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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码头 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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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码头,在大周京城的北门外,靠着一条叫"白河"的河。
这白河不宽,水也浅,可它通着漕渠,南来北往的粮、盐、炭、布,十成里有三成,要打这儿过。于是这码头,白天黑夜,都停满了船,站满了扛活的苦力。
陈承乾赶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一盏盏昏黄的灯笼,被河风吹得东摇西晃。地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人血。岸边的泥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用破草席草草盖着的尸首。草席不够长,几只光着的脚,从席子下面,伸了出来,脚趾,还保持着拼命抓地的样子。
陈承乾的脚,定住了。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他站在原地,让那股子从河面吹来的、带着腥气的风,结结实实地,扑在他脸上。
"殿下。"吴大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就是这。翻船的地方,在上游半里。这几个人,是捞上来的。"
陈承乾没应声,只问:"死的是谁?"
"三个扛活的苦力。"吴大说,"一个姓孙,叫孙大牛;一个姓马,叫马柱子;还有一个,是孤儿,没姓,码头上都喊他'二驴'。那个老船工,姓郝,叫郝老舵,今年六十八了,撑了一辈子船。"
陈承乾点点头,把这几个人名,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孙大牛。马柱子。二驴。郝老舵。
四个最底下的人。
"尸首,"他问,"怎么还摆在这儿?"
"没处送。"吴大叹了口气,"码头上出了人命,脚行把头胡刀疤,连个屁都不放。衙门里,只来仵作草草验了,判了个'失足落水,意外溺亡',就再没人管了。这几家的婆娘孩子,哭天抢地,可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陈承乾没说话。
他抬脚,往那几具尸首走过去。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几个苦力汉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给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普通、却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让出了一条道。
陈承乾走到第一具尸首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揭开了草席一角。
那是一张,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胀的脸。眼睛还没合上,直勾勾地,望着天。嘴角,似乎还残存着一丝,临死前挣扎的、恐惧的、不甘的表情。
陈承乾伸出手,轻轻地,替那张脸,合上了眼睛。
"孙大牛。"他低声说,"兄弟,我来晚了。"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河风,还在呜呜地响。
一个上了年纪的苦力,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这位……这位爷!求您,给这几个枉死的兄弟,做主啊!他们不是失足落水!是胡刀疤,逼着郝老舵,超载运货!船上,装了平时三倍的盐!船吃不住,才翻的!"
他一跪,呼啦啦,码头上,又跪下了七八个苦力。
"求您做主!"
"胡刀疤他不是人!"
"俺们这些人,一天累死累活,挣的几个铜板,大半都叫他抽了去!"
陈承乾缓缓地,站起身。
他扫了一圈,这些跪在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苦力,一张张脸,都被生活的苦,磨得没了颜色。
"都起来。"陈承乾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过了河风,"地上凉。"
没人起来。
陈承乾顿了顿,提高了一点声音:"我姓陈。四皇子的陈。我爹,是当今圣上。你们今天这桩冤案,我,管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四皇子?那个……那个京城里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的废物皇子?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将信将疑。
那个最先跪下的老苦力,颤巍巍地,问:"您……您当真是,四皇子殿下?"
陈承乾没正面回答,只说:"老丈,你叫什么?"
"老、老朽……"那老苦力擦了把泪,"老朽姓房,单名一个'三'字。码头上,都喊俺房老三。"
"房老三。"陈承乾点点头,把这个名字,也记了下来,"你说,船上是胡刀疤,逼着郝老舵,超载的。可有证据?"
房老三一噎。
证据?他一个扛活的苦力,上哪儿找证据去?胡刀疤那种人,逼人超载,哪会留下白纸黑字?
"俺、俺……"房老三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陈承乾却不急。他扭头,看向吴大:"吴大,货呢?船上的货,捞上来没有?"
吴大一怔:"回殿下,那船翻了,货,大半沉了底。可……可码头上的货栈,应该有账。胡刀疤的脚行,接了这一船盐,走了多少货,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陈承乾的眼睛,亮了。
"对。"他说,"船超载没超载,人是活是死,账上,有数。"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跪着的苦力,一字一句:
"诸位。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我就问一句——这一船盐,是几家的?从哪儿上的?往哪儿下的?货栈的账,谁在管?"
人群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轻人,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是……是城西'永顺号'的盐。从南边漕渠上来的。货栈的账,是……是脚行的账房先生,白先生,在管。"
"白先生。"陈承乾把这个名字,又记了下来,"他叫什么?"
