细的麻绳,被雪盖得半露半掩,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绳子两头,松松地牵着两根插在雪里的枯枝。
      "绊索。"吴大凑过来,用气声说,"专防人,不防野物。野物矮,从绳子底下钻,人就高,膝盖一碰,两头的枯枝一倒,响动能传出老远。"
      陈承乾盯着那根绳子,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有绊索,就说明这里头真有人,而且那人防着外人。防人,就说明他心虚,心虚,就说明那藏着的活口,还没被他们先一步弄走。
      "绕。"他说,"不碰它。来福,你多留一只眼,别光听,也看脚底下的绳。"
      越往里走,这类东西越多。除了绊索,还有几处插在雪里的木签子,削得尖尖的,埋了一半,专等踩空的人。吴大他们早年打过仗,这些零碎看得懂,一路走一路拨开,倒也没伤着人。
      陈承乾一路没说话,脑子里却一刻没停。他在算。
      他算的是账。
      一个活口,藏在山里十几年,要让他不跑、不死、还随时能拖出来当把柄使,得花多少钱?得有人守着——至少两三个,不然看不住一个会喘气的人;得有人送吃的送药——一个来回就是二十里山路,一个月两三趟;还得有人封那些猎户、采药人的嘴——这就要么给钱,要么吓唬。
      这笔账,一年一年累下来,不是小数目。二皇子府,或者说崔家,肯为一个太监下这么大的本,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人嘴里,有他们花再多的钱都盖不住的东西。
      他又算另一笔账。
      那个老猎户孔老汉说,送药的人"一个月总要去个两三回"。两三回,说明那活口的病,是时好时坏的,得吊着,不能断药,也不能让他好利索——一个彻底好了的人,会想跑;一个彻底病倒的人,会死。这中间的度,得拿药量来调。能拿捏得这么细的,不是寻常的护院,是个懂医理的。
      "懂医理的。"陈承乾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
      太医院的杜太监,本身就通药理。藏他的人,若也是个懂医的,那这十几年,等于是一边藏人,一边拿药吊着,一边还要防着他多说话、多记路。这不是一桩简单的灭口,是一桩精心养了十几年的"待用"。
      一颗养了十四年的子,到现在还舍不得落。
      那就更说明,这颗子,值。
      他正想着,前面忽然有了光。
      不是天光,是一点极淡的、贴着地面透出来的暖色,像灶膛里快熄了的炭。
      "到地方了。"吴大压低嗓子,手已经按在了刀把上。
      陈承乾抬眼看去。林子深处,贴着半面石壁,孤零零地戳着一间小屋。屋子很小,是就地取材搭的,墙是原木和泥,顶压着厚厚一层苔藓和雪,不走到跟前,从外头看就跟一丛灌木似的。
      屋门紧闭。门缝里,那点暖光一闪一闪地漏出来。
      有人在屋里。或者是刚走,灶膛里的炭还没凉。
      陈承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让人一窝蜂地冲。他朝吴大比了个手势,让老兵们分成两翼,绕到屋后的石壁两侧,把退路先堵死。又让来福贴着耳朵,趴在门边,听里头的动静。
      来福趴在地上,脸贴着门板,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冲陈承乾比了个"一"——屋里,只有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呼吸很重,很慢,像病着。
      陈承乾心里一紧。会是杜太监吗?
      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一步步走到门前。那门是几块木板拼的,用麻绳绞着,没上锁。他定了定神,伸手,极慢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药味、霉味和炭火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墙角一口小灶里,几块炭半明半灭。借着那点光,陈承乾看见一张矮榻,榻上蜷着一个人,盖着一床发黑的破被,只露出一把枯草似的、花白的头发。
      那人听见门响,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慢慢地、艰难地转过头来。
      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支棱着,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浑浊,却还亮着一点光。
      那光在看见陈承乾的一瞬间,猛地一缩。
      "你……"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一把沙,"你们,是,崔家的人……还是,二皇子府的……"
      声音又哑又虚,带着十几年不见天日的颤。
      陈承乾没有立刻答。他仔细地看着这张脸,越看,心里越凉。
      不是因为他认出来了。
      而是因为,他认不出来。
      这个人,太老了,太瘦了,像被这间黑屋子一点点抽干了,只剩一个壳。十四年前的杜太监,若是还活着,也该是这个模样。可若是另一个人呢?若是他们为了稳住外头,随便塞了个替死鬼在这儿呢?
      陈承乾跨进门槛,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
      "我不是崔家的人,也不是二皇子府的人。"
      "我叫陈承乾。大周的四皇子。"
      "我来找一个人。十四年前,太医院管药材采买的杜太监。他被人藏在这里,十几年。"
      "我要的,是他亲口告诉我——"
      "我母后,当年吃的那些药,到底被谁,换成了什么。"
      他每说一句,榻上那人的身子就抖一下。等他说完最后一句,那老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向外头。
      "走……"他气若游丝,"你……快走……"
      "他们……就快来了……"
      陈承乾的心,猛地一沉。
      他霍地转头看向来福。来福脸色煞白,耳朵贴着地面,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殿下……林子里,来人了。好多脚。从南边,正往这儿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寒林潜迹,屋畔惊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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