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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御赐手令,寒夜烤薯 御赐手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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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彻底沉落,陈承乾匆匆赶往王瑾的府邸。宅院坐落在僻静巷弄,门口两盏昏黄灯笼,在夜风之中轻轻摇晃。周崇守在门前等候,见到他上前行礼:“四殿下,请进,提督已经等候多时。”
陈承乾颔首,跟着周崇走入府中。
王瑾坐在书房内等候。这位内侍监提督、缉事司掌印官,看上去又苍老了几分。他坐在灯火之下,指尖慢慢摩挲一串佛珠,看见陈承乾进门,微微抬眼:“殿下,请坐。”
陈承乾落座,没有多余客套,直入正题:“提督深夜传唤,可是出了要紧事?”
王瑾没有直接回答,静静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殿下,近日你是不是派人去往朔方?”
陈承乾心中骤然一紧,没有隐瞒,坦然点头:“是。”
王瑾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行事太过急躁。你可知晓,你派去朔方的人身处何等险境?那座北仓,这些年葬送了多少性命。”
陈承乾神色一变。
王瑾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这座北仓,老奴已经留意十几年。”
陈承乾十分惊讶:“提督也在暗中调查北仓?”
“并非老奴在查,是皇上。” 王瑾睁开双眼。
陈承乾内心巨浪翻涌,原来父皇也一直在追查北仓。
王瑾望着他满脸讶异,轻轻摇头:“殿下莫非以为,皇上这十四年来当真什么都没有做过?自己的皇后遭人暗害,他怎会置之不理。他只是不动声色,暗中布局,一查便是十四年。而北仓,就是皇上查到最为关键的一处据点。”
陈承乾静静听着,心中渐渐通透。父皇从来没有对此事置之不理,而是在下一盘宏大的棋局,自己近段时间的种种举动,早已落在这盘棋局之内。
“提督,父皇查到哪一步了?”
王瑾沉默片刻:“只差最后一样东西。”
“是什么?”
“铁证。” 王瑾说道,“皇上早就清楚北仓私藏巨额赃银,也知晓这笔钱财和崔家脱不开干系。可这么多年,始终拿不到一份可以把崔家、北仓、朔方三方牢牢串在一起的实证。没有这份铁证,便动不得崔道衡。此人老谋深算,只要留有半分破绽,他便有办法翻盘。”
陈承乾心中一动,想到顾清推演出来的全套账目。
“提督,倘若手中握有一套账册,能够把所有银钱的来龙去脉梳理分明呢?”
王瑾眼中骤然亮起:“殿下,你的手上有这样的账册?”
“我手下有一位算学奇才。” 陈承乾说道,“他可以把十几年来辗转流转的银钱,一笔一笔理清源头与去向。只不过这些账目都取自京城柜坊与旧档,北仓内部的实情,还需要实地探查核实。”
“这点皇上早已料到。” 王瑾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去。
陈承乾接过,是一块乌黑木牌,上面刻着奇异纹路与小字。
“这是什么?”
“这是皇上的手令。” 王瑾压低声音,“凭此木牌,你可以调动京城周边三卫兵马。皇上命老奴,将此物交付于你。”
捧着这块木牌,陈承乾的手微微发颤。他无比清楚这块牌子代表的分量,这是实打实的兵权,是父皇沉甸甸的信任。
“为什么。” 陈承乾嗓音有些沙哑,“父皇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王瑾直直望向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复述文帝的话:“皇上说,这江山早晚是他的,这件事,便交由他亲手了结。”
听到这句话,陈承乾心口仿佛被重重撞击。他捧着木牌,缓缓跪倒,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
待他起身,王瑾又出言警示:“殿下,还有一事老奴必须告诫你。你府中那个叫顾清的算学先生,他推演出来的东西太过致命。这也就意味着,他如今处境万分凶险。倘若崔家得知世上竟有这么一个人,能够算清他们十几年的黑账,绝不会留他活口。”
陈承乾心头猛地一沉。郑福之死、钱酒糟之死,再加上重伤归来的苏九娘,自己身边之人已经接连遇险。顾清万万不能再出事。
“多谢提督提醒。” 陈承乾抱拳行礼,“我这就回去,把顾先生接入府中严加护卫。”
陈承乾转身将要离去,走到门口,王瑾又叫住他。
陈承乾停下脚步回头。灯光之下,王瑾面色略显苍白,缓缓说道:“棋局即将收官,殿下务必万分小心。越是临近终局,杀机越是四伏。”
陈承乾郑重颔首,转身走入沉沉夜色。
回到府中,陈承乾第一件事便是亲自赶往顾清的院落,将顾清连同所有账册,一并迁移到主院旁一处重兵把守的居所。
顾清一脸茫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殿下,这是……”
“顾先生。” 陈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金贵。你就留在此地,哪里都不要去。你演算出来的账目,就是我们扳倒崔家的利刃。”
顾清神色肃然,重重点头,抱着算盘坐回桌案之前。
