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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十四年隐忍,北仓迷局 十四年隐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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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破晓,陈承乾便起身,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素净常服,登上马车赶往皇宫。冬日清晨寒气刺骨,车轮碾过青石板街道,发出咯咯的声响,在空旷的晨晓之中格外清晰。
马车内,陈承乾闭着眼思索,揣测此番父皇召见的用意。上次家宴,文帝便点破他在北城经商行事,告诫他京城水深。这一回,究竟是追查崔府的风声泄露,还是郑福之死已经传到宫中?
他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只知道自己这位父皇,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很多事看破不说破。
宫门外,周崇早已等候在此。见到马车驶来,连忙上前行礼:“四殿下,您可算来了,皇上已经等您许久。”
陈承乾下车问道:“父皇在何处?”
“仍在养心殿。” 周崇压低声音,“皇上今日起得极早,一直在殿内批阅奏折。”
陈承乾点点头,跟随周崇向内走去。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文帝坐在御案之后埋头批阅奏章,身上没有穿威严龙袍,只是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常服,看着如同寻常中年文人。陈承乾走上前跪倒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文帝头也未抬,随口应道。
陈承乾起身立在一旁。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下奏折翻动的沙沙声响,夹杂着窗外几声零星鸟鸣。
过了许久,文帝才放下手中的折子,抬眼看向他:“老四,你近来倒是十分忙碌。”
陈承乾心头一紧:“回父皇,儿臣不过是瞎忙罢了。”
“瞎忙?” 文帝淡淡一笑,“你这忙,可忙到不该碰的地方去了。”
说着,他从御案拿起一本奏折,递到陈承乾面前:“你自己看看。”
陈承乾接过奏折翻开,心底猛地一沉。这是一道弹劾他的奏章,罗列罪名:私自经商与民争利、笼络市井之徒图谋不轨、勾结外臣结党营私。字字句句,锋利如刀。
他看向落款,一共三位朝中官员,无一例外,全都是崔道衡的门生故吏。
陈承乾合上奏折,抬眼望向文帝,并不急于辩解。他心里清楚,父皇把折子给他看,并不是想听他辩驳。
“父皇,儿臣知错。”
文帝眉头一挑:“你错在何处?”
“儿臣错在,没能把事情做得更加干净利落。”
文帝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眼角都笑出细纹,指着他骂道:“你这混小子,满朝文武,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也就只有你了。”
陈承乾也跟着微微一笑。
笑意散尽,文帝神色缓缓沉静下来,背靠椅背上望着陈承乾,半晌才缓缓开口:“老四,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动崔家?”
陈承乾心中一动,轻轻摇头。
“动不得。” 文帝说道,“崔道衡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中半数文武都出自他门下。朕今日动他,明日便会有大批官员跪在宫门外求情,再过些时日,地方上也会生出祸乱。到那时,朕这个皇帝,便是坐在火山口上。”
陈承乾静静听着,心中豁然明了。父皇不是不想扳倒崔家,而是局势掣肘,不能动,也不敢动。
“但你不一样。” 文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承乾脸上,一字一句,“你是朕的儿子,年纪尚轻,没有朕这么多顾忌。你放手去做,所有骂名,由朕来背负。”
听见这句话,陈承乾浑身一震。这并非他第一次听见这番话,可每一次,心中都交织着感动、沉重,还有一丝酸楚。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父皇是打算替他扛下所有杀身毁名的风险。
“父皇,儿臣有一事想问。”
“你讲。”
“儿臣查到一些线索,关乎十四年前母后那场重病。”
文帝脸上的平和骤然褪去,一层寒意悄然漫开,整座殿宇仿佛温度都降了几分。
“你查到了什么?” 文帝的声音低沉,好似从地底发出。
陈承乾抬眼直视文帝,没有半分隐瞒:“儿臣查到,母后并非染病而亡。是有人在药材、炭火之中动手脚,将她慢性毒杀。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崔家。”
养心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文帝端坐原地一动不动,双手缓缓攥紧御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看见父皇这副模样,陈承乾心底生出几分悔意。他忽然记起母亲密信上那句叮嘱:若我有不测,莫让皇上知道。他会杀人。
良久,文帝才再度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老四。”
“儿臣在。”
“你可知,你母后临终之前,为何不愿让朕追查她的死因?”
