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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囚牢吐秘,灰土留名 囚牢吐秘, ...

  •   翌日,陈承乾带着顺子去往缉事司。
      王瑾不多言语,亲自引着他下到地牢最深处。郑从安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囚室,昔日风光的内侍监少监,此刻蓬头垢面蜷缩在墙角,一双眼睛沉在昏暗之中,冷冷望向来人。瞥见陈承乾,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尽数压下。
      陈承乾没有急于开口,命人搬来一把椅子,隔着牢栏静静坐下。二人遥遥对视,沉默在阴冷地牢里蔓延,许久之后,还是郑从安率先打破死寂,嗓音沙哑干涩。
      “四殿下,您来了。”
      “来了。” 陈承乾微微颔首。
      “是来看老奴的笑话?”
      “不是。” 陈承乾摇头,“我来给你捎一则消息。”
      郑从安眉头轻轻一动。
      “郑福死了。” 陈承乾语气平淡。
      郑从安脸上并无太大波澜,只双眼微微一眯:“老奴知晓。”
      “他才吐出崔府二字,当夜便被人勒死牢中,还被伪造成上吊自尽。” 陈承乾注视着囚牢里的人,“你应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什么?”
      “意味着,你的性命也悬于一线。留在牢中尚可苟活,可只要开口吐露实情,你便会落得和郑福一样的下场,活不过当晚。”
      郑从安听罢,扯出一抹难看的苦笑。
      “殿下是打算劝老奴招供?这套说辞,老奴见得太多。只是老奴,并不惧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 陈承乾并未动怒,缓缓点头,“你早已将性命交付主子,死亡于你,或许反而是解脱。但今日我不是来同你谈论生死,我是来和你谈活下去的机会。”
      郑从安不由得一怔。
      陈承乾自怀中取出一张纸,交由顺子递进囚房。郑从安接过纸片,借着地牢微弱的灯火看去,手指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纸上罗列一长串人名,每一个名字之后,都批注着一个 “死” 字。
      “这些人,往日都和你一般,替崔家奔走办事。” 陈承乾的声音穿过冰冷铁栏,“你好好看看他们最后的结局。”
      郑从安逐行阅览,面色一点点泛白。纸上全是他熟识之人,同乡、同僚,还有数人是他亲手提拔带入宫中。他们有的染病暴毙,有的意外失足,有的告老还乡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无一人得以善终。
      “郑从安,” 陈承乾缓缓开口,“你自认对崔家忠心不二,宁死缄口。可崔家又是如何待你?郑福是你的亲侄,仅仅泄露只言片语,便惨遭灭口。”
      “如今你身陷囹圄,对方尚且能够把手伸进缉事司除掉郑福,你当真以为崔家会放过你?”
      “我信你不惧赴死。可你心中当真毫无不甘?守了一辈子秘密,守了一辈子忠心,到头来换来的,不过崔家一句,死人方能闭紧嘴巴。”
      郑从安攥紧手中纸页,指节泛出青白,垂首久久沉默。
      见时机已然成熟,陈承乾起身走到牢栏之前,俯身看向他。
      “我给你一条生路。把你所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我保你性命,让你亲眼见证崔家倾覆的那日。若是执意不肯,纸上众人的结局,便是你的归宿。”
      郑从安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纠结与痛苦,又透出一丝微弱的求生希冀。嘴唇微微颤动,声音细若蚊蚋。
      “殿下…… 老奴若是说了,您果真能够护住老奴的性命?”