陈承乾望着他那双准备拨动算珠的手,心中稍稍安定。利刃已然握在手中,接下来,便是要寻时机挥出这把刀。
安置妥当顾清,已是深夜。陈承乾毫无睡意,披上外衣走到院中廊下,望着满天寒星出神。北风一阵阵呼啸吹来,刮得脸颊生疼,寒风反倒让他的思绪愈发清醒。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周旋。对方势力庞大,布局极深,好几次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今晚王瑾的一番话,让他心里有了底气。父皇始终站在他身后,甚至把兵符交到他手上,这代表父皇铁了心,要由他亲手了结这桩旧案。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顺子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走上前来。
“殿下,您这几日都没有好好进食,厨房熬了一碗热汤,您喝点暖暖身子。”
陈承乾接过碗,是滚烫的姜汤。喝上一口,辛辣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腹中。
“顺子。” 他忽然开口,“我饿了。”
顺子一愣,随即露出笑意:“殿下总算说饿了。您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置办。”
陈承乾略一思索:“不想吃那些精致吃食。” 他瞥见院子老树下还堆放着不少烧火的木柴,忽然来了兴致,“去找几个红薯来,我要自己烤。”
顺子越发诧异:“红薯?”
“对。” 陈承乾淡淡一笑。
陈承乾就地用木柴燃起一堆篝火,顺子取来红薯,一个个埋进火堆的热灰之中。木柴噼啪燃烧,火光将陈承乾的脸颊映得通红。他盘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缓缓松弛下来。
这一刻,他心中生出难得的踏实,只源于眼前一堆篝火,几个红薯。恍惚间,他想起前世,自己还只是一个普通学子,冬日里总爱和同学在街上买烤红薯。那时没有这么多权谋算计,没有血海深仇,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失利。
“殿下,您在笑什么?” 顺子小心翼翼坐到他身旁。
陈承乾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扬起嘴角:“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
顺子没有多问,跟随殿下许久,他清楚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缄默。二人就这么静静坐在火堆边,等候红薯烤熟。
红薯终于熟透。陈承乾从灰烬里扒出来,滚烫的红薯在两手之间来回倒换。掰开薯皮,金黄的薯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吹了吹,咬下一大口,烫得连连吸气,甜香却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 他含混说道。
顺子看着殿下这般放松的模样,也跟着笑了,从未见过他如此卸下防备。
吃完一个红薯,压在心头的重担散去不少。陈承乾又拿起一个,一边吃一边思索后续对策。
如今自己手上握着三张牌:顾清推演出来的全套账册,这是钱财的证据;吴大亲眼目睹北仓搬运银箱,这是人证;父皇赐予的兵符,这是可以调动的势力。
可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 一份能够把这三者全部串联起来的实据。
没有这份铁证,就算有钱有人有权势,也撼动不了崔家。崔道衡位居太傅,门生遍布朝野,想要动他,必须拿出一份让满朝文武都无可辩驳的证据。
咬着红薯,一个名字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郑从安。
他就是那个关键的人。私盐入宫、嫁妆银两被克扣、元后炭火遭调换,这些事情他要么亲手经手,要么尽数知情。只要他肯开口,整条阴谋链条便会彻底打通。
可此人宁死不肯招供,并且随时有可能重蹈郑福的覆辙,被人暗中灭口。想到这里,陈承乾的心又沉了下去。他必须想出办法,撬开郑从安的嘴。
“顺子。” 陈承乾忽然开口。
“奴才在。”
“明日,我要去一趟缉事司,亲自见一见郑从安。”
顺子大吃一惊:“殿下,那郑从安是块出了名的硬骨头。就连王提督亲自审讯数次,都没能撬开他的口。”
“我知道。” 陈承乾目光沉静,“但我有我的法子。”
他把红薯皮丢进火堆,看着薯皮在火焰之中蜷曲碳化,缓缓说道:“审讯犯人,历来有两种法子。一种令他心生畏惧,一种,令他不想再硬扛。王提督用的是第一种,可郑从安这种人,本就不惧死亡。我要用第二种。”
顺子听得似懂非懂,只看见殿下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底泛着凛冽寒光。
夜色愈发深沉,陈承乾回屋歇息。临睡前,他在心中把明日的计划又梳理一遍:面见郑从安,逼他开口,拿到关键实证,之后才能够和崔家正式摊牌。
闭上双眼,脑海最后浮现的,是母亲那张已经渐渐模糊的容颜。
“娘。” 他在心底轻声默念,“儿子距离为您报仇,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