陈承乾摇头。
“她怕。” 文帝缓缓道,“她怕朕得知真相之后,不顾一切掀翻半壁江山。她宁愿自己赴死,也不愿看见朕沦为一个为报私仇屠戮朝臣的暴君。”
文帝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承乾,眼中流露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可老四,朕要告诉你,这件事,朕早就知道。”
陈承乾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
文帝没有回应,目光遥遥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一声轻叹轻得几乎听不见:“十四年,朕已经等了十四年。”
养心殿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陈承乾跪在地上,心绪翻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挖出母亲死因的人,以为父皇被蒙在鼓里整整十四年,却万万没想到,父皇什么都知晓,隐忍了整整十四年。
“父皇,” 陈承乾嗓音沙哑,“既然早就知晓,为何一直不曾动手?”
文帝依旧望着殿外:“时机未到,况且当年,朕根本动不了。你母后离世那一年,朕刚刚坐稳皇位。北方草原虎视眈眈,江东之地尚有不服朝廷的势力。倘若那时朕为了亡后,和崔家拼得鱼死网破,整个江山便会分崩离析。你母后,正是看透这点,才宁愿自己身死,也不愿朕知晓真相。”
说到此处,文帝终于转过头看向陈承乾,眼底泪光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压下。
“可朕不是瞎子。朕的皇后被人害死,朕怎会毫无察觉。只不过这口气,朕硬生生忍了十四年。”
听着这番话,陈承乾眼眶泛红。他此刻才真正懂得,这十四年最痛苦的人,并非自己,而是高居龙椅之上的父皇。眼睁睁看着害死自己妻子的罪魁祸首步步高升、风光无限,还要和仇人家族虚与委蛇,这份煎熬,比身死还要折磨人。
“所以,” 文帝缓缓说道,“老四,你可知朕为何把你推到这条路上?”
陈承乾抬起头。
“因为你是朕的儿子,也因为这件事,唯有你能够替朕完成。朕动手清算崔家,会动摇国本。可你动手不一样。你年纪轻,身为晚辈,就算行事出格,朝野上下至多评价一句四殿下年少气盛。你尽管放手作为。若是失败,骂名朕来担;若是事成,这江山未来便是你的。”
陈承乾扑通跪倒在地,重重叩下一个响头:“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重托。”
“起来吧。”
气氛慢慢缓和,文帝重新拿起奏折批阅,随口问道:“方才你说查到有银钱源源不断向北输送?”
“是。” 陈承乾回道,“儿臣手下有一名擅长核算的能人,从数桩看似毫无关联的账目之中,算出大批银两汇合之后流向北方。”
“北方何处?”
“朔方。”
文帝手中的笔骤然一顿,重复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那是你舅舅的地盘。”
“正是。”
文帝放下笔,靠回椅背上闭上双眼。陈承乾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朔方节度使苏纵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本就是帝王心中一根刺,如今又有来路不明的大批银两流向他的辖地,换作任何一位君主,都会心生猜忌。
“父皇,儿臣心中有一个猜想。”
“讲。”
“儿臣觉得,这批银两,并非舅舅主动索要。是有人刻意把这些见不得光的钱财送往朔方,刻意构陷舅舅。”
文帝睁开双眼看向他:“你这般推断,有什么凭据?”
“尚无实证。” 陈承乾如实回答,“但儿臣想通一桩事理。十四年前崔家害死母后,目的便是斩断苏家在宫中的依仗。这十四年间,他们必然想要连根拔掉苏家在外的根基,而苏家在外最大的依仗,便是舅舅苏纵。这批银两,十有八九就是崔家为舅舅挖下的陷阱。”
文帝久久沉默,看向陈承乾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里面夹杂欣慰、讶异,还有几分难言的思虑。
“老四,你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慧。”
陈承乾离开皇宫之时已经是午后。坐在马车上回想今日的对话,心中沉重,却也无比踏实。沉重的是局势远比自己料想的凶险,踏实的是他终于确认,父皇是站在自己这边,并且已经隐忍这桩旧案整整十四年。
回到王府,陈承乾径直去往顾清居住的院落。顾清已经把此处改成一间小小的账房,墙上贴满写满数字的纸张,案头堆满各类账册。他两眼通红,看样子已经好几宿没有好好歇息。
“殿下。” 见到陈承乾进来,顾清连忙起身。
“查得如何?”
顾清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递过来。
“殿下请看。”
陈承乾接过纸张,上面写着一长串人名。
“这是什么?”
“这是草民从账册之中梳理出来的。” 顾清说道,“这些商户与官员,近些年都和崔家往来密切。草民发现一个规律,他们每年都会拿出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借着各式各样的名目送往北方,所有银钱最终汇入同一个地点。”
陈承乾心中一紧:“何处?”