"白、白正清。"那年轻人道,"俺们私下里,都喊他'铁算盘'。那账,做得严实得很。"
陈承乾"嗯"了一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抬头,望了望那黑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的天。
"吴大。"他说,"明日一早,你去京兆府,报官。就说,北城码头,出了四条人命,白河浮尸,事涉脚行把头胡刀疤,逼人超载,草菅人命。请京兆府,开堂验尸,查货栈的账。"
"殿下!"吴大急道,"那京兆府,跟盐铁司,一条裤子……"
"所以,"陈承乾打断他,"我还要,请另一个人。"
他压低声音:"去,把巡盐御史韩道清,韩大人,也请来。就说,北城码头,出了私盐的案子。有人,借着脚行,贩运私盐,还闹出了人命。"
吴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私盐!
那韩道清,寒门查账出身,最恨的,就是私盐。这一顶"私盐"的帽子,往胡刀疤头上一扣,那京兆府,就算想捂,也捂不住了。
"高!"吴大那条瘸腿,又"啪"地一跺,"殿下这招,借刀,借得妙!"
陈承乾却摇了摇头:"妙不妙,先看这四条人命,能不能沉冤。吴大,你记着,咱们今天来,不是来耍心眼的。是来,替这四个人,收尸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去,买四口,最好的薄皮棺材。再请几个仵作,把尸首,好好收敛了。该给婆娘孩子的抚恤,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吴大应了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承乾又叫住他。
他望着那四具,被草席盖着的尸首,半晌,才哑声道:
"再去,查一查。这四个人,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孙大牛,可有妻儿?马柱子,可有老母?那个没姓的二驴,是个孤儿,可有……可有人,给他烧张纸?还有郝老舵,六十八岁了,撑了一辈子船,他家里,可还有人?"
吴大鼻子一酸:"殿下,您这是……"
"人死了,总得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陈承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陈承乾,不记得全天下的穷人。可我,得记得,跟着我的,每一个。"
话音落下,码头上的苦力们,再也没忍住。
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有人,重重地,磕下了头。
那个房老三,老泪纵横,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颤声道:"四殿下……四殿下,您,您给俺们这些,烂命一条的人,做主。俺们,这辈子,就认您了!"
这一夜,陈承乾没有回府。
他在码头边,那间破旧的、四面漏风的小茶馆里,坐了一整夜。
茶馆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姓周,人都喊她周婶。周婶见这位爷气度不凡,又替死去的苦力张罗,忙不迭地,端来一壶热茶,又塞给他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窝头。
"爷,"周婶说,"夜里河风大,您暖暖身子。"
陈承乾接过窝头,掰了一半,自己吃了,剩下一半,推了回去:"周婶,你自己留着。你这茶馆,晚上也不打烊,是等客呢?"
周婶叹了口气:"等啥客呀。码头上这些苦力,白天累断了腰,夜里,就上我这儿,花两个铜板,买壶茶,坐坐,说说体己话。我这茶馆,挣不着几个钱,就是给他们,留个歇脚的地方。"
陈承乾看着这个,在寒夜里守着破茶馆的寡妇,心里,忽然说不出地,难受。
"周婶。"他轻声说,"往后,你这茶馆的茶,我全包了。"
周婶愣住了。
"苦力们来喝茶,"陈承乾说,"不收钱。钱,我来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您说。"
"我这儿,有几桩,关于码头、关于脚行、关于胡刀疤的事,想打听。"陈承乾说,"您开茶馆,见的人多,听的事多。往后,码头上有任何风吹草动,您托人,往我府里,递个话。"
周婶的眼睛,亮了。
她在这码头上,开了二十年的茶馆,看尽了这些苦力,被把头、被官府,一层一层地,盘剥。她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成!"周婶一口应下,"爷,您要打听什么,尽管说。这码头上的事,没有我周婶不知道的。"
陈承乾点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码头,这几千个苦力,才是北城,真正的地盘。胡刀疤,不过是盘踞在这地盘上的一条毒蛇。只要他能,把这地盘上的、人心里的火,点起来,那条毒蛇,不用他动手,自己,就会被烧死。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陈承乾站起身,望着那灰蒙蒙的、渐渐亮起来的天,低声自语:
"胡刀疤,你的账,我陈承乾,来跟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