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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口棺材 四口棺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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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口棺材,是在第三天傍晚,抬到码头来的。
棺材,是上好的杉木,漆得油亮。四口棺材,并排摆在码头边,摆得整整齐齐。
那三个苦力,和老船工郝老舵,已经由仵作,仔仔细细地收敛了,换了干净衣裳,入了殓。
码头上的苦力,都来了。
黑压压的,站满了半个河滩。没有人说话。只有河风,呜呜地,吹过那些,低垂着的、破旧的草帽。
陈承乾站在最前头,身后,是吴大,和十几个老兵。
他端着一碗酒,走到第一口棺材前。
"孙大牛。"他高声说,"原籍青州,家中有老母一人,妻一人,幼子二人。今,替你沉冤,我陈承乾,先敬你。"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泼在了棺材前的泥地上。
"马柱子。"他又走到第二口棺材前,"原籍冀州,家中老父瘫痪在床,靠你,一人扛货养家。今,敬你。"
一碗酒,又泼了下去。
"二驴。"第三口,"孤儿,无姓,从十二岁起,在码头扛活,整整扛了八年。没攒下一个钱,没吃过一顿饱饭。今,敬你。"
第三碗。
"郝老舵。"第四口,"白河船工,六十八岁,撑船五十年,救过落水的人,少说也有二十几个。到头来,自己,却死在了这白河里。今,敬你。"
第四碗酒,泼下去。
陈承乾把空碗,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河滩,"这四个人,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逼着超载,逼死的。"
人群里,起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我陈承乾,今日把话,撂在这儿。"陈承乾一字一句,"这桩案子,我管到底。不把幕后的黑手,揪出来,不还这四个枉死的兄弟,一个公道,我,就把这四口棺材,一直,摆在这码头上。"
"摆到,有人,为它,偿命的那一天。"
这话,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北城。
也传到了,胡刀疤的耳朵里。
北城脚行的总把头胡刀疤,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疤,是他年轻时,替人挡刀,落下的。
这刀疤,也成了他的名号。
"四皇子?"胡刀疤坐在他的堂屋里,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锃亮的匕首,"就那个,斗鸡遛狗、不学无术的废物?他敢跟我,叫板?"
堂下,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正是他手下头号狗腿,刀疤刘,赔着笑道:"大哥,那小废物,昨儿,还真在码头上,摆开了阵势。四口棺材,往那一摆,又泼酒,又摔碗,把那些个苦力,煽动得,都快反了天了。"
胡刀疤冷哼一声:"煽动?就凭他?那些苦力,老子攥了他们十几年。他们敢反?"
"大哥说的是。"刀疤刘连忙道,"可……可小的听说,那小废物,还请了巡盐御史韩道清。那韩道清,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他要是,真查起私盐来……"
胡刀疤的脸色,沉了下来。
"韩道清。"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那个,寒门出身的,酸腐书生?"
"正是。"刀疤刘道,"这人,最恨私盐。当年,就是因为,查一桩私盐案,被人压了下去,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这回,要让他咬住了,怕是……"
"怕什么!"胡刀疤一拍桌子,"他韩道清,再硬,硬得过盐铁司?硬得过,宫里的贵人?"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小废物,既然敢把棺材,摆到我的地头上,摆明是,要跟我,硬碰硬了。"
他顿了顿,狞笑一声:
"那正好。刘三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呢。这回,新账老账,一起算。"
"大哥,您的意思是……"
胡刀疤把玩着匕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他不是要,给那几个苦力,收尸吗?"
"那老子,就让他,也尝尝,收尸的滋味。"
同一时刻,四皇子府。
陈承乾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看着桌上,摊开的一份名单。
那名单上,写满了名字。房老三。白正清。周婶。孙大牛的寡妻。马柱子的瘫父。二驴的……没有,二驴没有亲人。
还有,一个他刚刚才知道的名字——孙大牛的妻子,孙王氏,才二十出头,拉扯着两个,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的孩子。
陈承乾看着这些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顺子。"他唤道。
"殿下。"
"城外收灰点,那帮人,都接回来了吗?"
"接回来了。"顺子道,"何老汉的腿,请了大夫,重新正了骨,这几日,能下地了。马大个、铁蛋、石头,也都安顿下了。田老汉,正带着他们,在府里,帮忙熬皂。"
陈承乾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孙大牛、马柱子、二驴、郝老舵,这四家的抚恤,发下去没有?"
"发了。"顺子道,"每家,先给了十两银子,安顿眼前。孙王氏,抱着两个娃,哭得不成样子,说,说她男人,死得冤,求殿下,一定给他做主。"
陈承乾沉默了片刻。
"顺子。"他忽然说,"你去,把苏九娘,请来。"
苏九娘,就是那个,曾经是元后陪嫁武婢的哑婆。如今,她已经认了主,成了陈承乾,藏在暗处的一把刀。
不多时,苏九娘来了。
她走路,还是那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陈承乾看着她,低声道:"九娘,有件事,得你去办。"
苏九娘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
"胡刀疤,要狗急跳墙了。"陈承乾说,"他不敢明着,动我。可他,一定会动,我身边的人。孙王氏那一家,孤儿寡母的,最危险。还有白正清,他刚投了我,一旦被胡刀疤察觉,就是杀身之祸。"
他顿了顿:
"九娘,从今天起,你,暗中盯着。这几个人,不能出一点事。"
苏九娘微微颔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陈承乾望着她,忽然,轻声说:
"九娘,我娘,当年的账,我会一笔一笔,都算清楚。可眼下,这些活人的命,比那笔陈年旧账,更要紧。"
苏九娘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深深地,看了陈承乾一眼,然后,转身,没入窗外的夜色里,无声无息。
陈承乾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北风,又起了。那风声,呜咽着,像是这京城里,无数个,无处申冤的亡魂,在黑暗里,哭。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地,写下几个字。
然后,他把那张纸,凑到油灯上,看着它,一点点地,烧成灰烬。
那纸上,写的是:
"胡刀疤,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