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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铁算盘 铁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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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正清,是北城脚行的账房先生。
这人四十出头,生得白净,戴一副玳瑁框的眼镜,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走路,从来不抬头,只盯着脚下的地,像在数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值几个铜板。
码头上的人都怕他。不是怕他凶,是怕他那双眼睛。那眼睛藏在镜片后头,看谁,都像在打算盘——这人能榨出几两油,那货能翻出几成利,他扫一眼,心里就有数。
所以人送外号,铁算盘。
这一日清晨,白正清照例,第一个到了脚行的账房。
他推开那扇黑漆斑驳的门,就着天光,开始清点昨日的账目。算盘珠子,在他手下,噼里啪啦地响,又快,又稳,像一串,早就排练好的锣鼓。
可算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因为门外,进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却透着一股子,让白正清心里发毛的气度。年轻人身后,跟着一个瘸腿的汉子,和两个,眼神凶狠的随从。
"白先生。"年轻人开口,声音不高,"耽误你算账了。"
白正清扶了扶眼镜,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这位爷,可是要过货?脚行的规矩,先挂号,再定船,小的这就给您……"
"我不过货。"年轻人打断他,"我来,看账。"
白正清的笑,僵在了脸上。
"看……看账?"他干笑道,"这位爷,脚行的账,是行里的私账,外人,不好看的。"
年轻人不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往桌上一搁。
"啪"的一声。
白正清定睛一看,那腰牌上,赫然刻着一个字——"四"。
四皇子府的腰牌。
白正清的腿,登时就软了。
"四、四殿下!"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该死!该死!"
陈承乾没让他起来,只踱到那账房前,看着那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簿。
"起来说话。"陈承乾说,"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来,跟你算一笔账。"
白正清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陈承乾伸手,抽出一本账簿,随手翻了翻。那账簿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连个涂改都没有。
"好字。"陈承乾夸了一句,"白先生,你这账,做得是真严实。"
"殿下过奖。"白正清赔笑道,"小的,也就混口饭吃。"
"混口饭。"陈承乾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话锋一转,"可白先生,你可知道,你手里,这混口饭的账,昨儿,已经吃掉了四条人命?"
白正清的脸色,唰地,白了。
"殿、殿下,您这话,从何说起啊……"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陈承乾也不废话,只问:"昨日,永顺号的盐,走白河,是哪条船?装了多少货?谁逼的船,谁超的载?这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给我,念一遍。"
白正清的手,抖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承乾看着他,慢悠悠地,说:"白先生,你想清楚。今日,是我来问你。明日,可就是京兆府的堂,和巡盐御史韩大人的堂,来问你了。"
"私盐"两个字,像两把刀,悬在了白正清的头顶。
白正清"咕咚"一声,又跪了下去,涕泪横流:"殿下!殿下明鉴!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啊!那胡刀疤,他是把头,他说装多少,小的,小的哪敢不从?那永顺号的盐,来路……来路本就不正,账上,小的也只敢记个零头,大头的账,都在……都在胡刀疤自己手里攥着啊!"
陈承乾的眼睛,眯了起来。
"来路不正。"他抓住了关键,"怎么个不正法?"
白正清一咬牙,像是豁出去了:"永顺号的盐,看着是盐铁司发下来的官盐票,可……可里头,混着三成的私盐!这私盐,是从南边漕渠,偷着进来的。胡刀疤的脚行,明着是扛活的,暗地里,是给这私盐,过路的!"
"谁的主子?"陈承乾逼问。
白正清浑身一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这小的,真不敢说。殿下,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七八口人,都指着小的,这双手活命呢!"
陈承乾没再逼他。
他蹲下身,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白正清,忽然,放软了语气:
"白正清。"
"小的在。"
"我今日来,不是来要你命的。"陈承乾说,"我是来,给你一条,活路。"
白正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的账,做得严实。"陈承乾说,"是个人才。我陈承乾,最敬重的,就是把账做清楚的人。胡刀疤那本黑账,攥在他自己手里。我不要你现在,就反他。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您、您尽管吩咐!"
"你回去,还照常,给胡刀疤做账。"陈承乾一字一句,"只是,从今天起,永顺号的盐,每一笔,来路、数量、经手的人、下船的船,你,都给我,另抄一份。"
他顿了顿:
"抄一份,干净的账。这份账,藏好。等哪天,我要用的时候,你给我。"
白正清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四皇子,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
"殿下,"他颤声道,"您、您是要……"
"我要给那几个枉死的苦力,沉冤。"陈承乾说,"也要,给北城码头,这成千上万个扛活的,还一个,能喘气的世道。"
白正清重重地,磕下头去。
"小的,明白了。"
白正清走了以后,吴大凑上来,压低声音:"殿下,这人,靠得住吗?他可是胡刀疤的人。"
"靠不靠得住,"陈承乾说,"不在他,在我给不给他,一条,比胡刀疤更好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那些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弯腰扛活的苦力。
"吴大,你记住。"陈承乾说,"这世上,没有人,天生愿意,给人当狗。白正清也好,房老三也好,那几千个苦力也好,他们不是跟胡刀疤,是没得选。只要咱们,能给他们一个,比胡刀疤,更稳当、更体面、更能活的去处,他们,就会自己,倒过来。"
吴大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可殿下,"他又问,"光凭白正清一份抄账,能扳倒胡刀疤吗?那胡刀疤,背后是盐铁司,是杜管事,是……"
"所以,"陈承乾打断他,"账,只是第一步。我要的,不是现在,就扳倒他。我要的,是让他的账,一步一步地,烂在他自己手里。"
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韩道清那边,递话过去没有?"
"递了。"吴大道,"韩大人一听'私盐',眼睛都红了。说,只要证据到手,他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把这条,私盐入京的路,连根拔了。"
陈承乾点点头。
"好。"他说,"咱们,就给他证据。"
他望着窗外,那些在寒风中,像蚂蚁一样,搬着货、扛着包的苦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胡刀疤,你不是要收网吗?"
"这网,我陈承乾,也给你,织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