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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家书 家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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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周内侍送进宫的。
周内侍本名周崇,在文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是这深宫里,少数几个,能摸清文帝心思的人。他把信递上去的时候,心里还直犯嘀咕——四殿下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给陛下写家书了?
文帝陈轩,正坐在养心殿里,对着案头一堆没批完的折子出神。
他接过信,拆开,就着烛光,慢慢地看。
信不长,寥寥几行。可文帝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像要把那些字,都刻进心里去。
"关乎国课,关乎宫闱,关乎一条,十四年前的旧事。"
文帝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开。
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正是元后苏明仪,薨逝的那一年。
文帝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他放下信,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周崇。"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哑。
"老奴在。"
"老四他……"文帝顿了顿,"最近,都在查些什么?"
周崇心里咯噔一下,斟酌着道:"回陛下,四殿下这几个月,除了开铺子、做生意,还……还在查一些陈年旧事。听说,查到了七家柜坊,查到了平康坊,还……还牵出了西市一个地头蛇的私盐案。"
文帝没说话。
他睁开眼,望着案头那盏将熄的烛火,火光,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跳了跳。
"十四年前的旧事。"文帝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他到底,还是查到了。"
周崇不敢接话,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良久,文帝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惯常的、低而慢的调子:
"去,把缉事司,王瑾,给朕叫来。"
王瑾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这个六十岁的老太监,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养心殿。
"老奴,给陛下请安。"
文帝坐在御案后,没抬头,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王瑾。"文帝说,"四皇子,最近在查一件,十四年前的旧案。你,可知道?"
王瑾的身子,微微一僵。
"回陛下,"他垂首道,"缉事司的眼线,确曾报过。四殿下,查了七家柜坊,查了平康坊的欠条,还……还摸到了太医院的采买。"
"太医院。"文帝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他查到太医院了。"
殿里,一时静得可怕。
"王瑾。"文帝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朕问你,十四年前,元后的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瑾"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此事,老奴……老奴不敢妄言。当年元后薨逝,太医院只说,是病故。至于那药、那炭……老奴,老奴实在不知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啊!"
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冷得,让跪在地上的王瑾,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你不知道。"文帝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让王瑾的心,猛地一沉,"你执掌缉事司,满朝文武,谁家几口人、谁昨夜说了什么梦话,你都一清二楚。你告诉朕,你不知道?"
王瑾的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明鉴。"他颤声道,"缉事司,探的是朝堂,是百官。可宫闱之内、太医院之事,牵涉内侍监,非老奴职司所及。老奴……老奴实在,不敢越界啊。"
文帝沉默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王瑾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奴。
"王瑾。"文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可以信你。可朕要你,替朕,去查一件事。"
"你查清楚,十四年前,太医院的炭,是谁经的手,是谁换的。查清楚,元后的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件事,朕不假手旁人。朕要你,亲自查。查出来了,不许声张,先来回朕。"
王瑾重重地,磕下头去:
"老奴,遵旨。"
王瑾退下后,文帝一个人,在养心殿里,坐了很久。
他走到西侧的一间偏殿,那里,供着元后苏明仪的灵位。
灵位前,一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文帝在灵位前,缓缓地,坐了下来。
"明仪。"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老四他,到底,还是查到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灵位上的字,动作,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朕对不住你。"他说,"当年,朕没能护住你。如今,朕那儿子,要替你,去讨这个公道了。"
"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朕不知道该拦他,还是该,由着他去。"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
文帝望着那火苗,忽然,又想起十四年前,元后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别让他,像你一样。"
他以为,她说的是,别让承乾,受一点苦。
所以他用十四年,把承乾,宠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直到最近,他才隐约地,明白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别让他,像你一样,变成一个,为了这个位子,可以杀兄弑父、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文帝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仰起头,望着那幽暗的、高不可测的殿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明仪,你说得对。朕,错了。"
"可朕这个儿子,比朕,强。"
这一夜,宫里宫外,暗流涌动。
王瑾领了密旨,连夜,调集缉事司的人,开始查十四年前,太医院的炭料采买。
而四皇子府,那封"家书"送出去的第二天,陈承乾,就收到了一份,来自宫里的、让他措手不及的赏赐。
来的是周崇。他笑呵呵地,宣了一道口谕:
"四殿下安好。陛下说,四殿下近日,辛苦了。特赐四殿下,御用炭火十筐,以供殿下,冬日取暖。"
御用炭火。十筐。
陈承乾跪地接旨,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炭。
文帝,赐了他十筐,御用的炭。
这个深不可测的父亲,是在用这十筐炭,告诉他——你说的事,朕,知道了。而朕,也在查。
陈承乾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巍峨的、藏在晨雾里的宫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盘棋,他,不再是一个人,在下了。