      陈承乾迎上他的目光,神色郑重无比。
      “我陈承乾,说到做到。”
      四目相对,良久,郑从安仿佛耗尽全身气力,闭上双眼。
      “好,老奴说。”
      陈承乾重新落座,身子微微前倾。这一刻,他距离十四年前元后旧案的真相,仅有一步之遥。
      郑从安垂着头,沙哑的声响在地牢回荡。
      “十四年前,元后宫中的药与炭火,并非老奴一人动手。老奴仅仅经手采买,真正在背后指使的人……”
      话音骤然戛然而止。
      郑从安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咙,脸色转瞬由赤红转为青黑。身体重重向后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不停抽搐。
      “来人!快!” 陈承乾大惊,猛地站起身。
      一切都已经晚了。
      郑从安抽搐数下便没了动静,双眼圆睁望向牢顶,至死,都没能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陈承乾立在牢栏之外,浑身冰凉刺骨。真相近在咫尺,却被毒药生生掐断,下毒之人,竟就藏在守备森严的缉事司,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只差一点点,他便能得到那个名字。
      地牢之内顿时乱作一团。王瑾闻讯匆匆赶来,望着地上的尸体,面色铁青,牙缝里挤出命令。
      “查!彻查今日接触过郑从安饭食、进出过这间牢房的所有人,一一核实。”
      手下领命退去。
      陈承乾站在一旁,心绪翻涌,愤怒、懊悔,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无力。那条关键线索,已然随着郑从安的死亡,险些彻底湮灭。
      不多时查验结果传回,郑从安是午膳之中遭人投毒,负责送饭的狱卒已然消失无踪,如同此前死去的王四一般,人间蒸发。
      王瑾脸色黑得如同浓墨,低声咬牙。
      “又是内鬼。这缉事司,简直如同筛子。”
      “提督,此事恰恰印证一桩事实。” 陈承乾冷静开口。
      “哦?”
      “郑从安口中那个名字分量太重,重到对方不惜再三冒险,潜入缉事司动手灭口。反过来讲,足以证明,我们追查的方向没有出错。”
      王瑾缓缓点头。二人离开地牢,走到院中透气。天色阴沉,寒云密布,眼看就要落雪。
      “殿下,” 王瑾问道,“郑从安临死之前,可还向您吐露过别的讯息?”
      “只说了半截话。” 陈承乾回忆方才情景,“他讲到幕后主使之际,手指飞快在地面划动,动作太快,我并未看清。”
      王瑾眉头一挑:“莫非是在地上写字?”
      “不能确定。”
      王瑾不再多言,转身便重回囚牢,陈承乾紧随其后。郑从安的尸身已经被抬走,地面只余下血迹与凌乱痕迹。王瑾提着灯笼蹲下身,在郑从安倒地的位置仔细勘验,时间越久,神色越是凝重。陈承乾也随之蹲下,地面尽是尘土与杂乱划痕,看不出半点端倪。
      “提督,您发现了什么?”
      王瑾没有回话,从怀中摸出一块白布,小心拂开表层浮尘,将灯笼凑近地面,细细辨认。半晌,他才缓缓出声。
      “地上留有字迹。”
      陈承乾心中骤然一紧:“是什么字?”
      “他中毒之后手臂不停颤抖,在灰土上划得杂乱模糊。” 王瑾目光凝在地面痕迹之上,一字一顿,“但老奴勉强辨出两个字 —— 太傅。”
      太傅,崔道衡。
      陈承乾闭起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个答案,他心中早已有过猜测,可亲眼见到死者临终留下的指向,心口依旧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
      “可惜仅有这二字,做不得半分铁证。” 王瑾站起身,神色沉重,“郑从安已死,灰土上的划痕,唯有你我二人亲眼所见。想要凭此扳倒崔道衡,无异于痴人说梦。”
      陈承乾心中清楚,当朝太傅崔道衡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单凭一个死人模糊的留字,连动他一根发丝都办不到。
      “但它为我们指明了追查的方向。” 陈承乾定了定神,“既然已经锁定幕后之人,我们便要去搜寻能够定他死罪的实证。崔道衡掌权多年,不可能不留半点破绽。北仓旧案、私盐贸易、嫁妆银,还有那个失踪十余年的太医院杜太监。”
      说到这个名字,陈承乾眼中亮起微光。
      “当年正是杜太监主管药材采买、宫中炭火调换,是至关重要的人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唯有他,才能将崔道衡与元后之死牢牢联系在一起。”
      “皇上这些年,也一直在寻访此人。” 王瑾叹息一声,“可十数载过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似凭空从世间消散。”
      陈承乾眉头紧紧拧起。人绝不会凭空消失,要么早已身死埋骨,要么被人隐秘藏匿。无论何种结局,都代表他身上握着足以倾覆朝局的秘密。
      走出缉事司大门,细碎雪花漫天飘洒。陈承乾仰头望着纷飞落雪,心底落下决断,一定要寻到杜太监,拿到解开十四年旧案的最后一把钥匙。
      就在这时,顺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压抑不住激动。
      “殿下!九娘醒了!她说有要紧的话,要当面禀报于您。”
      陈承乾倏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苏九娘终于醒转,莫非她跟随商队之时,撞见了什么关键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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