顾清咽了咽口水:“北仓,位于朔方城外三十里。”
“北仓。” 陈承乾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看向顾清,“这个北仓究竟是做什么的?”
“草民查证过,表面上是朔方军一处屯粮仓库。” 顾清眉头紧锁,“但其中大有古怪。朔方军的军粮,全部走户部正规账册,可送往北仓的粮草与银两,查阅历年记录,从来不走户部流程。钱粮全都是私下一车一车偷偷送进去。”
陈承乾眉头紧紧拧起。一处军屯粮仓,不走朝廷户部的正规账目,其中藏着的内情深不可测。
“还有,” 顾清继续说道,“草民比对账目,发现送进北仓的这些银粮,源头,正是之前我们查到那批辗转流转的脏银。”
陈承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顾清此前说过,银两离开崔家之后并未停下,继续向北流转。如今终于有了确切落点 —— 北仓。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脑海飞速推演,眼前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苏纵瞒着朝廷私自囤积钱粮,图谋不轨。
第二种,有人假借苏纵的地盘与名义,行不可告人的勾当,苏纵本人被蒙在鼓里,甚至已经被裹挟,身不由己。
陈承乾更加倾向后者。他了解自己的舅舅,苏纵是性情耿直的武将,素来厌恶这些阴私诡计,不会主动做出这种事。
可眼下,他没有任何实证。并且隐隐察觉,这座北仓,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顾清,这件事,你还能不能继续往下查?”
“只要有账册,草民便能继续推演。” 顾清说道,“但北仓远在朔方,草民手中只有京城这边的卷宗,线索到这里便已是极限。想要深挖,必须亲自去往朔方实地探查。”
陈承乾点头,顾清说得没错。单凭京城的账本,只能查到流向。想要探明北仓内里藏着什么,必须派人亲赴朔方。
但他自己无法离开京城。如今他是二皇子与崔家的眼中钉,一旦离开京城,对手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般扑上来。他需要挑选一位足够可靠,又不会引人注意的人选。
离开顾清院落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走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陈承乾猛然想到一个人 —— 吴大。
那位瘸腿的朔方老兵,追随他起事的旧部。吴大当年便是从朔方退下来,对那边的山川地形了如指掌。他手下聚拢三十多名同样自北疆退下来的老兵。这群人重回朔方,不会惹人怀疑,本就是那边出来的人。
陈承乾转身直奔吴大居住的院落。院中灯火之下,吴大正在擦拭那把陪伴自己半生的旧刀。见到陈承乾登门,他连忙起身行礼。
“吴大哥,不必多礼,我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陈承乾伸手将他扶住。
二人进到屋内关上房门,陈承乾将北仓的内情原原本本告知吴大。
吴大听完,神色愈发凝重,沉默许久开口:“殿下,您是想让我带上几个老兄弟回朔方,探查这座北仓?”
“正是。” 陈承乾点头,“你们本就是北疆退下来的兵士,回去不会惹人瞩目。但我必须提醒你,此行凶险。倘若北仓当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守备之人必然众多。”
吴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殿下莫非忘了,我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当年在云朔,我本就是探马出身,什么山头沟壑、敌营壁垒,全都摸过。区区一座北仓,算不得什么。”
望着吴大饱经风霜的面孔,陈承乾心底涌起暖意。
“好,这件事便托付给吴大哥。你挑选几名信得过的老兄弟,明日便动身。切记,看见什么便回来如实禀报,万万不可擅自动手,切莫把自己搭进去。”
吴大神色郑重,重重应下。
第二日天还未亮,吴大带着四名老兵悄无声息离开京城。几人身穿普通旧棉袄,背着破旧布包,看上去就如同回乡探亲的寻常庄稼汉,不会引来旁人半分注意。可陈承乾心里清楚,这五人此行,要探查的,足以改变整盘棋局。
陈承乾站在府门前,望着几道身影渐渐消融在晨雾之中,久久没有挪步。
顺子站在身后低声劝道:“殿下,外面天寒,回府吧。”
陈承乾没有动,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心中默默低语:“舅舅,但愿是我猜错。但愿这座北仓,和你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顺子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紧张:“殿下,还有一事。”
“什么事?”
“方才来福传回消息,二皇子府那边有异动。杜管事昨夜连夜出城了。”
陈承乾眉头骤然紧锁。杜管事,二皇子府贯穿诸多阴谋的关键人物。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连夜出城,他要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